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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48|红皇后效应:跟你咬着的,才逼你跑

比利时一个浅水塘底的泥里,一层层埋着几十年来的水溞和细菌。把水溞孵出来、细菌请回来,配成对,跟一只水溞同一个年头的细菌,比早几年、晚几年的都更容易染上它;二十来年下来,感染的比例没有往上走。逼你跑的,是跟你咬着的那个对手。

“你瞧,在这儿,你得拼尽全力地跑,才能留在同一个地方。”
——刘易斯·卡罗尔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塘底的泥

比利时鲁汶城外,一座老修道院边上,有个浅水塘。塘里住着一种水溞,叫大型溞,个头大的也就五毫米;还住着一种寄生在水溞身上的细菌。它钻进水溞的身子,叫水溞生不了小溞,自己在里头越长越多;等水溞死了,孢子散进水里,再染上下一只。

水溞平常不用交配,母溞自己就能生,生下来的跟它一个样。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它才跟公溞交配,产下一种休眠卵,裹着一层硬壳,沉到塘底,埋进泥里。泥一年年往上盖,卵就一层层存下来,过几十年拿出来,还孵得出。细菌的孢子也一样埋在泥里。

两种生物这样斗了几十年,是谁跑到了前头?要回到过去,才看得出来。比利时鲁汶大学的一个研究组发现,这个塘底的泥,本身就是一份档案。2002 年 10 月,他们从塘底取上来一根泥柱,切成两厘米一段,一段大约是两到四年;2006 年初,又取了一根。最底下那一段,估算在取泥时已经埋了三四十年;泥里头一回同时出现水溞和这种细菌,就在那一层。

他们从每一段泥里孵出水溞。一枚卵孵出一只,这一只再生出一群一模一样的,就是那几年的一支水溞。再拿同一段的泥去喂别的水溞,泥里的孢子把它们一染,那几年的细菌也请了回来。然后配对:每一支水溞,分别跟早一段、同一段、晚一段的细菌放在一起,看哪一拨最容易得手。早一段的细菌,是早几年的水溞碰过的;晚一段的,是晚几年的水溞要碰的。

同一段泥里的最得手

照常理猜,越往上越新的细菌应该越厉害,碰上哪一年的水溞都更容易得手。结果没有这样。

平均下来,跟同一段的细菌放在一起,水溞有六成五染上了;换成早一段的,五成五;晚一段的,五成七。一段段比,两根泥柱合起来十三段,同一段的有十段比早一段的更能得手,有十一段比晚一段的更能得手。最会对付一只水溞的,是跟它同一个年头的细菌。 晚几年的细菌,碰上早几年的水溞,并不更顺手。差八到十个点,看着不多;可一段接一段,多半都是这个样子。

把这二十来年的泥一段段排开看,能不能感染上的比例,没有往上走,也没有往下掉。有一样倒是往上走了:越晚的细菌,得手以后产的孢子越多,水溞少生的小溞也越多。为什么会这样,论文里说还不清楚。

红皇后

这种事,早有人起过名字。

1973 年,美国芝加哥大学一位演化生物学家,统计了化石里一类类生物各自存续了多久,看出一条规律:每过同样长的一段日子,同一大类里剩下的,总有差不多同样一份比例消失,不管它们已经存在了多久。也就是说,一个类群已经存在了多久,跟它接下来会不会灭绝,大体上不相干。人是越老越容易死;一个类群不是这样,存在了很久的,跟刚冒出来的,往后再过一段日子,灭绝的机会差不多。活得久,不算保险。他的解释是:每一种生物身边的那些生物也都在变,这边多占一分,那边大体就少占一分,谁也甩不开谁。

这篇论文投了几家大期刊,都被退了回来。他干脆自己办了一份期刊,第一卷第一页登的就是它。他给这套解释起的名字,借自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笔下的红皇后。书里,红皇后拉着爱丽丝飞跑,嘴里一直喊着快、再快,跑得爱丽丝喘不上气,四周的树却一棵也没挪地方。爱丽丝喘着问快到了没有,红皇后说,早过了,十分钟前就过了。等停下来,红皇后说的就是开头引的那句话。

跟着你变的那一个

爱丽丝跑着跑着,心里纳闷: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跟着我们一起在走?

