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atured image of post 思维的格子·51|自我保护:叫一声,护的是谁

思维的格子·51|自我保护:叫一声,护的是谁

一种地松鼠看见鼬和郊狼,会坐直了身子连声叫,叫的那一只更容易被盯上;看见天上的鹰,它换成一声哨,这一回叫了的反倒更容易逃掉。自我保护护的是谁,要看来的是什么,也要看身边住着谁。

“报警的叫声,提醒别的动物危险将至,看上去像是利他。”
——保罗·谢尔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坐在石头上叫的那一只

1974 年到 1976 年,每年夏天,美国加州内华达山脉里一片海拔三千米出头的高山草甸上,一个读博士的年轻人带着助手,盯着一种地松鼠看。

这种地松鼠连尾巴也就二三十厘米长,一年里有七八个月睡在洞里,醒着的只有四五个月。他给它们一只只编了号,又用染头发的药水在身上做记号,好隔着老远认出谁是谁。三个夏天,他和助手在草地上守了三千多个钟头。

这期间,地上来的猎手跟做了记号的地松鼠撞上了一百零二回:鼬(黄鼠狼那一类)、獾、郊狼,还有没人看着的狗,三回里差不多有两回是鼬。

一只地松鼠先发觉了,多半就坐直身子,常常是蹲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叫,一串五个甚至更多的音,叫得很快。附近的同伴听见,就知道有东西来了。

叫的这一只,自己并不划算。他把在场的地松鼠分成两拨来数:叫了的,每一百只里有十三只后来被猎手盯上或者追赶;没叫的,每一百只里只有五只。三个夏天里有六只成年的地松鼠被捉,其中三只,是刚叫过就被扑上去的。

照理说,这样的习性传不下去:叫的更容易被盯上,留下来生儿育女的,该是闷声不响的那些。可草地上一代一代,总有坐起来叫的。

这个年轻人叫保罗·谢尔曼,后来在美国康奈尔大学研究动物行为,一教就是多年。他把这几个夏天写成论文,开头写的是:报警的叫声,看上去像是利他。他要拆开来看的,正是“看上去”这三个字。

叫的多是哪几只

他接着看:叫的是谁。

只有雌鼠在场的四十七回里,有四十回有谁叫了;只有雄鼠在场的二十二回里,只有四回。

差别出在它们住在哪儿。雄鼠多半在头一个冬天以前,就离开出生的那片草地,再也不回来,到了新的草地上,身边多半没有自家的;雌鼠留下来,女儿长大了,也在附近安家。一只雌鼠叫的时候,听得见的,常常有她的母亲、姐妹、女儿。

雌鼠里,他又分开来数。往年就住在这片草地上的老住户,叫得比照碰上的次数该叫的还多;那些在他盯的那片地里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只是路过的,叫得少。女儿或者外孙女还活着的,二十七回里叫了十八回;据他所知家里一个都不剩的,二十四回里只叫了五回。

这种叫法图的是什么,他列过好几种可能:把猎手的注意力引到别的猎物身上;让猎手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不再追;让同一个猎手往后少来这儿捉;对整个群有好处;或者今天我替你叫,明天你替我叫。一样一样拿数据对过去,前三样找不到证据,后两样最多只算次要的。剩下的结论是:这种叫声最可能的用处,是提醒亲属。

鹰来了,换一种叫法

这只是一半。

他在那片草甸上前后看了九年。天上来的是鹰的时候,地松鼠不坐起来连声叫。它们一边往能躲的地方跑,一边吹一声哨,只一个音,又高又尖。

这一半,他记下六百六十四回地松鼠跟鹰的遭遇,多数是放出驯好的猛禽,从做了记号的地松鼠上空飞过。鹰一露面,哨声一响,周围的地松鼠跟着叫,跟着往躲处跑。这么一群一起叫着跑,鹰一时可能盯不住哪一只。野生的鹰在哨声响过以后很少得手;被鹰捉走的,没叫的比叫了的多。没叫的那些多半还没发觉天上有鹰。

吹哨的,雌雄老少一样多;一只雌鼠身边有没有亲属、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吹哨的次数都不变。吹得最勤的,是正蹲在空地上、离躲处远、离鹰又近的那些,差不多就是那一刻自己最危险的那些。

他把这一半写成论文,题目是一个问句:护亲属,还是保全自己?他从数据里读出的答案,分在两种叫声里。“看上去像是利他”,拆开来看是两样:一样护的是家里的,一样护的就是自己。同一只地松鼠,碰上鹰,叫一声护的是它自己;碰上鼬,叫一声护的是住在附近的一家子。

那个“自己”有多大

自我保护,常被说成一句:所有的动物,头一件事都是活下去。

坐在石头上连声叫的那只雌鼠,在那一刻,把自己活下去的机会让出去了一些。可这种叫法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研究动物行为的人有一种解释:她女儿身上的基因,有一半是从她那儿来的,姐妹之间也有不少一样的;她们多活下来几只,那一部分就多传下去一些。一种做法让这一只少了几分活路,却让一家子多了几分,它也能被留下来。这叫亲缘选择。

