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能得出结论:幼苗不加遮挡、从一侧受光的时候,有某种影响从上部传到下部,让下部弯了下去。”
——查尔斯·达尔文,1880 年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尖上那顶小帽
英国博物学家查尔斯·达尔文晚年有好几年,跟儿子弗朗西斯一起看植物怎么动。1880 年,这些实验写进了他的一本书。
其中一组,用的是一种叫加那利虉(yì)草的禾草。种子发芽,最先冒出土的是一根细细的胚芽鞘,大多两厘米上下高。把一盆苗放到朝西南的窗前,光从一边来,几个钟头里,它就朝光弯过去;弯的地方,在尖的下面。苗朝光弯过去,往后长出来的叶子,就见得着更多的光。
父子俩想知道:是哪一段看见了光?
把尖切掉行不行?他们也切过:切掉顶上两毫米半到四毫米,苗就不弯了;只切掉一毫米多,还弯,只是弯得少些。可切掉一点,苗也受了伤,不弯,也许只是伤着了。给尖戴一顶帽子,就没有这个麻烦。
他们用薄锡箔做了些小帽,里面涂黑,扣在二十四根苗的尖上,只盖住顶上四五毫米,下面照样露在光里,照了六个半到将近八个钟头。有三根弯了,却不是朝光弯,他们猜是帽子太重、苗太弱,不算。剩下的二十一根里,十七根直直站着,四根朝光稍稍歪了一点。
他们又从直站着的苗里挑了六根,把帽子摘了,再照。六根全朝光弯了过去,弯得很厉害。
还有两组对照。用透明的玻璃细管套住尖,九根照样全都弯得厉害;把管子涂上墨,十四根里七根直直站着,其余多半只弯了一点。光真挡住了,才不弯;套上一样东西、光还透得进去,不算挡住。
还有一组更干脆。把种子埋进很细的湿沙里,等苗长出沙面,点一盏煤油灯从一边照,照八个钟头。照完了,他们一根根扒开沙子看:沙面以下两三毫米、一点光也没见着的那段茎,也朝灯那边弯了;量出来的四根,偏离竖直十一到十八度。
题眉上那句结论,他是在前面那几组做完以后写下的;埋沙这一组,是拿来给这句结论作证的。
胶块偏放在一边
那份“影响”是什么,达尔文没弄清。四十多年后,荷兰乌得勒支一个二十二岁的研究生弗里茨·温特,把它取了出来。他就生在乌得勒支大学的植物园里,父亲是那里的教授。
他切下燕麦苗的尖,在一小块胶上放一阵,让尖里的东西渗进胶里;再把这块胶偏放在一根切掉了尖的苗桩上,只盖住一边。苗桩弯了,朝没放胶的那一边弯;胶里渗进去的越多,弯得越厉害。这一回是 1926 年春天。这样东西后来叫生长素。温特还把这一套做成了量它的办法:苗桩弯了多少度,就看得出胶里有多少。往后很多年,各地的实验室都拿燕麦苗来量它。
研究的人后来多半这样解释:尖上感到光从一边来,生长素就多往背光那一侧走,背光那一侧长得比向光那一侧快,苗就朝光弯了过去。细节到今天还有争论,大的样子是这样。
这么看,苗并没有“朝光走”。看见光的主要是尖,弯的是下面;下面那段茎一点光也不必见着,它只是一侧比另一侧长得快了一点。温特那块胶连光都不用,只要那样东西多在一边,苗就弯。
“连细胞都懂得”
讲激励,很容易顺口说出这样一句:连细胞都懂得对激励做出反应。
“懂得”两个字,正好说反了。我们常把激励想成一笔盘算:有人看清了好处,想要它,于是跟着走。第 12 格讲人对奖惩的反应有多大,看的是一套规则在奖励什么。这一格换个地方看:在被奖励的那个人身上,弯是在哪儿发生的。
一株苗什么也不懂,照样朝光弯得很准。它用不着先想通光有多好。
也有人拿植物打过一个比方:一些受人资助的科学家和医生,像一株转向太阳的植物,不知不觉地转向了资助者的利益。这个比方打得准,准在“不知不觉”四个字上。只是照达尔文看到的,植物向着太阳,并不是整株在转:是下面那段茎,一侧长得快了些。
苗弯,也不靠罚。它不必朝错了方向挨上一回,才改过来;光多在一边,它就一边长快一点。说起激励,我们常盯着奖和罚本身,可很多偏,是在没奖也没罚的日子里,慢慢长出来的:好处只是一直多在一边。
激励改变一个人,常常不必先说服他:好处落在哪一边,那一边就长得快一点,日子一长,人就朝那边弯了过去。弯的地方,未必知道有那份好处。
一笔介绍费
放到人身上,形状差不多。
比方说,你帮朋友挑装修公司,其中一家答应事成以后给你一笔介绍费。这件事你清清楚楚,你也真心觉得,这点钱改不了你的判断。
