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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47|自然选择与灭绝:淘汰只看这一年

1977 年,加拉帕戈斯群岛一座小岛大旱,岛上的中地雀一千二百只剩下一百八十只,死掉的多是喙小的。二十多年后,同样的旱,死得多的换成了喙大的。适者生存的适,是合适的适;合不合适,只看这一年。

“我们发现,死掉的大多是喙小的鸟。”
——彼得·格兰特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千二百只

加拉帕戈斯群岛里有一座火山口形状的小岛,叫大达夫尼岛,不到半平方公里。1973 年起,英国演化生物学家彼得·格兰特和罗斯玛丽·格兰特夫妇每年都上岛待几个月,把岛上的地雀捉来(常说的达尔文雀,就是这一类鸟),套上彩色脚环,拿卡尺量它们的喙,一只一只记下来。

岛上有一种中地雀,平常爱吃小而软的种子。地上还长着蒺藜,种子一粒粒包在带长刺的硬壳里,得靠一张够厚的喙才咬得开。

1977 年,岛上全年只下了二十四毫米的雨,地雀一窝也没有孵。那年 1 月,中地雀有一千二百只左右;一年之后,只剩一百八十只。那一季,他们的一个学生在岛上,写信说情形很糟,鸟正在死去。收到信,夫妇俩想到的是:这件事也许很要紧,能帮着弄明白,鸟为什么长成现在这个形状、这么大。年底,他们带着两个女儿上岛,一家人满岛找死鸟,也找活鸟。

小而软的种子先被吃光了,地上剩下的,多是蒺藜那样的硬种子。没熬过去的,多是喙小的;活下来的个头大,尤其是喙大的雄鸟。量出来,活下来的这些,喙根那儿从上到下的厚度,平均比旱灾前整群多了半毫米多。半毫米,还没有一张银行卡厚。第二年出壳的雏鸟,喙也跟着大了,平均大了百分之四左右。

看到这儿,像是强的活了下来。

第二场旱

1982 年底,一个大雨季刚开头,五只大嘴地雀从别的岛飞来,两只雌的,三只雄的,留在岛上生儿育女。它们的喙大得多,咬蒺藜的硬种子很轻松。头些年,它们繁衍得很慢,对中地雀几乎没有影响;后来又陆续飞来一些,到 2003 年,已经有三百五十来只。

这中间还翻过一回:那个雨季,赶上的是一次很强的厄尔尼诺,1983 年雨下了一米多,小种子遍地都是,接下来几年,个头小、喙也小的反倒活得好。

2003、2004 两年,岛上又旱了。2004 年的雨跟 1977 年差不多一样少,岛上的草木也还是那些。可这一回,大种子先被大嘴地雀吃得差不多了,喙大的中地雀抢不过它们;只有喙最小的那些,还有一条活路,多半是靠地上剩下的小种子。格兰特后来说:那场旱灾里,喙小的鸟比喙大的活得好,差别很大。第二年出壳的中地雀,喙平均小了一截。

同一座岛,同一种鸟,同样的旱,活下来的那一拨倒了过来。差别出在岛上多了一群大嘴地雀。

合适的适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个字,差不多人人都听过。我们常把“适者”听成强者,所以说优胜劣汰;或者听成会适应的那一个,所以说要学会适应环境。“适”这个字,本来就两样都沾:在“合适”里,它说的是两样东西合不合;在“适应”里,它说的是一样东西去改自己。

大达夫尼岛上的鸟,两样都对不上。1977 年喙大的活下来,2004 年喙大的死得多,强不强,换一年就换了答案。也没有哪一只鸟改过自己的喙。整群鸟的喙变大,变在下一代身上:格兰特夫妇去看活下来那些鸟的后代,后代也像父母一样大。喙对不上的那些没熬过去,熬过去的那些,把喙传给了下一代。

这也不全是运气。喙对得上的那些,确实更容易熬过去;格兰特和合作者在论文里写,熬过这场旱灾的是哪些鸟,不是随机的。只是对得上什么,由那一年说了算。

“适者生存”原是英国哲学家赫伯特·斯宾塞的说法。英国博物学家查尔斯·达尔文起初只说“自然选择”,有人写信提醒他,“选择”两个字会让人以为有谁在挑;他才在 1869 年《物种起源》第五版里,把斯宾塞这句也写了进去,当作自然选择的另一种叫法。他借来的那个词,在英文里也常被听成体格最好的;他要说的,是最合当时、当地那片环境的。谁也没挑过,只是有的合,有的不合。

适者生存的“适”,是合适的适。 它更像钥匙和锁:一把钥匙好不好,要看插进哪一把锁。同一把钥匙,这一把锁拧得开,换一把就拧不动了。这一年地上剩的是什么种子,旁边又多了谁,鸟自己说了不算。

只看这一年

你可能会换一种说法:

「那就是常说的:活下来的,是最能适应的。」

这句话近了一步,可“最能适应”几个字,还是把适当成了鸟身上的一样本事,好像练得出来,也攒得住。1977 年活下来的那一拨,是那一年最合适的;它们的喙传下去,到了 2004 年,拖住后代的正是那一张喙。

