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上一篇末尾,我留了个问题没答。
温伯格记过他大学同学雷丁先生一句话,叫「雷丁读书法则」:
绝不要去读不值得读的东西。
这话听着漂亮,可细想就卡住了:你怎么在读完之前,就知道它不值得?
我原先的答案是"你不能"。后来发现这答案是在耍赖。你能。只是用的不是读完它那种读法。
先说一个去上速读课的人
温伯格年轻的时候上过一门速读课,地点是内布拉斯加大学校园里一间二战留下的活动房——他自己写,速读算是比较低等的课程,连砖砌的楼房都配不上。三节课上完,他读到一分钟两百个词,正得意着。
然后雷丁那句话给了他当头一棒。他写:
一分钟读200个单词有什么可骄傲的?我只要不去读那些不值得读的东西,速度立马能提高三四倍呢。
这话我服。但真正让我坐直的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在另一本书里,说了同一句话。
美国学者莫提默·J·艾德勒写过一本《如何阅读一本书》,通篇讲的就是怎么读。谈到速读,他说:
许多书其实是连略读都不值得的,另外一些书只需要快速读过就行了。有少数的书需要用某种速度,通常是相当慢的速度,才能完全理解。
他还说,一门好的速读课该教你不同的速度,而不是一味求快。
两个人隔着几十年,一个搞计算机,一个编百科全书,在两本毫不相干的书里撞到了一处:读得快不管用。挑对了才快。
那怎么挑。我把这两个人的话,加上上一篇那位芒格的一句,凑成了三道闸门——一道比一道贵,前一道拦不住的,交给下一道。
第一道闸门:看它的来处,别看这本书
回头再读雷丁那个故事,有个细节我头一遍读漏了。
雷丁从头到尾没说"弗里伯布置的书不好"。他说的是:
我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读弗里伯布置的作业上。
他否的不是书,是弗里伯这个人。
而这个判断是有根据的。弗里伯是那门课的教授,温伯格替他改卷子——那位教授偏爱几个学生,把写得好的文章压下去,把温伯格打的分一次次往下调。一个这样评判文章的人,他开的阅读单子值不值得花时间,不用读也能猜个八九分。
所以雷丁不是有先知。他判断的是这本书的来处。
这道闸门最便宜,几乎不花时间,却拦得住最多的书。你每天被推到眼前的那些东西,绝大部分都停在这儿。
上一篇说,我能递给你的只是一个线头。这一篇要补上后半句:线头之所以管用,是因为你评的从来不是那本书,是递线头的那只手。他自己受用过没有?他说得出这书改了他什么做法吗?说不出来,那这条线头就不值得捏。
这也是这个栏目第二格存在的全部理由——我每期都得交代"它改了我什么",交代不出来就不上栏。那一格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评我用的。
第二道闸门:花几分钟检视它
来处过得去,也不保证这本书对你。这时候要动手了,但动的不是"读"。
艾德勒给这一步起了个名字,叫检视阅读。他把目的写得毫不含糊:
你脑中的目标是要发现这本书值不值得多花时间仔细阅读。
他给了四步。
一、先看书名页,有序就看序。 特别留意副标题,还有作者写这本书的角度。这一步做完,你对它讲什么已经有数了。
二、研究目录页。 艾德勒打了个比方:这就像出发旅行之前,先看一眼地图。他还抱怨了一句,我读到笑了——许多作者花了很多时间琢磨目录,可多数人连一眼都不看。
三、检阅索引。 看它涵盖了哪些议题、提到哪些人和书。碰上你觉得要紧的词条,翻到它引用的那几页看一眼。
四、读出版者的书衣文案。 这条最出人意料。我们都当广告文案是吹牛,可艾德勒说:论说性的书,那段文案往往是作者自己在企宣的协助下写的,是他尽力把全书主旨摘出来的一次尝试。而如果那段文案什么重点都没写、只在瞎吹——那本身就是一条情报。
四步走完,艾德勒说,你已经有足够的资讯"判断是想要更仔细地读这本书,还是根本不想读下去了"。
要是四步之后你还想再看看,他还留了两步:挑几个跟主题最相关的篇章翻翻,再东一段西一段念上两页——最后那两三页别漏掉,很少有作者能忍住不在结尾把自己最看重的话再说一遍。
整套走下来,他给的时间尺度是:几分钟,最多不过一小时。
拿一小时,换掉可能白扔的十几个小时。这笔账很好算。
第三道闸门:止损
两道闸门都过了,读进去了,还是不对味。那就只剩最后一道——止损。
止损难,多半不是因为不会判断,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已经花掉的那些时间,也怕把书合上像是承认自己读不懂。
这里我要引一段,是温伯格在《系统化思维导论》前言里写的。他交代书里那些符号和公式的时候,对读者说:
如果你发现符号不易理解,请再试一次。如果仍然不好理解,请放弃,责备我,然后继续读下去。你并不会因此错过太多内容。
作者亲自准你放弃,还让你怪他。
你想想这句话的分量。写书的人比谁都盼着你读完,可他还是把这句话放进了前言——因为他知道,一个卡住的读者,要么被绊死在那儿,要么带着愧疚把书合上、再也不打开。他宁可你跳过去。
至于什么时候该放,不用自己琢磨。温伯格另有一本书,叫《咨询的奥秘·续》,通篇就是把他自己的工具箱一件件掏出来给你看——里头现成就有三条,条条能拿来量一本书。
一、加里的垃圾警告。 不值得做的事情就不值得做好。他那位编辑加里·贝克说得更糙——垃圾就别包彩纸了。推到读书上就是:一本不值得读的书,不值得读完。 这一条最解人,它把"读不完"从一桩过错,变回一个决定。
二、丹妮准则。 要是你再学不到什么新东西,就该换换了。
