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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49|生态系统:少了海星,礁石反倒满了

1963 年,一位动物学家把一段礁石上的海星撬下来,扔回海里。礁石没有空出来,几年里被贻贝一点点铺满,贴在石头上的从十五种剩下八种。一张有吃有被吃的网里,要紧的那一个往往在按着一样长得太猛、能把地方占尽的东西。

“所以完全可以相信:一个地区里要是有大量的猫,就可能先经由老鼠、再经由蜂,决定那一带某几种花的多少!”
——查尔斯·达尔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撬下来,扔回海里

1963 年,美国华盛顿大学一位三十岁的动物学家,在华盛顿州靠太平洋的一处海湾,挑中了一段礁石。

退潮以后,这段石头上住着好些样东西:一片片小藤壶,一簇簇贻贝和鹅颈藤壶,贴着石头慢慢爬的帽贝、石鳖,还有几种海藻。在它们中间挪动的,是一种个头不小的海星,叫赭色海星。除了海藻,这几样它都吃,最爱吃的是贻贝。

要是只看谁多、谁占的地方大,这段礁石上最不起眼的就是海星:个数比不上藤壶和贻贝,自己也不长在石头上,整天慢吞吞地挪来挪去。

他圈出长约八米、高约两米的一段,拿一根撬棍,把上面的海星一只只撬下来,扔回海里。旁边一段差不多的礁石,他一只也不碰。往后隔一阵,他就回来一趟,把新爬上来的海星再撬一遍。他想看的是,一片礁石少了吃别人的那一个,剩下的会怎样。

礁石没有空出来

照常理猜,少了一样,礁石上会冷清一点。

几个月后,小藤壶先铺开了,占了六到八成的地方。又过了几个月,贻贝和鹅颈藤壶挤了上来,把小藤壶也挤掉了。帽贝和石鳖搬走了,石头上的海藻差不多没了。到 1966 年他把这件事写成论文的时候,贴在这段礁石上过日子的,从十五种剩下八种。

贻贝在石头上长成横着的一条带子,一年年往低处长。五年里,它的下沿往下挪了八十五厘米;旁边那段没动过的礁石,一点也没挪。海星一走,礁石没有空出来,是被贻贝一点点铺满了。

远远看过去,一整片贻贝,比原来还满。少掉的那几种,是被挤走的。

这其实只是一段礁石上的初步试验,在论文里只占了一页。他后来自己说,那篇论文是一个心急的助理教授赶出来的。几年后,他到新西兰的海边,换了一种海星、一种贻贝,又做了一回:海星拿掉九个月,那片石头上的物种从二十种剩下十四种,贻贝往外长开了。

拱门最上面那块石头

他在那篇论文里提出:一个地方能住下多少种,跟一件事直接相关——吃它们的那些,能多有效地挡住某一种,不让它把主要的生存所需占尽。

开头那段话,是英国博物学家达尔文在这之前一百多年写的,用的是“完全可以相信”“可能”这样的字眼,说的是一种可能。那根撬棍,让这一类可能在一段礁石上看得见了。

又过了三年,他给赭色海星这样的角色起了名字,借的是拱门最上面正中那块楔形的石头。那块石头不大,抽掉了,整座拱门就散了。这类物种,通行的中文叫法是关键种。

后来的生态学家把它说得更白:关键种最初指的,是偏吃另一种、把它按住的那一个;没有它,被按住的那一种就会把整个地方占下来。它起的作用,比它的个数大得多,所以往往不好认:数量不多,样子也不起眼。撑着这段礁石上那十五种的,是那个爱吃贻贝的。

跟着倒的,不是大家

说起生态,常听人讲一句老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礁石上的事,跟这句话对不上。

海星走了,贻贝一年比一年铺得开,鹅颈藤壶也跟着沾了光。吃亏的是帽贝、石鳖和海藻,丢掉的是贴在礁石上的那份杂。贻贝也算不上什么坏东西,它只是最会占石头;石头就那么多,没有谁去吃它,它就一直长下去。

同样的事,在一片更大的海里也有。北太平洋的海獭吃海胆,海胆啃海带。阿留申群岛西边,有海獭的岛子周围,海带长成一片;没有海獭的岛子周围,海胆多了,海带让它们啃掉了。北美西海岸的海獭当年被人为了皮毛大批猎杀,那一带的海带林也大片没了。少了海獭,海底也没有空出来,海胆多了起来。

一张有吃有被吃的网里,线和线粗细差得很远。他后来又在海边一种一种地试过那些吃海藻的小动物,看每一种对海藻有多大影响:大多数很弱,有的还帮了海藻的忙,强的只有少数几样。要紧的那一根线,管着最能长的那一样能长多大。