淘汰只看这一年。 1977 年那场旱,淘汰掉的是喙小的;它并不知道五年后会飞来五只大嘴地雀,也不会为了二十多年后的那场旱,先替小喙多留几只。它管的只是眼前这一口吃的。

自然选择要的东西其实很少,三样就够:一群里的个体有差别;这一年的环境偏向其中一些;被偏向的那些能把自己的样子传下去。三样里没有一样是往前看的。所以一样本事在这一年吃香,说明的是这一年,说明不了下一年。格兰特夫妇在岛上看了三十年的时候,写下的结论是:短期里,知道了选择和遗传,演化还能预测;放到长期,就没法预测了,因为决定选择往哪边走、走多猛的,是环境,而环境的起伏没法预测。

放到人身上也一样:没有谁能保证提前把自己练成下一年最合适的那一个,因为下一年地上剩什么、旁边多了谁,事先多半说不准。

最大的那张喙

灭绝常见的原因里有两样:环境变了,或者来了一个更合适的对手。2004 年的大达夫尼岛,两样同时摆在那儿。

掉得最狠的,是岛上喙最大的那一种。大嘴地雀主要靠蒺藜的硬种子过活;2004 年初还有一百五十只,到 2005 年,岛上只剩十三只。中地雀同一段时间从二百三十五只掉到八十三只,喙有大有小,两场旱都有一拨对得上:1977 年对得上的是喙大的,2004 年对得上的是喙小的。要是这群鸟的喙全长成一个样,碰上不合的那一年,就没有另一拨可以指望了。

最会吃某一样东西的,那样东西一没,常常也掉得最狠。年景平稳的时候,选择会把一个物种磨得越来越贴合那一样;最贴合的,平常最吃得开,年景一翻,往往也最难熬。什么都能吃一点的,平常吃得不算最好,翻年景的时候倒熬得过去。照这个样子看,一群鸟最怕的,是到了某一年,一只对得上的都没有了。 一群里还剩着不一样的,大的小的都有,下一场旱灾来的时候,才有一拨对得上。

照着上一场旱灾练

我们看人,常常也按强者生存来读。这也难怪,活下来的那一拨,看上去确实壮:1977 年熬过来的中地雀,个头就是大。一个行当冷下来一阵,同一批入行的人,有的留下了,有的转了行;留下来的被当成更强的,没留下的觉得自己差一截,赶紧照着留下来的人的样子去练:人家考了什么证,自己也去考;人家会哪一样,自己也去学。

人跟地雀有一处不一样:人能改,鸟改不了自己的喙。可照着上一轮留下来的人去练,练的是上一场旱灾要的那张喙。1978 年出壳的那一窝,生来就带着 1977 年要的喙。下一轮要是来了一个更大的对手,做的正是你练的这一样,还做得更好,练得越像,越难熬。

小企业的日子

我自己做过几年生意,做的是宠物行业。那时候市场还小,又一直在长,像我们这样的小企业,日子也过得不错。后来市场做大了,大企业进了场,小企业就不好过了。再往后,市场竞争充分了,大企业之间的竞争也到了白热化,大家的经营都难了起来。

回头看,头几年过得不错,对上的是那几年的市场;后来变难,先是旁边多了谁,再是大企业之间也打了起来,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先问那一年的种子

下回看一轮洗牌之后谁留下了,可以先问一句:那一年,地上剩的是什么种子,旁边又多了谁?也就是,那一轮要的到底是什么:会做哪一样,要价低,还是正好对上了哪一拨客户;又是谁在跟他抢同一样东西。

比方一个同行这两年做得好,你想照着学。先问:那两年地上剩的是什么,是那阵子人人都在网上买东西,还是他做的那一样正好缺人;旁边又多了谁,是不是这两年才有大公司进来。

答得出来,再去学留下来的人,学到的是那一年要什么,不会错当成他这个人比自己强。自己顺的时候,也问同一句;不顺的时候,先问这一句,再去想自己差在哪儿。答出来的那样东西,就是你这一回对上的;它还在,你多半还对得上;它一变,就得重新看一眼。

两句话

1977 年底,格兰特一家满岛找了一遍,发现死掉的多是喙小的。二十多年后又一场旱,格兰特说的是:喙小的活得比喙大的好。同一座岛,同一种鸟,两句话都对,各对一年。

他们前后跟了这座岛四十年,给两万来只鸟套过脚环,看了八代以上。他们看到的喙,一阵往大里走,一阵往小里走,跟着年景变。

格外的话

“适者生存”这四个字,常被拿去说输了的人,好像被淘汰的,就是不够强、不够努力。这样用,我不赞成。大达夫尼岛上 1977 年没熬过去的那些喙小的,并不比活下来的差在哪儿,只是喙跟那一年的种子对不上;换到 2004 年,它们那样的喙,恰恰是活下来的那一种。

还有那句“要一直适应,才能长久”。人比鸟多一样本事,能自己改,这一层我认。可往哪儿改,人也只看得见这一年;改得越到位,就越贴着这一年。所以我不追最适应:最适应,说的就是跟这一年贴得最紧。这一年吃香的那一样,我会去学;这一年派不上用场的那几样,我也不急着扔。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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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