前面六篇,把动手之前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为什么要记,为什么大多数人白记,这座塔是怎么搭的,它从谁那儿来,为什么非得用文字,又该写给谁看。
还差最后一件事。
你多半不是空着手来的。你的本子上可能画着子弹笔记那套符号,也可能存着几百张卡片,或者手机里躺着一个收藏了三年、再没打开过的稍后读列表。所以有个问题你一定会犯嘀咕:那我原来那套,还要不要了?
先把结论撂在前头:要,都可以留着。因为它们和这座塔,处理的压根不是同一件事。
这一篇就把关系说清楚。说清楚了,你才不会一边学新的,一边心里惦记着旧的。
一把现成的尺子
好在你手里已经有一把尺子了,就是那三层。
拿它去量任何一套方法,问四句话就够:
它有没有“记”——留下的是可以核对的事实吗?
它有没有“炼”——有没有一个动作,逼你追问一句“那又怎样”?
它有没有“连”——散着的东西,有没有被拉到一起看过?
如果有“连”,那最要紧的一问是:它连的,是什么?
最后这一问,才是真正分开彼此的地方。下面挨个量一遍。
任务型:子弹笔记这一路
子弹笔记这一类,重心是朝前的,不是朝后的。
它最核心的那个动作叫“迁移”——月末把没做完的事挪到下一页,挪的时候顺手筛一遍:这件事还值不值得做?所以它问的是“接下来做什么”,不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拿尺子一量你会发现,它甚至不完全落在第一层上:它记的是待办,不是事实。你打勾的那些条目,说明“这件事做完了”,可它不告诉你这件事做了多久、当时卡在哪儿、你为什么拖到最后一天才动。
而它非常擅长一件这套方法完全不管的事:让你把事情干完。
所以这两者根本不是替代关系。一个管把事推着往前走,一个管回头看清自己。你完全可以左边一栏子弹笔记,右边一栏时间清单,互不打扰。
只有一点要当心:别把打勾的清单当成记录。一个月后你翻回去,二十个勾什么也告诉不了你——它连时间都没留下,更别说你当时的判断。真要往这座塔上走,那些勾后面还得补上几笔。
宣泄型:晨间笔记与情绪日记
第二类的典型做法是:起床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写满几页,不停笔,不修改,也不回看。
拿尺子一量,它只有第一层的一半——它留下的是当下的念头流,不是事实;而且它明确不做第二层,也不做第三层。
但这里我得讲句公道话:这不是它的缺陷,是它的设计。
它要的就是把脑子里那堆嗡嗡响的东西倒出来、腾出地方。倒完就完了,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回头看。
第二篇里我说“只有情绪、没有事实”是一种白写,那句话针对的是以为自己在做自我认知、其实只是在倒情绪的人。如果你心里清楚自己就是在倒,那它完成得非常好。
它甚至跟这套方法互补。后面讲客观记录时你会看到,情绪太满的时候,人是写不出客观记录的——情绪会在你落笔的那一刻就动手改写。所以情绪特别满的日子,先倒几页,把水位降下来,再回过头写事实,反而写得更准。
一句话记住它:它是清场,不是盖楼。别指望在它上面盖出第三层,它按设计就不留可回看的东西。
知识型:卡片笔记与第二大脑这一路
第三类最像,也最值得说清楚——因为它们是真的有“连”这一层,而且做得相当漂亮。
卡片笔记那一路,核心是让一张张笔记互相挂钩,攒得久了长出一张网,网里会冒出你事先没预料到的想法。第二大脑那一路,重心在把你看到的、收藏的、读过的东西,整理成随时能调出来用的资产。
拿尺子一量,它们三层是齐的:有素材,有加工,有连接。
所以差别不在有没有,而在最后那一问——连的是什么?
它们连的,是想法与想法之间的关系。这座塔连的,是你自己:你反复做的那些选择、你一次次绕不开的东西、你正在慢慢变成的样子。
有个很好用的区分:卡片笔记的终点,是一篇文章、一本书、一个作品;这座塔的终点,是一句关于你的话——而且多半是句你不太想承认的话。一个朝外,一个朝内。
还有一个更硬的差别,在原料上。卡片笔记的素材,多数来自你读到的东西;第二大脑更是如此,它处理的基本全是外部信息。而这座塔的塔基只能是一样东西:你自己那一天真实发生了什么。
别人的想法攒得再多,也长不出一个你。
所以这里也是各取所需:你想产出,用它们;你想认识自己,用这套。两样都想要,就两套并行——反正它们的原料本来就不是同一批。
那这一套,凭什么还要单独存在
量完一圈,该反过来问一句了:既然各管各的,那这套方法到底补上了什么?
补的是一个空位。
上面那几套里,没有一套把“你自己”当成研究对象。子弹笔记的对象是事,晨间笔记的对象是情绪,卡片笔记的对象是想法。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总在哪儿绊倒、我这半年到底变了什么”——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一套现成的方法在系统地处理。
更要紧的是顺序那件事。
偶尔也有人会想起来问自己这个问题,但他多半是直接跳到最上面那一层去问的:找个安静的晚上,泡杯茶,认真想一想我是谁。前面讲过,这样问的结果不是问不出答案,而是你会得到一个自己编的、还挺顺的答案。
这套方法唯一多做的一件事,就是先把地基铺出来——让最上面那句关于你的话,有东西可以拿去核对。
什么时候,不该用这套
也得把话说全,免得你在不合适的时候硬用。
如果你眼下最急的是把手头这堆活干完,那你需要的是子弹笔记那一路,不是这个。这套方法一点也不能帮你按时交稿。
如果你最近情绪很满,写什么都写不成句子,那先去倒几页,别急着做客观记录。
如果你要的是把读到的东西变成作品,那卡片笔记比这套管用得多。
这套方法的落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看见自己。它慢,回报也晚。你现在要是不需要这个,把它放着就是了——它不会跑,等你哪天真的想弄明白“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再回来。
今日小练习
第二篇让你拿这三层,照过一遍你自己写过的东西。今天照的不是你写的,是你正在用的那套方法。
拿出它,问三句:
它有没有让我留下过可以核对的事实?
它有没有逼我追问过一句“那又怎样”?
它有没有让我把两条旧记录,摆到一起看过?
三个都没有,先别急着说它不好——先看看它本来是干什么的。它要是本来就管着别的事,那你缺的就不是换一件工具,是补一层。
最后写下一句话,注明日期:我打算把这套方法,接在我现有的哪个动作后面?
写下来,因为往后你会回来看它——到那时候,你就知道当初这一句选得对不对了。
—— 下一篇,我们正式动手:为什么最不起眼的“客观记录”,反而是看见自己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