三、时间沙漏。 他那只工具箱里有一件叫沙漏的东西,管的就是时间。他说,沙漏还代表记得问一句"是不是该结束了"的能力——这个任务是不是该结束了?结果对于目的来说,是不是已经足够好了?对一本书也一样:你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后面那三章就未必还欠你什么。
写这一篇的时候,我本来想给"止损"配一段自己的教训——哪本书我硬啃到最后、合上书才发现白花了时间。想了半天,居然想不起来。
一开始还有点得意。转念一想,得意错了地方:我想不起来,不是因为我眼光好,是因为前两道闸门早就替我拦下了。 那些书根本没走到"止损"这一步。闸门一直在替我干活,只是我从来没把它说出来过。
不过这事也有另一面,得老实交代:闸门装得太紧,芒格那条"太难"就白留了。 一个从不冒险去碰难书的人,也不会有"隔几年再捡起来忽然读懂了"的那种好事。前两道闸门替你省时间,第三档留给你的是长个子的机会。两样都要,才算会挑书。
太难,不等于不好
上面这些,听着还是像在给书判好坏。可放下一本书最难的地方恰恰在这儿——你一放手,好像就等于说了句"这书不行"。
上一篇说过,温伯格最怕的两种结局,一种是别人躲着你,一种是你树了个敌。而你每次放下一本书都得先判它好坏,你就总在树敌——哪怕对面只是一本书。
芒格给了条出路。他谈能力圈的时候说,他们只有三个选项:可以;不行;太难。
关键在第三个。太难,不是不好。 承认一本书对现在的我太难,判的不是这本书,是我现在的位置。
艾德勒把这一层说得更细。他讲重读的时候写过一段,我读了心里很松:
一本书只要写完出版了,就不会改变了。只是你到这时才会开始明白,你最初阅读这本书的时候,这本书的层次就远超过你。
所以你隔几年再把它捡起来,忽然读懂了——不是这本书变了,是你变了。
这就是"太难"这一档必须留着的原因:它天然带着一扇回头的门。你今天放下的,不是永别,是"改天再说"。
放下一本书,不用给它定罪。
别误会
有几件容易听拧的事,得说清楚。
一、这不是叫你随便放下。 止损和半途而废差着一样东西——止损是有闸门的。上面三条一条都过不了,才放。要是你只是读着累、有点走神,那不叫过不了闸门,那叫今天状态不好。
二、来处可靠,不等于你就不用自己判断。 来处只决定这本书值不值得开始。我这个栏目做得再认真,也只替你省下第一道闸门的工夫,后面两道还得你自己走。
三、不是每本书都要先检视一遍才准读。 闸门是给你拿不定主意的那些书预备的。来处硬、你又正想读,那就直接读,别在门口耽误。
本期
按规矩来。这一期的收获我写在上头了——三道闸门那几段,就是这本书改了我的地方。
建议的那一本:《咨询的奥秘·续》。
推荐的那一页: 第 2 章「智慧盒」开头那几页。雷丁读书法则、那门速读课、加里的垃圾警告,还有弗里伯的直觉筛,全挤在一处,一口气读完,十分钟够。这一篇的骨料,一多半在这几页里。
别读它的时候: 没读过《咨询的奥秘》正传就直接来读它,容易像半路插进一场老朋友的聊天——梗都在,可你不在场。它也不适合当工具书查条目:这不是一本手册,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工具箱摊开给你看。
线头: 三个,只报名字,不多讲。
- 《咨询的奥秘》正传——这本是它的续集,正传里那几个名字(主管线格言、薯片原理、泰坦尼克效应)被人引得更多。
- 《如何阅读一本书》——上头第二道闸门,整个出自它。
- 《你的灯亮着吗》——同一个人写的,很薄,适合递给怕厚书的人。
下一篇:他们在躲什么
写这篇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越想越有意思。
温伯格说推荐整本书不明智,转头把整本书降级成了"建议"。芒格开了一份长长的私人书单,却一句推荐语都没写。艾德勒在书末也附了一份清单,可在清单前面,他先写了这么一句:
我们并不希望很权威地告诉你,哪些书对你来说是伟大的作品。……我们的重点是,你该自己去找出对你有特殊价值的书来。
三个人,三本书,三份单子。都在开单子的那一刻,把手收了回来。
他们在躲什么?下篇聊。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 雷丁读书法则、那门速读课、加里的垃圾警告、弗里伯的直觉筛、丹妮准则,以及时间沙漏与"是不是该结束了": 杰拉尔德·温伯格《咨询的奥秘·续》第 2 章「智慧盒」与第 14 章「沙漏」(该书电子版题作《咨询的奥秘 续:咨询师的百宝箱》)。
- “请放弃,责备我,然后继续读下去”: 同一作者《系统化思维导论》前言(英文原著 An Introduction to General Systems Thinking,1975;人民邮电出版社,王海鹏译)。
- 检视阅读的四步、“值不值得多花时间仔细阅读”、速读那一段,以及"一本书只要写完出版了,就不会改变了"与"我们并不希望很权威地告诉你": 莫提默·J·艾德勒与查尔斯·范多伦《如何阅读一本书》,分别出自第四章「阅读的第二个层次:检视阅读」与第二十一章「阅读与心智的成长」(商务印书馆 2010 年版,据 Touchstone 1972 年英文版译出)。英文原著 How to Read a Book 初版于 1940 年,作者为艾德勒;1972 年修订版由艾德勒与范多伦合著。
- “可以;不行;太难”:《穷查理宝典(珍藏版)》上篇第四章「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谈能力圈处([美]查理·芒格 著,李继宏 译,中信出版社)。
- 上一篇:《建议阅读·一|一件不该做但值得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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