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当着我的面又测了一回,我们两个都吃了一惊:测出来的硬度,高了一大截。”
——阿尔弗雷德·维尔姆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个周末
1906 年,德国冶金学家阿尔弗雷德·维尔姆在柏林附近的一家研究机构,替上面找一种铝合金:要轻,强度又要赶得上黄铜。铝是轻,可纯铝太软,拿它做的勺子都嫌爱弯。
他走的路子很老:往软的金属里掺一点别的。他一种一种地试,配一炉,测一炉。
这一回,他往铝里掺了百分之四五的铜,外加不到百分之一的镁和锰,烧到五百多度,再让它一下子冷下来。照他晚年自己的说法,那是 9 月的一个星期六,中午一点前后,他从刚烧好的合金板上剪下一小块,交给助手测硬度。
那时测硬度,是拿一颗很硬的小球,用定好的力往金属上压,看压出来的坑有多大:坑越小,金属越硬。助手赶着走,他劝对方先草草压一回,复测留到星期一。这一回,硬是硬了一些,不算多。
星期一,照先前说好的,当着维尔姆的面再压一回,两个人都吃了一惊:硬了一大截。紧挨着星期六那个坑再压一个,还是那么硬。这两天里,那一小块合金就搁在那儿,没烧,没敲,也没往里添任何东西。接下来,他让助手每隔四个钟头拉断一根试条,看它要多大的劲才断,一天天怎么变。
这种合金后来叫硬铝。烧过、搁过之后,它的强度赶得上常用的低碳钢,却轻得多,飞艇的骨架、飞机的机身都用上了它。
它为什么会自己变硬,要到 1938 年,才有两位科学家各自看清:刚冷下来的时候,掺进去的铜和镁匀匀地散在铝里;搁着搁着,它们凑成一小团一小团,每一团只有几纳米,正好挡在一层层铝原子滑过去的路上。那个周末,合金里一样东西也没添,只是里面的原子挪了挪地方。看清这一层的时候,维尔姆已经去世一年了。
两样软的
初中化学里有一个实验:拿黄铜片和纯铜片互相划(黄铜是铜里掺了锌),纯铜片上留下了一道划痕。书上写,合金的强度和硬度,比组成它的纯金属要高,抗腐蚀性能也好。这话说的是一般情形,只是容易被读成:合金是纯金属的升级版,样样都更好。
这种读法放到比硬铝老几千年的青铜上,更叫人纳闷。铜是软的,能拉成细丝;锡更软,一根锡条,用手就掰得弯。铜里掺进一成多的锡,熔在一起,就是青铜。青铜比铜硬,也比锡硬。两样软的,合出一样硬的。维尔姆那块合金也是这样:铝软,铜也不算硬,合在一起,搁上两天,硬了。
纯金属软,是因为里面的原子个头一样大,一层一层排得整整齐齐;受了力,这一层顺着那一层就滑过去了,所以能敲薄、能拉长。好比一摞码得齐齐的扑克牌,手掌一搓,上面几张就错开了。掺进一种个头不一样的原子,就像牌缝里夹进了几粒米,整齐的一层层被硌得坑坑洼洼,再想滑,得使大得多的劲。硬铝里那一小团一小团的原子,就是夹进牌缝里的米。
所以青铜的硬,铜身上没有,锡身上也没有。它是两样原子排不齐,排出来的。
取长补短
有个词,你多半早就想好了:
「这不就是取长补短吗?」
取长补短,是从每一样身上各取一点长处,凑到一起。合金也带着两边的一些底子,硬铝就还是轻的;可青铜这件事里,两样都软,硬这个长处哪一样身上都没有,也就无从取起。合金长出来的,是一样两边原来都没有的本事。这一格叫它合金效应。
取长补短说的,其实更像拼。好比鸳鸯锅,中间一道隔板,红汤是红汤,清汤是清汤,各是各的味。合金是另一回事,像一锅炖菜,炖到后来,汤里那股味,单煮哪一样都煮不出来,可哪一样也都不再是下锅前的样子。拼出来的东西,看各自的长处就够了;合出来的东西,光看各自的长处,看不出它会是什么样。我们说取长补短的时候,常常把拼和合当成了一回事。
合金还有另一半,听着没那么顺耳:它会丢东西。
丢掉的那一样
一层层原子既然不容易滑了,能敲薄、能拉长的那份本事也跟着少了。青铜比铜、锡都硬,也比它们都难拉长。锡掺得越多,越硬,也越脆:锡占到两成上下的钟铜,敲起来响,却经不起磕碰。锡掺多少,得看要它干什么:要敲得响,就多掺;要经得起磕碰,就少掺。钢也一样:铁里的碳越多越硬,也越难弯。
铜最拿手的是导电。掺进百分之五左右的锡,再带一点磷,导电就只剩纯铜的六分之一不到。电在金属里走,原子排得越齐,走得越顺;排不齐,它一样被绊住。所以家里的电线用的是纯铜。像铜这样大多拿纯的来用的金属,并不多。
