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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50|生态位:同一棵树,各吃一层

两种草履虫放进同一根管子,吃同一种细菌,日子一长,只剩下一种。可在美国东北部的云杉林里,五种林莺住在同一棵树上,一种在树梢找虫,一种在中段,一种在下半截。生态位说的是一种动物怎么活,不只是它占着哪块地方。

“生态学家说‘那边走过去一只獾’,心里该有个明确的想法:这只动物在它所属的群落里是什么地位,就像他说的是‘那边走过去一位牧师’。”
——查尔斯·埃尔顿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根管子,两种草履虫

1930 年代初,莫斯科大学一间实验室里,一个二十出头的苏联年轻人,每天守着一排小玻璃管。他想用实验去验一验一位意大利数学家写下的几行式子:两种生物抢同一样吃的,各自的数量会怎么变。

管子是离心用的,能装十毫升,他只装一半:一种稀释过的盐水,再加一小份细菌当吃的。管子插着棉塞,放在二十六度的恒温箱里。每天,他把管子放进离心机甩两分钟,草履虫沉到底,吸掉上面的水,换上新的盐水和新的一份细菌;换之前,先搅匀,取出半毫升,一只一只地数。

他养的是两种草履虫,一大一小;按体积算,小的那种只有大的四成上下。各养各的,两种都长得好好的。

然后他往同一根管子里,放进二十只大的、二十只小的。

头几天,两种都在长。过了几天,每天添的那点细菌就不够两家吃了。从那以后,大的那种一天比一天少,最后一只也没剩下。他换过吃的多少,换过盐水,做了一回又一回,结局都一样:总是一种把另一种整个挤掉。

照常理猜,吃的够,两家各吃一份;吃的不够,两家都少吃一点。管子里的事,跟这个猜法对不上。

管子里只有一种活法

赢的是小的那一种。照他的分析,它占的便宜,主要是繁殖得快。

快一点,一天看不出什么。可两种草履虫吃的是同一样细菌,待的是同一片水,吃的也是同一个时候。小的那种每天多分走一点,大的那种每天少一点,日积月累,整根管子就是它的了。要的一模一样,一根管子里就只留得下一家。后来研究生态的人,管这叫竞争排斥。

他自己也说得明白:在他的实验条件下,只有一个生态位,所以一种怎么挤掉另一种,看得很清楚。

他还往下想了一步:谁赢,跟条件有关。要是比的是谁把吃的用得快,大的那种占便宜;要是比的是谁更耐得住管子里攒下的废物,小的那种赢。换一套条件,输的那一种,就可能是赢的那一个。

一棵树上的五种鸟

管子里只有一种活法,野外不一样。他在书里写:自然里有许许多多生态位,条件各不相同;挨在一起、各占一个稍稍不同生态位的几种近亲,可以在某种平衡里一直活下去。他举的例子,是一群燕鸥。

二十多年后,一个学数学出身、二十六七岁的美国研究生,带着这个问题进了林子。1956、1957 两个夏天,他在缅因州和佛蒙特州的云杉林里,看五种林莺吃虫子。五种鸟个头、嘴形都差不多,吃的都是虫,住的是同一片林子里的同一批树。照那条道理,它们不该住得下。他想看看,这五种鸟是不是个例外。

他把一棵二十来米高的树分成十六块:离树梢多远,离树干多远。看见一只鸟在哪一块吃食,就掐着表记下它在那儿待了几秒。两个夏天下来,五种鸟的样子分开了:比如一种多在树冠上层、外沿的枝梢上,一种多在中段靠里,一种常在下半截,下到靠近地面的地方。它们动起来也不一样,有的爱上下窜,有的常悬在半空啄;筑巢的日子,也前后错开了一些。他在论文里总结:吃食的部位、动作、筑巢的日子都有差别,这些差别减少了竞争。

那两个夏天,五种鸟没有谁搬到别的林子去。同一棵树上,错开一点吃法,几种都住得下。

他自己也只拿错开解释了其中三种;上层外沿那一种,他说是靠隔几年一回的虫灾撑着的。后来也有人指出,他手里多是旁证,并没有证明这几种鸟真在抢吃的。可它们确实错开了,这一点是一秒一秒掐表掐出来的。

那个“位”字

“生态位”这三个字里,有一个“位”;它还有个叫法,叫生态龛。英文的 niche,本来的意思是墙上凹进去、放雕像的那个龛。几样叫法放在一起,听着都像一块地方:找到它,站进去,别人就进不来。

1927 年,英国生态学家查尔斯·埃尔顿给这个词下的意思,却是另一回事:一种动物的生态位,指的是它在生物环境里的地位,它跟吃的、跟天敌是什么关系。开头那句话里,他拿来比的是一位牧师。牧师在村里是什么,看的是他干哪一行、替谁做事、跟谁打交道,不看他站在村口还是村尾。