清楚的,是尖上那一点。接下来还有几十个小选择:先给哪一家回电话,跟朋友介绍时先说哪一家,几份报价摆在一起,多看哪一家的长处、少看哪一家的短处。每一个都只偏了一点,每一个都不经过“要不要偏”那一问。达尔文的苗弯过去,也要照上几个钟头;人身上,常要过上一阵,才在数上看得出来。回头去问每一个选择,个个都说得出理由。
给介绍费的那一家,未必就差;偏过去,也未必就偏错了。可这一回,你本来是替朋友想的,想到后来,有一半是那笔钱在替你想。
好处也不一定是钱。一个常被夸“回得快”的人,消息回得越来越快,想得越来越少;一个按点击数拿奖金的编辑,标题一年比一年响。他们未必想过要变成这样,只是每一回,都往被夸、被奖的那一边多走了一点。
温特那块胶,放到人身上也有一层:好处不必真到手。一句“年底看表现”,一份还没发下来的奖金,只要它多在一边,人就会往那边长。
你可能不服气:
「我拿没拿好处,心里清清楚楚,判断的时候我会提防着。」
心里清楚,苗的尖也清楚。光从哪边来,尖最清楚,正是它把那份影响送了下去。知道有那份好处,未必挡得住弯;下面那几十个小选择,并不一个个回头去问它。
至于提防,多半像给尖套了一根透明的玻璃管:套上了,自己觉得放心;光照样透进去,苗照样弯。
返点降下来的那个月
我做宠物生意那几年,做的是品牌代理。返点高的产品,我这边就卖得更好;等到下个月返点降了,销量就跟着往下走。
回头看,那几年的销量,就像达尔文一根根量过的那排苗:返点多在哪一款,那一款就长得快一点;返点一降,那一侧就不长了。
遮住尖,再看长出来的样子
一是别问心里,看长出来的样子。达尔文量的是苗弯了多少度,没有去问苗看见了什么。过一阵,把自己实际做过的选择数一数:推荐了谁,批了谁,选了哪一家,落在哪一边的多。数出来偏了,不必急着认定自己存了心,先看看那一边是不是正好有一份好处。比方说,把一年里给亲戚朋友推荐过的店、师傅、课程一样样写下来,旁边再记一笔,哪几样给过你一点什么。两栏一对,偏没偏,比问自己心里准得多。
二是要紧的判断,把尖遮住。拿了好处的那个人,不来做这一个判断;或者做判断的人,先不知道哪一个选项后面有好处。几家报价先遮掉名字再比,就是这个意思;不是钱的好处也一样,评几份方案,先别知道哪一份是领导看好的。遮的东西得不透光:名字遮了,心里却记得哪一份是哪一家的,光还是透了进去。也只遮尖:达尔文的帽子只盖顶上四五毫米。不必样样回避,只遮那一个要紧的判断。
三是看别人也一样。一个人慢慢偏向了给他好处的那一边,未必是他变了心;他多半也只是一侧长得快了些,自己没留意。要做的是替那个判断遮一遮,不必先去骂他。反过来,要是你在给别人定一份奖金、一条规矩,也别指望对方想通了才动:你多给在哪一边,他就会慢慢往那边长,他自己未必觉得。所以给之前,先想好那份好处落在哪一边。
摘了帽的那六根
达尔文在那本书的引言里写过:有些苗,只有最上面那一点对光敏感,它把一份影响传给下面。回到那六根苗。帽子一摘,六根都朝光弯了过去。苗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光落到尖上,它就弯;戴着帽的那几个钟头,光只是没落到尖上。
所以遮尖这件事,遮一回管不了往后。帽子摘了,苗会再弯。要遮,就得一直遮着那一处。
格外的话
宋代的科举,先是把卷子上考生的名字糊起来,不让考官知道是谁的;光糊名还不够,考官认得出字迹,后来又让人把卷子另抄一遍,考官看的是抄本。这是从透明的玻璃管,换成了涂了墨的。它也只遮尖:糊的是名字那一角,誊的是字迹,卷子里写了什么,考官照样一字一字地读。这一套,一千年前就用在考场上了,我们却很少用在自己身上:自己要做的判断,常常连名字都不肯先糊一糊。所以我想把它拿回来,用在几件要紧的小事上。
还有一层。讲激励的时候常听到一句:认清了是什么激励在驱动自己,就能回到自己真正看重的东西上来,不必被它牵着走。这一句我只信一半。认清,是尖上的事;弯,是下面长出来的。我更信两样笨办法:把尖遮上,过一阵数一数长出来的样子。知道了还会弯,不算什么,苗也是这样;麻烦的是知道了,就以为自己不会弯。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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