硬铝也一样。铜让它结实了,也让它比纯铝容易锈。1927 年,美国铝业公司的一位工程师介绍了一种新板材:中间是硬铝,表面轧上一层纯铝,薄得只占整块板厚度的一小部分。表面要纯铝的耐锈,里面要硬铝的结实,各待在各的地方。
合金丢掉的,常常是其中一样原本拿手的本事。
那张长处单子
我们自己把两个人、两样本事放到一起,想法常常很直:挑合伙人、凑一个小组、给自己再添一门本事,先列一列各自的长处,他会这个,我会那个,凑起来正好齐了。
要是只是拼,这么列就够了。可两个人真要一起拿主意,一门新本事真要跟原来那一门搅在一起用,那就是合了。分得清也不难:是各干一块,还是每件事都要一起定。照合金的样子,这么列会漏掉两样:一样是合到一起才冒出来、谁的名下都没有的;一样是其中一方原本拿手、合到一起反倒没了的。
像这样两个人搭伙:一个点子多,一个做事稳。列出来,正好互补。真搭起来,每一件事都两个人一起定,冒出来的东西就不在谁的名下了:点子多的那个,每出一个点子都得先过另一个人这一道,乱冒的少了,留下来的都经得起追问。日子久了,点子多的那个出点子之前,自己先问一遍。这一样,他们谁单独都没有,也不是哪一个带过来的。丢掉的也不在单子上:点子多的那个,原本最拿手的是想到就做,现在每一样都要等一等。这两样,那张长处单子上都没有。要是两个人想法差得太远,件件都得磨上半天,又像锡掺得太多:硬是硬了,一次大的分歧,就可能裂开。
排期表上那个题目
给《思维的格子》排这一百讲的时候,排期表上,这一格的题目是:两种普通金属,为什么能变得比任何一种都强。我当时看着,觉得顺理成章:两样各有各的好,合在一起,好处都占了。
写到这一格去查,才知道铜软,锡更软。那个“为什么”,我原本打算到两种金属各自的长处里去找,答案却不在任何一样的名下。题目里那个“强”字也说宽了:硬是硬了,导电比不上铜,能拉长也比不上铜和锡。
我当时列的,就是一张长处单子。这一讲的题目,也就改成了现在这个。
先炼一小块
下回要把两样东西合到一起,可以在纸上多写两行。一行写:合到一起,可能冒出什么两边都没有的?一行写:两边原来拿手的,哪一样会丢?
第一行多半写不出来,也不必硬写。冒出来的东西,事先在哪一样身上都找不到,只能合起来看。那就先炼一小块:合伙之前,一起办一件小事;凑小组之前,先一起交一回活;新学的本事,先拿它干一件手头的事。办完了,两行都对一对:冒出来的那一样有没有,丢掉的那一样丢了多少。比方那两个人,办完一件小事,问一句:这一回,哪个点子是被问出来的?想到就做的那股劲,还剩多少?
看的时候别急。维尔姆那一小块合金,星期六压是一个样,星期一压是另一个样;后来他又隔几个钟头测一回,看着它一天天变。先说好隔多久再看,到了那天再下结论;说好了日子,也就不会一直等下去。
第二行倒写得出来,只是常常不愿意写。写下来,合的时候,你至少知道自己拿什么换了什么。
星期六那一回
那个星期六,维尔姆没有拿草草压的那一回下结论,复测早就说好了留到星期一。他原本要找的,是一种强度赶得上黄铜的铝合金;他找到的,是一种要等一等才见分晓的合金。他后来申请的专利,写下的就是一套做法:烧到四百二十度以上,然后搁一阵,让它自己变好。
从星期六到星期一,那一小块合金的成分一点没变,变的是掺进去的原子在铝里怎么待着。一个组合是什么样,也要看合到一起以后,彼此怎么待着。
格外的话
有一种劝法我听过很多回:本事一样一样往身上加,加到后来,就没人比得过你。这话我只信一半。会的多,总归不是坏事;可要是把它们搅在一起用,那就是合,合就有配比。金属里,掺进去的东西常常少得出奇,多一点就是另一样东西:钢里那点碳,多到百分之二以上,就成了铸铁,脆了。照这个样子,往一个人身上添本事,我会一回只添一样,等它在身上待一阵,再添下一样。一回添两样,冒出来的、丢掉的,就分不清是哪一样闹的。
反过来,纯的也有纯的用处。跨界、复合这些词听得多了,好像只会一样就落了后。可电线要的恰恰是纯铜,硬铝表面那一层要的恰恰是纯铝:有些地方,图的正是那一样本事一点不打折。所以真要合,我会先挑出一处,让它留着纯的。比方前面那两个人,可以单留一小块事,让点子多的那个想到就做,不用过那一道。那一块不用大,硬铝表面那层纯铝,也只是薄薄一层。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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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