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建议阅读·三|书单能读完,你要的那件事不能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上一篇末尾,我留了个问题:三个人,三本书,三份单子,都在开单子的那一刻把手收了回来。他们在躲什么?

先把艾德勒的来头补上——上一篇我按住没说。

最有资格开书单的那个人,先声明了单子不作数

美国学者莫提默·J·艾德勒,就是写《如何阅读一本书》的那位。他还干过两件事:主编《西方世界的经典》,那是一整套西方经典的大书;以及担任第十五版《大英百科全书》的编辑指导。

这世上要论谁最有资格告诉你该读什么,头一个就是他。

可他在自己书末那份清单前面,先写了这么一句:

我们并不希望很权威地告诉你,哪些书对你来说是伟大的作品。……我们的重点是,你该自己去找出对你有特殊价值的书来。

一手编出西方最有名的必读书目,一手劝你别把它当必读。

另外两位也一样。温伯格说推荐整本书不明智,转头把整本书降级成了“建议”。芒格开了一份几十本的私人书单,一句推荐语都没写。

三个人,三份单子,一个动作。

他们躲的是同一个误会

书单能交给你的,只有“读过”。

而这三个人真正想给的东西——温伯格管它叫智慧盒,芒格管它叫多元思维模型,艾德勒说那得是“对你有特殊价值”的书——没有一样能靠“读过”拿到

尤其芒格那一样。 多元思维模型不是三十八本书摞在一起,是这些书在你脑子里串到一处之后,长出来的那个东西。而“串”这件事,不在任何一本书里。

这个别扭我想了很久才说清楚:

书单是可以完成的,它许诺的那件事不能完成。

三十八本,读完就是读完了。有终点,有进度,读到第二十本,你能明确地知道自己走了一多半——这感觉太好了。可“变成一个有判断力的人”没有进度条。你说不出自己走到了几成,也不知道还差几本。

一份书单最危险的地方,正在于它把一件没有终点的事,装成了一件有终点的事。

三个人都闻到了这股味道。所以在把单子递出去的同一刻,他们把手收了回来。等于说:拿走可以,但别以为拿走了就是拿到了

那份最像“必读”的单子,自己留了一扇门

说到必读书单,有一份最不留余地——在美国的圣约翰学院。

这所学校没有专业。所有本科生四年读同一套课程,从古希腊一路读下来。听着像是把“必读”做到了头。

可它留了一扇门:大三和大四,各有一段七周的时间,常规的研讨课停掉,学生自己挑一门导师研讨。

我觉得这扇门开得很有讲究。一群十八岁、什么都还没读过的人,需要的是一副共同的底盘——大家读同一批书,才有一间能对话的教室。可读到大三大四,人开始长出自己的问题了,学校就把选择权还了回去。

所以,别人的必读,是教室里的工具。 它是给“还没有自己问题的人”预备的。

而你和我早过了那个年纪。我们各自有行当、有空缺、有正卡着的疑问。这时候再套一份别人的必读,那份单子原来的功能已经用不上了,剩下的只有“应该读”三个字压在心口——正是我拎着那十来本书送出去时,自己身上带着的那股味道。

我是怎么撞见温伯格的

说个我自己的事。

温伯格的书我如今读了八九本。这条线的起点,说出来有点好笑:我当时在查一份信息架构的书单。

信息架构是个挺专门的行当,讲的是怎么把信息组织得让人找得到。那份单子跟我手头的事、跟我后来写的这些东西,隔着好几层。我只是随手翻翻。

翻到中间,看见一本《系统化思维导论》。

我那阵子正在啃查理·芒格的多元思维模型,满脑子都是“一个人怎么才能不只拿着一把锤子看世界”。所以“系统化思维”这几个字,在那一整页里亮了一下。

我去查温伯格的资料,才知道他还写过《咨询的奥秘》,还写过一堆别的。后面的事你知道了——我把他的书一本本找来读。

而那份信息架构书单上别的书是什么,我如今一本都想不起来了。

一份单子,几十个名字摆在我面前。几年过去,全忘光了,只剩下一个。

可就那一个,给了我后面八九本书。

这件事把我教明白了:一份书单能给你的,只有一个名字。让那个名字亮起来的,是你自己已经带着的问题。而一个名字,已经够了。

换个人翻到同一页,“系统化思维”那五个字就滑过去了。不是那份单子有多高明,是我当时正好带着那个问题去看它。

所以,别人的单子该怎么用

两条,顺序不能倒。

第一条:带着自己的问题去看,别指望单子替你出题。

单子只负责把名字摆出来,不负责给你答案。没有问题的人,看一百份书单也是白看,看完只攒下一串“应该读”。带着问题的人,一份隔行的单子里都能捞出一个人来。

所以翻任何书单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我最近到底卡在哪儿? 这一句问不出来,那单子就先别翻了。