一种动物的生态位,说的是它怎么活:吃什么,在哪儿吃,什么时候吃,被谁吃。两种动物站在同一棵树上,只要这几样里错开一两样,就是两个生态位。

想换个地方的时候

我们自己最常碰到的,是挤。一条街上开着两家卖同样东西的店,一个组里两个人管着同一件事,做同一行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觉得挤的时候,心里多半冒出两个念头。

一个是换个地方:找一个还没什么人的行当、一座还没人去的城、一样还没人做的东西,挪过去。另一个是留下来硬扛:吃的总有我一份,大不了大家都少一点。

管子里那两种草履虫,说的是第二个念头不大靠得住:要的一模一样,日子一长,不会是两家都少一点,是剩下一家。林子里那五种鸟,说的是第一个念头未必用得着:它们谁也没挪地方,只是在同一棵树上,吃的那一层不一样,吃的时候不一样。挪过去的那个地方没什么人,有时也正是因为那儿没什么可吃的。

这不就是差异化?

这几句话,乍一听像一个常见的词:

「这不就是差异化吗?」

像,但有一处要分清。我们说的差异,常常落在说法上:换一个名字,换一句口号,换一身包装。林莺错开的是吃的:上层那一种,多在枝梢的新芽和嫩针叶里找虫;中段那一种,多在靠里、挂着枯针叶的枝子上找。两家店招牌不同、装修不同,卖的却是同一样东西,等的是同一拨客人,开门关门也在同一个钟点,那就还在同一根管子里。

撞上的两个栏目

我在这个号上不止写一个栏目。其中一个叫《金版计划》,跟着美国计算机学者杰拉尔德·温伯格的《系统化思维导论》一讲一讲往下读;这一个跟着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的那一套思维模型,一格一格往下写。我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一个号里,不能有两个栏目都跟着别人的骨架走。开这个栏目的时候,它就撞上了这条规矩。

当时摆在面前的有三条路:封掉一个;让这个栏目不再跟着那一套模型走,改从自己碰到的问题出发;或者模型照跟,在每一讲末尾加一节,写我自己的判断。我选了第三条,就是每一讲最后那一节“格外的话”。这一条最费事:一周四讲,就得写四段只有我能写的判断,哪一讲都不能换上别人的话。

现在想,第一条是管子里只剩一家,第二条是搬到别的林子,第三条是在同一棵树上错开一口。两个栏目还在同一个号里,跟的也都是别人的书;让这个栏目住得下的,是每讲末尾那一段只有我能写的话。顺序是芒格的,判断是我的。

先看要的哪几样一样

觉得挤了,先别急着挪,不妨拿自己跟最像的那一家比一比:找的是不是同一拨人,卖的、做的是不是同一样,忙的是不是同一个时候。几样全一样,就别指望分着吃。

再看同一棵树上,有没有哪一层吃的人少:同一拨客人里,有没有一种需要没人细管;同一件事里,有没有一段大家都嫌麻烦、绕着走的活;一天里,有没有一个钟点,别人都不在。

错开的那一点,最好落在吃的上,落在你多拿到了哪一口、少跟谁抢了哪一口上。只换了说法的,一挤,还是会挤回同一根管子里。

错开得越窄,越要隔一阵看看那一层还有没有吃的。吃得杂的,到哪儿都要跟人挤一挤;吃得专的,挤得少,可它吃的那一样一没,能退的地方也少。那位研究生看鸟的那几年,林子里正闹云杉卷叶蛾,虫子多得少见,上层外沿那一种就格外靠它。将近六十年后,另一位研究生回到当年那片林子,缅因州海边一座灯塔后面,照着当年的法子再看一遍:五种里有三种已经不在那儿繁殖了,上层外沿那一种也在其中。一种解释是,虫灾过去了,它们跟着吃的去了别处。

管子和林子

回到那排小玻璃管。那个苏联年轻人自己清楚,他的管子里只放得下一种活法,所以一种挤掉另一种的经过才看得那么清楚。他也知道,换一根管子、换一套条件,赢家可能就换了人。他那段写燕鸥的话,中间其实还有一句:在一个生态位里,占便宜的那一种会把另一种挤掉。错开以后,在自己那一层里,照样有谁吃得更好的事;错开换来的,是到一个自己占便宜的地方去比。

我们过日子的地方,多半更像一片林子,少有一根管子那么干净。林子里也有挤,也有被挤掉的;可一种动物能不能留下来,要看它在那棵树上吃的是哪一口。

格外的话

林子里那五种鸟,看不出谁在给谁让路。退一步海阔天空,是劝人别正面去抢的一句老话;可上层外沿那一种守着枝梢上的虫,赶上虫子多的年头,数量一下子多了很多。我不把错开当成让出一口;它是去吃另一口,赶上那一口多的年头,吃得更饱。

还有一层,是掐表掐不出来的:五种鸟当初是怎么错开的,没人亲眼见过。看见一个地方各家分得清清楚楚、相安无事,我不急着当它天生就是这样。那份和气,有可能是早先挤过一场以后剩下来的样子。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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