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压过谁,常常是一时的勇气或者运气定下的。”
——托莱夫·谢尔德鲁普-埃贝,1922 年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个男孩的本子
1901 年,挪威有个六岁的男孩,开始跟一群鸡打交道。到了十岁上下,他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地记:哪只啄了哪只。
鸡长得都差不多,他却一只一只认得。记得多了,他看出来,鸡挨的啄并不一样多。有几只,谁都敢啄,他管它们叫“暴君”;有几只,谁都来啄它,它却不还嘴。照每只能啄几只、挨几只啄,他能把一群鸡从头到尾排出来。两只鸡之间,谁啄谁一旦分出来,多半就不再变:输过一回的那只,下回碰上赢它的,自己先让开。
这些本子他一直留着。1922 年,已经长大的他把它们写成论文,登在德国一家心理学杂志上。他给鸡群里的这份次序起了个名字,英文后来译成 pecking order,中文叫“啄序”。2022 年,一份学术期刊专门出了一期,纪念这篇论文一百年。
架打在前头
把几只互不认识的鸡放进一个栏里,一开始常有架打:你啄我一口,我扑你一下,直到每两只之间分出个高低。分出来以后,架就少了。一只走过来,另一只让开,多半用不着动嘴。吃食的时候,排在后头的几只等一等,等前头的吃过了再上。
这份次序没写在哪儿,记在每只鸡自己脑子里。有一只母鸡,认得出四个鸡群里的二十七只,跟每一只谁让谁,它都记着。
那个男孩长大以后看出来,太平的,只有排定了次序的鸡群。所以栏里一有变动,架就又起来了。放进一只生面孔,它得从头打起,找到自己排在哪儿。一只鸡病了,挪出去养上一段日子,再放回来,往往也要再打一回。
连一只熟鸡换了个样子,都算变动。西班牙有几位研究者,拿一群褐色的蛋鸡试过:这些鸡从小鸡起就养在一起,养了大半年,他们把其中三成鸡后脑勺羽毛的颜色改了。接下来那两周,这几栏里打、啄、追、扑的次数,是没动过的栏的三四倍,多半冲着刚改过样子的那几只去。鸡还是那些鸡,像是认不出来了,就得重新分一回。
一百二十只的大栏
照这个道理,鸡越多,要分的高低越多,架该越打越凶。实际看到的,不是这样。
瑞典一所农业大学的两位研究者,拿两种鸡栏比过:四个小栏,一栏十只;两个大栏,一栏一百二十只。鸡在栏里住了十个星期以后,他们把一只母鸡关进一个带栏杆的小笼子,贴着鸡栏放五分钟,看栏里的鸡怎么对它。有时放在它自己那一栏旁边,有时放在别的栏旁边。
小栏里,碰上自己栏里的那只,大约五回里有一回,两边摆出了要打的架势;碰上别栏的生面孔,一半多。大栏里,碰上自己栏里的,一回也没有;碰上生面孔,二十回里不到一回。大栏里的鸡,对熟的和生的,几乎一个样。偶尔凑上去啄它的,多半比它重、鸡冠比它大,像是看一眼就知道高低,用不着记。
教人养鸡的资料里也写:一群到了三十到六十只,小群里那一套次序就开始松动。更早有人调查过:一群鸡不大的时候,越多打得越多;过了一百只,打架反倒降下来,稳在一个低的水平上。大栏里的鸡,像是干脆不排了,彼此容着。
先付的那一架
鸡多了,为什么反倒打得少?
