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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56|节能倾向:只在走过的步子里挑

给人的膝盖绑上一副会加阻力的支架,最省力的步子就挪了地方。头十二分钟,人还是老步子;被节拍器带着快快慢慢走过一阵,几分钟就挪了过去。省力这股劲不懒,它只在走过的步子里挑。

“要达到同一个目标,如果有好几种办法,人最终会慢慢移到最不费劲的那一种上去。”
——丹尼尔·卡尼曼,2011 年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膝盖上的一副支架

加拿大温哥华边上的西蒙弗雷泽大学,有一个专门研究人怎么走路的实验室。2015 年,他们发表了一个实验,问的是一件看着很平常的事:人走路的步子,是不是一直在替自己省着力气。

走路时一秒钟迈几步,叫步频。来做实验的人,平常一秒钟大约走一点八步,一分钟一百来步。步子迈得太碎,腿倒腾得累;迈得太大,每一步也累。快慢之间,有一个步频最省力。研究的人早就测过,人平常自己挑的步频,正好落在这个最省的地方,本人并没有去想它。

省这一点有什么用?一步省下的微乎其微,可人一天要走成千上万步。生物省着用的那一份,是留给要多用的时候的:要跑,要扛,要熬过一段吃不饱的日子。

他们给来做实验的人,在膝盖上绑了机械支架,叫外骨骼。支架上有一个小马达,能给腿添一点阻力,阻力的大小跟着步频变。设成一种,步子越快,阻力越大;设成另一种,步子越慢,阻力越大。这么一来,原来那个最省的步频就不再最省,最省的那一个挪到了旁边。

人在跑步机上走,速度定死在每秒一米二五,是不紧不慢的那种走法。速度不变,步频一快,每一步就得迈小;步频一慢,每一步就得迈大。马达一开,阻力就来了。头十二分钟,他们还是原来的步子,没有挪。最省的那一步就在旁边,没有人往那边去。

随后,研究的人拿节拍器带着他们换着走:一阵跟着快的拍子,一阵跟着慢的,有时拍子还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变;中间也让他们自己随便试,前后十五分钟。这一段是费劲的,步子不是太快就是太慢,哪一下都不舒服。

节拍器一停,人自己走。这一回,几分钟之内,步频就朝新的最省处挪了过去:一种设定下慢了百分之六左右,另一种下快了百分之七左右。挪过去以后,同样的路,两种设定下,平均分别省下百分之八和百分之四左右。

这一份省得不多,步子照样挪了过去。研究的人再用节拍器把他们带偏,一放开,几秒钟就回到了新的那一步,不必再从头摸索。他们猜,人是记下了新的那一步在哪儿。

论文的第一作者在学校发的新闻稿里,说了一句玩笑话:要懒到这个份上,得够聪明才行。

室外走了二十分钟

同一个实验室后来又做了一回,换了个问法:不用节拍器带,人自己走着走着,会不会找过去?

十个人戴上外骨骼,不在跑步机上,在室外的路上走,走了二十分钟,两公里。挪到新的最省处,大约能省下百分之八。他们的步频和速度都没有朝那边挪,连挪了一点都没测出来。二十分钟比上一回那十二分钟长,两公里也不算短,可见头一回那十二分钟没挪,未必是走得太少。论文里也留了余地:也许有人已经开始挪了,只是挪得太少,测不出。

人走路,步子本来就有一点忽快忽慢。研究的人猜,这一点晃动太小,不够让人碰到那个新的最省处;头一回那十五分钟管用,多半就管用在把晃动一下子拉大了。省力那股劲要挑,得先有得挑;自己走出来的那一点点变化,常常供不上它挑。

“最终”两个字

开头那句话,是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写的,他管它叫“最省力法则”;这一格说的节能倾向,就是这股劲。讲省力,有一种讲法把它说成两半:它是天性,也是陷阱;得留着神,别让它把人带懒了。

绑着支架的那些人,懒吗?为了百分之几的能量,几分钟就改了走了多年的步子;被带偏了,几秒钟就回来。这股省力的劲,又精又快。

我们说一个人懒,意思是他不肯动。可这股劲一有得省,几分钟就动了:它不是不肯动,是多花一点力气都不肯。

它的毛病在别处。头十二分钟,室外那二十分钟,最省的那一步就在旁边,人没有挪过去。不是不想省,是没走到过那儿。

卡尼曼那句话里的“最终”,前头还有一个条件:“如果有好几种办法”。好几种,得是你走过的好几种。

草地上常常被踩出一条斜着穿过去的小路:修好的步道拐了个直角,走的人偏要抄近。那一条近路,人一眼就瞧得见,从这一边到那一边,斜着走最短,谁都看得出来;头一个人走过去,后面的人跟上,草就秃了。步频不一样,快一点慢一点能省多少,脚上尝不出来,眼睛也瞧不见。瞧得见的近路,人自己就踩出来了;瞧不见的,得有人带着走一遍。

