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挑明了媒介:这里说的“记”,是用文字写下来。
这一篇挑明另一件事,同样得在动手之前说清楚:这些字,是写给谁看的。
你可能觉得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写给自己的。可我想请你先做个小测验。
你心里其实早就坐着一个读者
回想一下你写日记的时候:
写到某件挺难堪的事,你有没有在措辞上绕过一下——不是想不出词,是那个词写下来太难看?
有没有哪一次,你把字写得比平时工整?
有没有闪过一个念头:万一以后这本子被谁翻到……
只要闪过一次,那个人就已经在你的纸上了。他不需要真的来读,他只要可能会来,就够了。
这件事很难自己察觉,因为你不是在撒谎,你只是在措辞上稍微客气了一点、在某一句上略过去了一点。可日记这东西,全部的价值就在那些你没客气、没略过去的地方。
有读者的日记,会自动变成表演
往下想就更清楚了。
第一部要你老老实实写事实、不美化——可要是本子可能被同住的人看到,你写“今天跟他吵了一架”那一条时,笔一定会拐个弯。
后面还会要你写下当时真实的反应,包括那些你觉得自己不该有的;再往后,还会要你挖出一些让自己心里“咯噔”一下的东西。这两样,没有人会写在一个可能被看见的地方。
所以问题不是“会不会被看到”,是:只要存在被看到的可能,你的记录就会自动降级成一份体面的版本。而你还会以为自己在照做,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没什么用。
这套方法的全部价值,压在“没人看”这三个字上。所以它得先立成一条规矩。
第一条规矩:排除所有人
格拉德·温伯格在书里专门交代过这件事,而且他的说法比“绝对不能给人看”准确得多。
他说,如果你对写日记有顾虑——也许是小时候被兄弟姐妹或者父母翻看过——一定要让你的日记避开好奇的眼睛。但他紧跟着补了一句:这不是说你永远不能把日记的某些部分分享给别人,而是说必须由你来掌握访问权。他给的理由,正是我们这一篇在说的:只有这样,你才会完全诚实地写下自己的感受,才会呈现一个不加修饰的自己。
“访问权在你手里”,这个提法很要紧。它不要求你把日记锁进保险柜,也不禁止你哪天把某一段读给信得过的人听——它只要求一件事:给不给看、给谁看、看哪一段,得是你说了算,而不是碰巧。
顺便说一句,艾拉·普罗戈夫那套方法最初是在工作坊里成形的,一群人坐在一起写。可他的规矩也是这条:读什么、读不读,永远由写的人自己决定。
第二条规矩:只留下一个人
光是排除所有人,还不够。你还得给这些字,指定一个读者。
那个人是几年后的你。
这条规矩一立,好几件事一下子就顺了:
不用写得好看。他认得你的简写、你的缩略、你那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写给他看的东西,不需要一个漂亮的句子。
不用写完整。他不需要你交代背景——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本来就在场。
但必须让他看得懂。这是唯一的硬要求,也是后面那条试金石的来历:一条记录合不合格,标准只有一个,就是日后的你能不能凭这几个字,把当时发生了什么复原出来。你现在知道这条标准是从哪儿来的了——它就是从“唯一的读者是他”这一条推出来的。
后面还会讲到一条规矩,叫“叠加,不覆盖”——写下的记录不回头改,后来想明白的另起一行叠在下面。那条规矩的源头也在这儿:你之所以不该修饰旧记录,正是因为读者不是今天的你,而是他;你替今天的自己修得越漂亮,他能看见的东西就越少。
落到操作:检查你现在这个载体漏不漏
规矩说完了,接下来是很实际的一步:你现在写日记的地方,安全吗?
判断标准就一条:只有你能打开,而且打开的时候别人瞟不到。
按这条去检查,常见的漏法有三种:
一是设备本身没锁,或者密码是家里人都知道的那个。
二是通知预览。你在手机上写,屏幕锁着,可一条消息弹出来能带出半句正文——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因为你自己从来看不到别人看到的那一幕。
三是共用。共用的电脑、共用的账号、登录着的浏览器,都算。
纸本子也能满足那条标准,只是要费点劲:得有个别人不会顺手翻的地方,或者随身带着。别觉得纸就一定安全——摊在书桌上的本子,是这几样里最容易被看到的。
还有一种漏,前面提过一句:写在别人的服务器上。这不是有人会去读你的日记,而是你心里只要存着一丝“这些字不完全归我”,落笔就会开始挑。挑着写的日记,和被人看着写的日记,效果是一样的。
至于具体该拿什么写,第四部有一整篇专门讲怎么选。这里只要求你做一件事:照上面那条标准,检查一遍你手上现在这个。
那如果实在做不到呢
有些处境就是不理想:家里没有真正属于你一个人的地方,或者你只有一台大家都在用的电脑。
这种情况下,别整个放弃,降级就好。按涉及的深浅,可以这么分:
基本无害,照做就行:时间清单。它记的是几点做了什么、花了多久,本身不涉及隐私,被谁看到都无所谓。
需要谨慎:涉及具体的人、涉及关系的那些记录。这一类可以用代号,可以只写一个自己看得懂的词,不必把话写全——你只要能在几年后认出它就行。
先别做:那些你一想到“万一被看到”就下意识绷紧的内容。它们不会跑掉,等你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再回来处理。
一句话:环境不理想,是降级的理由,不是放弃的理由。哪怕只做最外面那一层,也比什么都不记强得多。
今日小练习
翻出你最近写的一条记录,读一遍,然后问自己一句:
如果我知道某某会看到这一条,我会改哪个字?
那个字,就是你心里那个读者站的位置。
如果你发现一个字都不用改——要么你已经做到了,要么,那条记录本来就写得挺客气。
—— 下一篇是动手之前的最后一站:你手上多半已经有一套方法了——子弹笔记、晨间笔记、卡片笔记,它们跟这座塔,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