他的数据里还有一条,他自己说数据不多,可看起来,母亲、姐妹或者女儿还活在这片草地上的雌鼠,不管这些亲属当时在不在跟前,都照样叫:她不是每回先看清谁在场,再决定叫不叫;家在这儿,她就叫。

所以“活下去”三个字,要先问一句:谁活下去。吹哨的那一声,护的是这一只;连声叫的那几声,护的是这一只,再加上她的一家子。自我保护里的那个“自己”,有时只有一只那么大,有时有一家子那么大。冒出来的是哪一个,看来的是什么,也看身边住着谁。

要不要出这个头

换成人,常把人卡住的一件事,是要不要出头。

一个组里,你看出一件事要出问题:一个方案有漏洞,一份数据核不拢,或者一个同事快撑不下去了。说出来,头一个被问“那你怎么不早说”“那你来弄”的,常常是说的人。枪打出头鸟,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地松鼠的数字也是这么说的:叫的那一只,被盯上的机会多出一倍还多。

人要护的“自己”,还比地松鼠多出好几样:饭碗,脸面,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哪一样被碰到,身上都会起那股要护住它的劲。

于是不出声,成了最顺手的自我保护。可地松鼠那两种叫声说的是,出声也可能是自我保护,看的是护的那个“自己”有多大。

有的事,砸了你自己也跑不掉:你签过字的方案,你手上那一段要交出去的活,你也在里面的那个项目。这时候说出来,就是那一声哨。鹰来的那一半里,叫了的反倒更容易逃掉;闷着不出声,看着稳妥,未必是。

有的事,砸了先伤到你身边的人:你带的那几个人,一个跟你一组的同事。这时候说出来,护的是他们,价钱却要你来付,才是坐在石头上的那几声。

不就是劝人别太自私?

这时候冒出来的念头,多半是这一句:

「绕了一圈,还是劝人别太自私吧?」

不是这个意思。吹哨的那一声谈不上无私,它首先护的是吹哨的那一只。坐在石头上连声叫的那一只,是叫给她家里那几只听的。在那片地里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的那些,少叫,也谈不上自私:那儿没有它的什么。叫不叫,先看的是那儿有没有它的。

我在会上只讲小进展

我加入过一家公司,做一个创业项目。做了一段时间,我看出这个项目的前景很渺茫。可到那时,项目已经招了一些人。我是管这个团队的,危机先落到了我头上:项目要是被砍,团队就散了;团队还有活干,大家才有可能留下来。

于是在项目周会上,我一次次讲它的小进展,它的问题和前景,我不提。

放到那片草甸上看,那几回周会上我护的那个“自己”,比我一个人大,是我带的那一组人;可它又比整个公司小。为了这一组人,我对公司报喜不报忧,那一声没叫出来。那只雌鼠护一家子,是坐起来叫;我护那一组人,是对更大的那一圈不出声。

想先顾好自己的时候

下回想先顾好自己的时候,不妨先问三件事。

一是来的是哪一种。这件事要是砸了,自己跑不跑得掉。跑不掉的,开口也是在护自己,用不着当成牺牲。

二是这一回想护的是哪一个“自己”:饭碗,脸面,你带的那几个人,还是整件事。几样护法不一样,有时还彼此拉扯;先分清是哪一样在使劲,再决定开不开口。

三是那儿有没有你的。你在这个地方,是住了几年的,还是路过的?住得越久,在意的人往往越多,你护的那个“自己”就越大。它会让你替他们叫出那一声,也会让你为了他们,对别人闷着。

要是决定出这个头,先把价钱看清楚。知道了价钱再开口,跟开口以后才发现价钱,是两回事。

带人的,也可以反过来用。一个组里没人报信,先别急着说大家只顾自己。也许大家都把自己当成了路过的:刚来的多,走得勤,谁也没在这儿留下什么。也许正相反,带组的人各自护着自己那一小家,报上来的就只剩好消息。

回到那片草甸

回到那片高山草甸。一只雌鼠蹲在石头上连声叫,草里的女儿、姐妹有的坐起来,有的往石头上跑;过几天,天上来了一只鹰,还是这一只,一边往躲处跑,一边吹了一声哨。两回都是叫,前一回护的是一家子,后一回护的是它自己。在草地上听,两声都是警报;他守了九年,才把这两声各护着谁分开。

格外的话

人认作“自己的”,比地松鼠宽得多。地松鼠认的那一家,是血亲,是在同一片草地上住了几辈的那些;人认的,一起熬过几个通宵的同事,带过的新人,一个群里常说话的几个人,都可能算。我不拿血缘去解释一个人肯不肯出头;在人身上,“自己的”多半是在一个地方住出来的,不全是生来就有的。

住出来的那一圈,也有另一面:在意的人越具体,往圈子以外报坏消息就越难。所以我不把“护着自己人”当成一句纯粹的好话。碰上要不要开口,我会多问一句:这一声不出,护住的是谁,又让谁晚知道了。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复制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