研究鸡的人给过一个解释。分高低的那头一架,要花力气,也可能受伤。这一架打得值,是因为往后还会跟同一只一回回碰上:每回为一口吃的、一块地方争起来,记得谁让谁就行,不用再打。头一架花掉的,是往后这一回回碰面慢慢收回来的。
前面那只认得二十七只的母鸡,已经算记性好的。十只一栏,一只鸡要记的只有九只,天天都碰得上。一百二十只一栏,要记的有一百一十九只,比一只鸡大概认得过来的多出好几倍;研究的人猜,它们认不过来,碰上的多半是认不出、往后也未必再碰上的。头一架收不回来,排它就犯不上。大栏里的鸡不去排,倒省掉了好多架。
给动物的层级下定义,有一种写法带着一个不起眼的条件:住得近的个体之间。现在看,这个条件一点也不多余。
说起层级,我们常想到两样:一样是上头管着底下,一群里有了高低,才有了争斗;一样是一座金字塔,层层往上,各就各位。鸡群里的事,跟这两样都不大像。先有的是架,排定了,架才少下去。
啄序是把往后的架提前打完:谁让谁,一次分出来,各自记着,往后天天碰面就不用再打。所以它多半只在常碰面、认得出彼此的一小群里,才排得起来。
傍晚的球场
人身上也有这份次序,平常不大留意。
小区里傍晚打球的那十来个人,谁先上场,怎么分边,谁跟谁一队,几乎不用开口,几个月下来早排好了。来了一个生面孔,头两场打得冲一点,抢得狠一点,大家也多看他几眼,他在找自己排在哪儿。过一阵,他有了自己的那一档,球场上又顺了。打了半年没来的那位,回来也要再磨两场。
一个新拼起来的小组,刚住到一起的一家人,几个合伙做事的朋友,形状都差不多:天天碰面,总有那么几件小事回回碰上——谁先挑,谁先说,谁来定。
头几回磕碰过后,有人就把它读成“这人不好处”“这群人难进”,躲开了,或者换一拨人。可换到哪儿,头几回都要磕碰。
也有人为了不起磕碰,干脆说好“不分大小,什么都商量着来”。几个朋友合伙开一间小工作室,说好了不分大小:一单活接不接、报多少价,回回几个人来回说上半天;最后谁的话算数,各人心里都有个数,却没人说出来,下回换一件事,又得重新试。那几件小事并不因此没了,只是一直没定,于是每回碰上,都要暗暗再试一回谁让谁。名义上没有头儿,也总有人在带;谁在带、谁该让,没人说破,就只好每回都摸一遍。看着和气,其实是把头一架换成了好多回小的,一直打不完。
排在后头的那几只
也许你这会儿想替排在后头的那几只鸡说句话:
「排定了就不打,那排在后头的,不就只能一直让着?」
那个男孩后来写过,压得住一大群的那几只,长得壮,看着也舒坦。排在后头,日子确实紧一些:吃东西要等,压力也大些。可它们也躲开了一场接一场、多半打不赢的架。次序也不是钉死的:那个男孩自己就记下过,有时一只鸡冲着压过它的那只再打一回,次序就可能换过来。至于人,排先后未必非得先打一架。
会上谁先开口
我在职场上开的会,发言常常有个先后:一般是领域越大的,越先发言。有几位普通员工,平时发言多,到后来也被排进了这个先后里;不爱发言的,到后来就不会再被要求发言。
这份先后,一半是一条大家都认的规矩:领域大小。另一半,是一回回开口开出来的:常开口的,大家记住了,慢慢就排了进去;不开口的,没在大家那儿留下印象,排不进来,也就不再被点到。能排进去的,是常在这张桌上出声的那几个。
常碰面的人之间
一是挑出那几件回回要碰上的小事,定一条办法,说出来,或者写下来:谁先挑,谁先说,谁来定。办法不必比本事,轮着来、按先后、抽个签,都行,只要大家认。不过这类办法,只拿来排不要本事的小事;谁来定一个方案、谁去见一个要紧的客户,要看本事,另说。
二是有人新来,有人走了一阵又回来,头几回的磕碰,先当成在重排,别急着当成谁不好相处。球场上那个生面孔头两场打得冲,未必是脾气冲,是还没找到自己那一档。那几件早定了办法的小事,头一天就告诉他,省得他再去试;剩下的,多给几回,等它排出来。
三是一群人大到认不全的时候,别指望靠各人记着谁让谁。几百人的单位里会议室怎么约,几百人的群里什么能发、什么不能发,次序和规矩得写在明面上,让头一回来的人也看得懂。
三只鸡转成一圈
那个男孩的本子上,记的是一对一对:这只啄那只,那只啄另一只。他后来写,常能碰到三角、四角:甲啄乙,乙啄丙,丙又去啄甲。一群鸡的次序,是一对一对分出来的,没有谁照着一座金字塔去搭;排到最后,有时连一条直线都合不上。
他还写过题眉那句话:谁压过谁,常常是一时的勇气或者运气定下的。排在前头的,未必最强。啄序要紧的,是分出来了,往后不用再分;谁强谁弱,倒在其次。
格外的话
过年全家围一桌吃饭,谁坐哪儿,谁先动筷子,多半没人争。那份次序是按辈分排的,用不着先打一架。人排先后,可以照一条大家都认的规矩来,连头一架都省了;鸡没有这个办法。论资排辈常挨骂,我看骂的多是它被拿去排要本事的事:谁来带一个项目,谁的方案上。拿它排不要本事的事,它省下的正是那一架。所以我不一概骂它,先看它排的是什么事。
还有一层。一百二十只的大栏里,鸡不去排,彼此容着。人常常弄拧:天天碰面的那几个人之间,那几件小事不肯说清楚,回回暗暗试一下;评论区里一个往后再也碰不上的人,倒要跟他争出个高下。争赢了,那一架也收不回来,往后没有第二回碰面。所以争先后这件事,我想换个地方:在天天碰面的人那里说清楚,在只碰一回的地方放下。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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