省力这股劲不懒,也不笨,它只在走过的步子里挑最省的。没走过的那一步,再省,它多半也挑不着。

所以说人懒,常常开错了方子。说是懒,方子就是逼自己多使劲、硬撑着;可硬撑着走的,多半还是原来那一步,只是走得更累。要开的方子,是去走一步没走过的。

封了一回路

日子里,也有这样一个步频。

比方说,你上班一直走同一条路,走了好几年。有一回那条路封了,只好换一条没走过的;到了单位一看,比平时还早几分钟。你这才想起,这条路你从来没试过。

原来那条,并不是所有路里最短的一条,只是你走过的路里最短的一条。那回封路,就是你的节拍器:不是你想试,是路逼着你走了一回。

那几年你也说不上懒。哪个路口该早一点变道,哪个红灯长,哪里能少等一会儿,你都摸得一清二楚。省力的劲一直在用,用在了那一条路上。

不止是路。一道常做的菜,一类常回的消息,一份每周都要交的表,顺手的那一套,都是在做过的几种里磨出来的。磨得越熟,越想不起来还有别的做法。

你可能会说:

「那就多试试新办法,不就行了?」

难就难在,试的那几步本身就费劲。实验里那十五分钟,人是被节拍器拽着,步子不是太快就是太慢,比原来还累。换一种做法,头几回总是更慢、更别扭,还可能白试一场。省力这股劲,头一个不愿意走这一段:它不肯为一个还没见着的好处,先多花一分力气。没有节拍器的那二十分钟,人就没有走出去。

反复粘贴

写这个号的头一阵子,稿子写完,我是往公众号的编辑器里粘贴。后来文章写多了,我觉得反复粘贴太费时间,就找了工具。

这一回,我没等谁来封路。一篇多费的那一点时间,单看不起眼;文章一篇篇写下来,它攒到一块儿,就显眼了,像草地上那条近路,一眼瞧得见。瞧得见了,人自己就会去找。步频那样的,一步省多少尝不出来,才要借节拍器。

借一个节拍器

一是想怪自己懒,先别急,问问自己:别的走法,我真走过没有?很多被叫作懒的,其实是在走过的那几种里,已经挑到了最省的一种。想换,先得有另一种可挑;没有另一种,再怎么怪自己,也只是在同一种里使劲。

反过来,有的费劲,记下来就瞧得见:一件事每回费多少时间,记上几回,攒得多了,用不着谁催,人多半自己就会去找别的走法。

二是要试,借一个节拍器。封路那一回是撞上的,节拍器得自己去借。实验里让人挪过去的,不是一句“多试试”,是十五分钟跟着拍子、快慢换着走。放到日子里,它可以是一条别人定的规矩,也可以是一段事先说好的日子:比方一周里拿出两天,同一件事故意换一种做法,记下用了多久。试的那几天更累,这很正常,那几天的感觉先别拿来下结论;试完了,回到自己挑,再看会不会挪。

三是挑时候试。原来那一步本来是最省的,是支架一绑上,最省的地方才挪开了。研究消防员临场判断的人发现过,老消防员的快速判断越干越准,因为火总是照着同样的规律烧。日子稳的时候,走熟的那一步大多可信。换了工具、换了活儿、身边换了人、身体跟几年前不一样了,这些时候,最省的那一步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平常不必天天折腾;一碰上这种时候,就借节拍器走一回。

撤了阻力以后

回到那副支架。实验末了,研究的人把阻力撤了。按说原来的步频又成了最省的,人该回去。可新挪到的那个步频,又在身上留了好几分钟。论文里说,这一回的余波,看上去比别的走路实验里见过的要长出差不多十倍。

挪过去之前不肯动,挪过去以后也不肯马上回来。看着相反,其实是一回事:省力这股劲,挑的永远是自己刚走熟的那几步。这跟守着老样子不是一回事:老样子一旦不省了,只要新的那一步走过一遍,它几分钟就走;它守着的,只是走过的那几步。

所以节拍器不是借一回就完。新的一步走熟了,人也会被它留住;等最省的地方再挪,还得再带着走一遍。好在最省的地方不挪的时候,走熟的那一步被带偏了也回得来:那几秒钟,就是走过以后才有的。

格外的话

开头那句话后面,卡尼曼还写了一句:懒,深深地长在我们的天性里。这一句我想换一个词。照绑着支架的那些人看,为了百分之几,几分钟就改了步子,长在天性里的不像是懒;长在天性里的,是只在走过的里头挑。所以我不打算跟省力斗。它是一样好使的东西,挑得又准又快,信得过;信不过的,是摆在它面前的那几样太少。我要做的,是隔一阵,或者日子一变,往里添一两样没走过的。

还有一层。有一种说法:经验要经过反思,才变成学问;而反思费劲。这一句我同意,只想补半句:反思再细,比来比去还是走过的那几样;没走过的那一步,坐着想不出来,得起身去走。我回头想事情的时候,常常想得很熟,挑出来的却还是老一套;这时候我宁可少想一会儿,先换一种做法走两天。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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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