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东西,不知不觉总是为了"被看见"——学了能拿出去说、显得跟得上趟。可真正非掌握不可的那批,恰恰不发光:怎么照看好这副身体,怎么跟人、跟钱相处,怎么面对失去。它们上不了台面,学会了也没人给你鼓掌;可正因为没人跟你抢,它才是你的地基。这一篇想说的是:别总把知识当衣裳穿给别人看,先给自己御寒。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先问你一个有点冒犯的问题。
你上一次认真学一样新东西,是什么?再想想你当初挑它的理由——是因为它对你眼下的日子真有用,还是因为学会了它,你在某个场合能接得上话、不至于露怯、显得还挺跟得上趟?
这两个理由,听着都对,其实是两回事。而我们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挑东西学的时候,心里那杆秤,往往悄悄偏向了后一个。
这就引出我想跟你聊的问题:到底哪些知识,是你这辈子非掌握不可的?又是什么,让我们年年都在学,却总在真该用上的地方,两手空空?
我想给你的答案,得从一件跟读书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说起——人是怎么穿衣服的。
装饰,比衣服出现得还早
一百多年前,英国哲学家赫伯特·斯宾塞讲过一个观察,我一直忘不掉。他说,人身上的装饰,比衣服出现得还早。
有些部落的人,愿意忍着痛把自己文得漂漂亮亮,却懒得对严寒酷暑做点什么。探险家在南美见过,当地一个女人可以坦然不着寸缕地走出门,却断不肯不涂颜料就出门——不涂颜料,在她看来才叫失礼。还有些随从,天晴的时候披着兽皮斗篷神气地走,一下雨,反倒把斗篷脱下来叠好,自己光着身子在雨里冻着。
你看,衣服本来是用来御寒的。可到了人这儿,它头一位的功能,成了给人看。
斯宾塞说,脑子里的事,跟这个一模一样。我们学东西,也是装饰性排在实用性前头:真正对过日子有用的知识,往往被排在"能替我们挣来称赞"的那些后面。说白了——我们更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们,甚于在意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学问穿在身上,也多半是穿给别人看的。
换一把尺子:是御寒,还是给人看
前两篇,我们借一栋楼,把知识分了层——哪一层过时得快,哪一层几十年不动。那把尺子问的是快慢:这东西,十年后还管用吗?
今天要换一把尺子。因为"耐用"其实回答不了另一个问题:一样东西再耐用,你就一定非学它不可吗?未必。耐用的东西里头,也堆着一大半可有可无的。有人能把几百年前的典故、某门冷僻的语言背得滚瓜烂熟,那也耐用,可那多半是穿给别人看的行头,不是他过日子的家什。
所以这一篇,我们不问它过时快不快,改问一句更贴身的:这东西,是让你活得好一点,还是让你被人高看一眼? 是为了御寒,还是为了给人看。
有一类知识,你退不掉
这么一问,有一类知识立刻显出分量来。
御寒的衣服为什么非穿不可?因为"冷"这件事,是天甩给你的,它不问你愿不愿意。你也一样:你总有一副身体要照看,总要养活自己,总要跟人打交道、跟钱打交道,总有一天要面对失去。这些事,是生活替你出好的考题,你不答,它照样给你打分——而且往往打得不客气。
这一类知识的"必须",不是谁规定的,是处境逼出来的。你可以一辈子不碰某门语言、不懂某段历史,日子照过。可你没法不跟自己的身体相处,没法不跟钱相处。躲不掉的事,它背后那点知识,就是你躲不掉的功课。
可它偏偏不发光
照说,躲不掉的功课,该最先补才对。可偏偏,它总被排在最后。
为什么?因为它不发光。
你去琢磨怎么把觉睡好、怎么跟家里人把一句话说清楚、怎么算明白一笔家用账——这些学问,学会了,没人会为你鼓掌。饭桌上,你说"我最近把自己的作息理顺了",远不如甩出一个刚听来的新词显得聪明。前者是闷头给自己御寒,后者是当众抖开一件漂亮衣裳。
这背后的道理,斯宾塞也点破了:我们过日子,操心的往往不是"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是"别人会怎么看我"。学识、谈吐、才艺,很多时候是我们在人群里悄悄较劲、想比旁人高出一头的筹码——这跟往脸上涂彩、往身上文花,其实是一回事。装饰能换来别人高看一眼,御寒不能;于是我们那点有限的力气,本能地就往"能被高看"的那头使了。
于是就成了这么个局面:最该补的那些功课,恰恰是最没有掌声的;而越没有掌声,它越是一年一年,被你排到最后。
这就是这一层最不划算的地方。它关着你日子的地基,却偏偏是那个,你学好了、也没人给你发奖状的。