换一处海岸

关键种这个名字后来传得很广,用得也越来越宽,有生态学家担心它快要什么都能装、什么也说明不了了。连赭色海星,也不是到哪儿都这么要紧。

后来,另一组人在美国俄勒冈州的海边,分几处做了类似的事。浪大的岬角上,他们搬去试的贻贝,两个星期就一个不剩;拿掉海星,贻贝九个月之内就成了那里最多的。到了浪小的海湾,海星的作用弱得多;有一处常被沙子埋住的地方,它的作用很弱。照他们的读法,浪大的地方,贻贝来得多、长得快,有东西可按;浪小的地方,贻贝本来就来得少、长得慢,海星在不在,差别不大。

开头那句达尔文的话,后头落在三个字上:那一带。那段话里,他还转述了一位长年留意熊蜂习性的人的话:村子和小镇附近,熊蜂的窝比别处多,那人认为是那里猫多,老鼠少。猫管不管得到花,要看那一带的老鼠、那一带的蜂。一个物种是不是关键种,也要放回它那一带,看它按住的那一样,在这儿长得猛不猛。

只剩一样的时候

放到人身上,最常碰到的是收拾。日子排不下了,人手要减了,先拿掉的,多半是看着什么也不产出的那几样:一周里留给家里的那个晚上,开会时那个总要问一句“这件先放一放?”的人,动手之前把要做的事再对一遍的那一道审查。我们判断一样东西要不要紧,习惯看它出多少活、占多大地方、露面多不多;照这几样去看,它们都像那段礁石上的海星。动手拿掉的人,心里多半就一句话:反正它也不出什么东西。

拿掉以后,头一阵常常显得更好:活干得更多,地方也腾出来了。要过一阵才发现,剩下的越来越像同一样东西:一天里只剩工作,一个组里只剩一家客户的事,一屋子人里只剩一个声音在说。

工作、大客户、那个声音,本身都没有错,它们只是最能长。原先有一样东西在按着它们,别的才有地方。那样东西平常给人的感觉,多半是拖、是碍事、是慢,很少有人觉得它在撑着什么。

那就都别动?

讲到这儿,很容易把它听成另一句话:

「那看着不出力的东西,就都别动?」

多数东西拿掉了,确实没多大事,动得了一大片的只是少数。海星在礁石上什么也不产,它整天就是吃;它要紧,是因为它最爱吃的那一样最能长。要问的是这一句:它在吃谁?

还拿开会时那个总说“先放一放”的人来说。他按着的要是这里最能长的那一样,他就是那只海星;他按着的要只是一件谁也不急的小事,调走了,也就调走了。

跳过的那一道审查

我做软件开发,一开始每个任务都审两回:动手之前审任务书,做完以后再审一遍结果。后来为了图快,我跳过了任务书那一道,只留下做完以后的那一回。头一阵没什么问题,活还快了些。直到一次大版本迭代,任务书里的漏洞跟着写进了代码,很多代码都受了影响,我反而花了更多精力去返工。

现在想,任务书那一道审查,按着的是任务书里的漏洞。漏洞还在纸上的时候小,审一遍就按住了;写进代码,它就长大了,做完以后再审,已经按不回去。

先找原来按着它的

一处地方越来越只剩一样东西的时候,不妨先别怪长得最好的那一个,先找一找:原来是什么在按着它,那样东西是哪天不在的。往回想到变样开始的那一阵,看看那时停掉了什么:一条规矩不再守了,一个人调走了,一件每周都做的小事没人做了。

要拿掉一样看着不出力的东西,可以先认一认:这里最能长的是哪一样,它是不是正按着那一样。正按着的,先留一留;没按着的,拿掉了,多半也不会有哪一样趁机铺满。

拿掉以后,与其看多出了多少,不如数一数还剩几样:一个人的一周里,还有几样事在过;一个组里,还有几家客户有人管。贻贝铺满的那几年,礁石看上去满满当当,少的是贴在石头上的种类。

别人那儿管用的那一样,搬到你这儿,也未必还要紧,得先看你这儿最能长的那一样,长得猛不猛。

回来的海星

撬了五年,他停了手,让海星自己爬回那段礁石。

海星是回来了,可那几年里长起来的贻贝,壳已经长过八到十厘米,它吃不动了。按得住一样东西,是在它还小的时候。 等它长大了,再把按着它的那一个请回来,多半也晚了。

日子里停掉的那一样,过一阵再想请回来,可能也会碰上同一件事:留给家里的那个晚上重新留出来了,工作已经长成了另一副样子,一个晚上按不住它了。

那段礁石上,他撬下来、扔回海里的,是几样东西里最不起眼的一样。

格外的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处是《红楼梦》第四回。门子跟贾雨村讲护官符上那四家:“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说的是几家结了亲、互相照应的人家。几家结了亲的人家,一家倒了,另几家确实跟着吃亏;一张有吃有被吃的网,一个倒了,往往是另一个起来。这句话放在那四家身上是对的,拿来讲生态,就把一张网当成了一门亲戚。

礁石上要是能投票,贻贝会头一个投海星走。换到人身上也常是这样:嫌那条规矩、那个人碍事的,多半正是被它按着的那一样,往往还是最能干的那一样。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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