第二条:上手之后,顺着线头往回走一步。

一本你真受用的书里,总藏着它的来处——它引了谁,反驳了谁,作者的老师是谁。比如《穷查理宝典》这个名字,是照着富兰克林的《穷理查年鉴》起的,往回走一步,就走到了源头。

一次只往回一步就够,别一口气列三十本。

这话我是有教训的。芒格那份私人书单三十八本,我照着读了九本,剩下二十九本至今没动。有一阵子这让我挺不舒服,觉得是自己不够用功。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不是我懒,是那二十九本不是我的问题。

还有一条:允许它变。 你现在放不下的那几本,过几年可能就淡了;现在读不进去的,过几年可能正好。艾德勒讲重读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上一篇引过,这儿不重复了。

别误会

一、这不是说别人的书单没用。 正相反——我自己就是被一份跟我不相干的书单点着的。它的用处在“摆名字”,不在“当目录”。你可以从任何人的单子上拿走一个名字,但别把整份单子搬回家。

二、这也不是说经典不必读。 我只是说,“必读”这两个字,对一个已经有自己问题的成年人不成立。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是因为它经得起很多人各自带着不同的问题去找它,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得按同一个顺序读它。

三、我这个栏目本身也是一份单子。 这话得我自己说出来,不然就是回避。所以我每周只递一本,还专门留一格告诉你什么时候别读它。我不指望你把这些都读了——我只盼着某一期里的某个名字,正好在你那一页亮一下。

本期

按规矩来。这一期的收获我写在上头了——最有资格开书单的人为什么反倒先声明单子不作数,是这本书替我拆开的

建议的那一本:《如何阅读一本书》。

推荐的那一页: 这一次得往后翻。第二十一章「阅读与心智的成长」的末尾几页——附录清单前那段声明、“书跟你一起成长”那一段,还有那个荒岛测验,全挤在一处。我这栏一向推荐书里靠前的几页,图的是你随手翻开就到;这次是个例外,因为这本书最要紧的话说在最后

别读它的时候: 如果你读书只是为了获得信息,那就没有必要读它。查资料、找答案、看新闻,都用不着它——它从头到尾管的是另一件事。

线头: 三个,只报名字,不多讲。

  • 《西方世界的经典》——艾德勒自己编的那一套。想亲眼看看“必读书单”长什么样,看它。
  • 《富兰克林自传》——开栏那一篇递过一次,这儿再递一次。线头本来就该被反复捡起。
  • 《天路历程》——跟今天讲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放它在这儿,就是“杂着读”的意思。

三篇话说完了

写到这儿我才发现一件事。

这栏开头三篇,建议的书分别是芒格、温伯格、艾德勒。这个顺序不是我排的——芒格带我认出了温伯格,温伯格让我开始琢磨“建议”和“推荐”的分别,而这个分别,最后是艾德勒替我讲清楚的。

这三篇本身,就是一个名字长成一片的样子。

这三篇讲的都是读书这件事本身:头一篇讲为什么值得做,上一篇讲怎么挑,这一篇讲别人的单子怎么用。话说完了。从下一篇起,我们一本一本地读。

临了留个问题,是艾德勒书里那个老测验,我很喜欢:

假设你要在一座无人荒岛上度过余生,可以带十本书,你会带哪十本?

不用凑够十本,想到几本写几本。这是你自己那份单子最轻的一个开头——而且我猜,你写下的那几本,比任何人开给你的都准。

留言区见。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 艾德勒那段声明、“书跟你一起成长”与荒岛测验: 莫提默·J·艾德勒与查尔斯·范多伦《如何阅读一本书》第二十一章「阅读与心智的成长」(商务印书馆 2010 年版,据 Touchstone 1972 年英文版译出)。英文原著 How to Read a Book 初版于 1940 年,作者为艾德勒;1972 年修订版由二人合著。
  • 艾德勒的经历(主编《西方世界的经典》、担任第十五版《大英百科全书》编辑指导): 同书「作者简介」。
  • 温伯格把整本书降级成“建议”: 杰拉尔德·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如何使用本书」一节(英文原著 An Introduction to General Systems Thinking,1975;人民邮电出版社,王海鹏译)。
  • 芒格那份三十八本的私人书单、多元思维模型,以及《穷查理宝典》的名字效仿富兰克林《穷理查年鉴》: 《穷查理宝典(珍藏版)》([美]查理·芒格 著,李继宏 译,中信出版社)。书单见下篇「芒格私人书单」;多元思维模型见上篇第四章「芒格主义」中「多元思维模型的重要性」一节;《穷理查年鉴》一句出自该书单《富兰克林自传》条目的导读部分。
  • 圣约翰学院: 据该校官网本科课程与书单页面——学生没有专业,四年读同一套核心课程;大三大四各有一段七周的导师研讨(preceptorial)由学生自选。该校书单页面亦注明,公开的书目未必反映当前实际。
  • 撞见温伯格的经过,以及芒格书单读了九本: 均系作者亲历。

标签:#读书 #书单 #独立思考 #向谦备忘录 #建议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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