塘里的事,就是这一句。上一格讲过一座岛:一场大旱要来,不管岛上的鸟长成什么样,都照样来。这个塘里不一样。细菌要找的是水溞,水溞要躲的是细菌;水溞变了,细菌就得跟着变,细菌变了,水溞又得变。各自要应付的里头,都少不了对方。

细菌和水溞都没打什么主意。说细菌在“追”,是说一代代下来,更会对付多数水溞的那些细菌,留下的后代更多。论文给的解释是:细菌追的,是那几年塘里最多的那几支水溞;哪一支多,染上的就多,往后的细菌就更会对付这一支;这一支被染多了,少下去,别的一支多起来,细菌再追过去。

细菌跑了这些年,跑出来的,是一套专对付那几年水溞的手法;水溞换了样子,这套手法就旧了。它用不着长出对付哪一年都行的本事,眼前这一批对付得了,就留得下后代。跟一个会跟着你变的对手跑出来的那一手,到它下一回变,就钝了。 能不能染上的这一手攒不下来;活得再久也不算保险,说的多半就是这个。

不跑会怎样

听到这儿,换了是我,也会问一句:

「既然怎么跑都甩不开,那还跑它做什么?」

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有一组实验,正好答这一句。他们养的是一种很小的线虫,既能自己跟自己繁殖,也能跟雄虫交配。他们先改了线虫的基因,弄出两种:一种只能自己跟自己繁殖,一代代差不多是一个样,很难变;另一种只能交配,每一代都重新搭配一回。再给它们配上一种致病的细菌:有的组,细菌被定住,不许它变;有的组,细菌跟着线虫一起变。

只能自己繁殖的那一群,碰上被定住的细菌,过得好好的;碰上跟着它们变的细菌,很快就没了。一代代都是那一个样子,细菌只要变出对付这一个样子的办法,就够了。只能交配的那一群,两种情形都撑了下来。还有一群没改过基因的,两样都能:细菌一直跟着变的那几组,交配的一直多;细菌不变的那几组,自己繁殖的又多了起来。

跑没有白跑,跑出来的,是没被追上这件事,只是它不显眼。还有一层也在这儿:同一群很难变的线虫,对手不动,它们就用不着动;两样都能的那一群,对手一停,交配的也就少了。放到人身上:那个跟着你变的对手还在,你那一套不改,它迟早摸透你;它要是根本不变,你也犯不着陪它跑。逼你跑的,是那个跟你咬着的对手。

隔壁塘里的细菌

我们读红皇后,常读成“人人都在往前跑,你一停就落后”。于是刷到同龄人又升了职、又学了一样新东西,心里就是一紧,好像谁在进步,都是在追自己。可塘里那只水溞要躲的,只是这一种细菌;隔壁塘里的细菌长成什么样,碍不着它。真跟你咬着的,是抢同一样东西的那几个,比如盯着同一个名额的人、做同一拨买家生意的同行:他们多拿走一份,你大体就少一份;他们一变,你也得跟着变。别的人跑得再欢,是在他们自己的塘里。人比水溞多一样:能去分一分,谁在跟自己咬着。

反过来也容易读错。一样东西头一阵卖得好,一个说法头一阵很管用,我们就当它是自己的本事;后来不灵了,又先怪自己退步了。要是它对付的那个人也在变,灵,是那一阵的他吃这一套;不灵,多半是他变了,你那一手只是到了日子。

群里开团

我做过实物团购:在微信群里开团,也用过网站。拼多多做起来以后,实物团购被它那种更高效的模式打败了。

现在想,群里、网站上那一套,对付的是拼多多做起来以前的那种买法;拼多多把凑人一起买做得更高效,它一变,我那一套就不灵了。

它对付的是谁

下回一个办法不灵了,先问两句:它对付的是谁?那个人跟我,会不会一个变了,另一个也得跟着变?

会的,比如要说服的人、跟你抢同一拨客户的同行、读你文章的人,这个办法就有个管用的期限。同一种写法看多了,读的人也会腻。灵的那一阵,可以当它是那一阵的他吃这一套,不必当成攒下的本事;不灵了,不妨先去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再琢磨自己哪儿不够。这一类事有没有长进,跟去年的自己比不出来,跟眼前的他比才比得出:还灵不灵,就是这一类事的分数。

不会的,比如骑车、游泳这样练在身上的本事,它对付的东西,不会因为你练熟了就躲开你。这一类,练一分是一分;不灵了,多半是自己放下太久了。

最底下那一层

塘底那根泥柱,最底下那一层,水溞和细菌头一回同时出现。往上二十来年,一层层看过去,水溞换了一拨又一拨,细菌也跟着换了一拨又一拨,能不能感染上,大体还是那个比例。谁也没有甩开谁,谁也没有掉队。两样东西都在跑,泥里留下的,是它们一直跑着的样子。

格外的话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句话常听人拿来讲红皇后。我觉得是两回事:水不会因为你划得快,就流得更快;红皇后的那个对手会。学到手的东西,不会因为别人也学了就变少;它退,多半是放着不用、忘了。那句老话放在它自己那条河里,是对的;拿来讲红皇后,就把一个会跟着你变的对手,当成了一条只管往下流的河。所以为自己读书、学一样东西,我不拿红皇后逼自己。

红皇后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要是想去别的地方,你得至少再快一倍。”在这之前,爱丽丝说过,在她来的那个国度,跑得够快、够久,一般总能到别的地方。这两个国度,日子里都有。碰上跟着我变的对手,我跑到不被追上就够了,在红皇后那边想再快一倍,对手多半也跟着快;多出来的力气,我宁可花在爱丽丝那一边,那儿跑一步,近一步。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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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