三个笨办法
道理说到这儿,给你三个能上手的笨办法。
第一,学之前,先问自己一句:这是穿给我自己的,还是穿给别人看的。
有个粗暴但好使的自检——如果这辈子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你学过它,你还愿意学吗?还愿意的,多半是为了自己活;一想到没人知道就没劲了的,多半是为了给人看。这一问不图别的,就图让你心里那杆偷偷偏掉的秤,往回偏一点。
第二,把"能说的"和"能用的"分开记账。
我们常把"知道了"错当成"能用了"。谈资是能说的,本事是能用的,两者差着十万八千里。检验也简单:这东西,你能不能拿它去做成一件具体的事、解开一个具体的难处?能,它就落到了你身上;只能拿去说,那它还挂在衣架上——是件衣裳,不是本事。
第三,允许自己去学一些"拿不出手"的东西。
最该补的功课,往往最朴素、最上不了台面。可你换个角度想:正因为它上不了台面,才没人跟你抢;正因为学了没人夸,它才是实实在在长在你身上、别人拿不走的东西。“学了没人鼓掌"这件事,与其当成缺点,不如当成一个记号——它多半在提醒你:这一回,你总算是在为自己学了。
这一条,我是拿自己试过的。
这几年,因为工作,我平时很少运动。可体重不等人,它自己会往上走。整块的时间又实在挤不出来,我只好换个法子,去补一门自己从前压根没正眼看过的功课——怎么吃。我认认真真学了些健康管理的门道,把自己每天吃饭的结构,重新调了一遍。
说实话,这门功课一点也不"高级”。它没给我添任何可以拿出去说的谈资——总不好在饭桌上跟人讲,我今天的青菜吃够了没有。它要我付的代价还挺实在:打那以后,得时常吃下很多青菜,说不上多享受。可它确实管用,体重那点事,慢慢也就被我摁住了。
你说这算多了不起的学问吗?真不算。可它恰好就是那种最典型的、学了也没人给你鼓掌的知识:不发光,不体面,却结结实实地,是我在给自己御寒。
说清楚:两个容易混的地方
讲到这儿,得踩一脚刹车,免得你把这条听拧了。
头一件,我不是说"被看见"就是坏事。 人活在人群里,把自己拾掇得体面些、能接得上话,本身也是一种本事,是社交场上的通行证。要说清的只是分寸和顺序:别让"穿给别人看"那部分,把"为自己御寒"那部分,整个挤掉了。一个只顾着给人看、自己却在雨里冻着的人,才是真吃了亏。
第二件,“为了活"不等于"只讲功利”。 你可别把"实用"两个字读窄了。斯宾塞说这些话,用的其实是一个更大的词——“完整地生活”。完整地生活,当然包括养活自己、照看身体这些实打实的事,可也一样包括:怎么面对失去,怎么想明白什么对自己才算值得。这些谈不上什么"用处",却半点不比前者次要。为自己学,不光是学谋生的本事,也是学怎么好好地、囫囵地活这一趟。
贴身的那件
最后说回衣服。
一件衣裳穿在身上,旁人看见的,是它的样式、料子、体不体面。可只有你自己知道,在没人看的时候,它到底暖不暖。
学问也是这样。你学的那些能拿出去说的,是穿给别人看的样式;你闷头补的那些没人鼓掌的,才是贴身的、给你自己御寒的里子。
样式会过时,会被人比下去。可那点贴身的暖,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也一直陪着你。
下次你要花力气学点什么,不妨先问一句:这一件,我是穿给别人看的,还是给自己御寒的?两样都可以有。只是别忘了,真到天冷的时候,替你挡风的,从来是后面那件。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 “装饰先于衣服”、心智上"装饰性优先于实用性"的观察,以及"我们更在意别人怎么看、甚于在意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英国哲学家赫伯特·斯宾塞《教育论》(Education: Intellectual, Moral, and Physical,1861)第一章《什么知识最具价值》(What Knowledge Is of Most Worth?)。文中南美部落涂颜料、兽皮斗篷等例证,及"装饰性优先于实用性"一说,均出自该章开篇。
- “完整地生活”(complete living)作为衡量知识轻重的标准: 同上,斯宾塞在该章主张,应以"完整地生活"为目的来衡量各类知识的价值高下。
- 建筑分层(知识分层、“十年后还管用吗"那把尺子): 美国作家斯图尔特·布兰德《建筑养成记:建成后纪实》(How Buildings Learn: What Happens After They’re Built,1994)。更详细的出处,见本系列《知识的地基·一|别在最容易过时的那一层里用功》文末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