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一股亲和力永远办不成的事,换成两股亲和力,轻易就办成了。”
——伊丽莎白·富勒姆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块干的,一块湿的
1780 年,英国化学家伊丽莎白·富勒姆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用化学的办法,让金和银长到布上,做出金布、银布来。她把这个打算说给丈夫和几个朋友听,大家都觉得不大可能。
她自己动手做了下去,前前后后做了好些年。她试过的一种办法,是把丝绸浸进溶了金的溶液里,再拿氢气去熏,让溶液里的金一点一点还原成金属,留在丝上。氢气是现做的:一只玻璃筒里装着稀硫酸和铁钉,氢气就从里面冒出来。
她把做过的实验一个一个记了下来。其中一个是这样的:一块丝浸过金的溶液,先在空气里晾干,再放到玻璃筒上去熏,熏了半个钟头左右,看不出一点还原的迹象;另一块浸的是同样的溶液,趁它还湿着,放到同一股氢气上,马上就有了还原的迹象。
两块丝只差一样:水。她换别的金属、别的东西去熏,结果多半一样:晾干了不成,湿着就快。这些实验做完,她在书里写下的结论,头一条是:氢气在平常的气温下,就能把金属还原出来;第二条就说到水:水对这些还原有促进、有加速,而且十分显著。
更怪的是那份水去了哪儿。照她的解释,水没有在旁边看着:它被拆开,水里的氧去跟氢气结合,水里的氢去把金还原出来,两边最后又都结成了水。拆掉的那一份水,到头来原样补了回来。
她拿一句话说这件事:单凭一股亲和力永远办不成的,换成两股,轻易就办成了。亲和力是那个年代化学里的说法,指两样东西结合的那股劲。照她说,氢气单独去还原金,永远办不成,晾干的那块丝熏了半个钟头,确实不见动静;中间有了水,一拆一结,两股劲一起使,就办成了。
她做出了金布,大小是她的钱撑得起的那么大;还在几张地图上,把河流画成银的,城市画成金的。1794 年,她把这些实验写成一本书印了出来。四十多年后,一位瑞典化学家给这一类现象起了名字:催化。她那套解释用的是那个年代的说法,细节放到今天未必都对;后来研究化学史的人,把她看作最早描述催化的人之一。她看出来的那一层,正是后来说催化剂的那句话:它下了场,又原样回来了。
一变二不变
初中化学里给催化剂下的定义,大意是:在化学变化里能改变别的物质的反应速率,而本身的质量和化学性质在变化前后都没有变。有个口诀,叫“一变二不变”。
这个定义没有错。可它说的是开始和结束这两个时刻。中间那一段,往往快得眼睛跟不上,也没法单独拿出来称;能称、能验的,只有开始和结束,定义也就只好从开始和结束去说。一句话只交代了开始和结束,人就容易把中间也补成“没动过”:催化剂在旁边站着,不沾手,反应自己就快了。
化学教科书讲得清楚:催化剂参与了反应,只是没有被反应用掉。它在前面某一步跟反应物结合起来,自己也变了;在后面某一步又被放出来,回到原样。照富勒姆的解释,她那份水就是这样。
这正是那句定义最容易被读岔的地方。前后没变,不等于没参与;催化剂是从头到尾都在场、每一回又都回得来的那一个。
想让一个反应快一点,最直接的办法是加热:温度一高,分子动得更快,够得上门槛的就多。加热,是在给它添能量。催化剂干的活不一样,它是换一条路。一步很难翻过去的高坎,它另找一条路绕开,常常是拆成几步矮一些的坎,每一步都好过;起点和终点没变,它也没多给一点能量。所以有了合适的催化剂,很多反应用不着烧到那么高的温度,就快得起来;工厂里用它,图的是快,也图安全、图省钱。上一格说,活化能是反应开始之前那道门槛;催化剂不替谁付这道门槛,它把门槛换矮了。
前后不变,还带来另一样好处:每一回做完,它都回到起点,等下一回。所以催化剂用的量常常很少。人身上有一种酶,专拆过氧化氢,一个酶分子一秒钟就能拆开数以百万计的过氧化氢分子,拆完了,还是那个分子。
让人动起来的那件事
我猜你这会儿想说的是:
「可我们平常说的催化剂,就是让人动起来的那件事啊。」
平常说一件事是催化剂,指的多半是它:一次体检,一回被裁员,一个整数的生日。它发生一回,就过去了。照化学,它更像上一格说的火柴,给的是开头那一份能量,烧一回就没了。催化剂一点能量也不给,它每一回都在场,每一回都原样回来。
分这么细,有一个用处。那件让人动起来的事,你记得清清楚楚,说得出是哪一天;催化剂你多半想不起来,因为它前后没变。
前后一比
照那句定义,一样东西算不算催化剂,得验两件事:一件是有它和没它,反应快慢差多少;一件是反应完了,它的质量和性质变没变。后一件,证明它没被用掉;前一件,才证明它起了作用。富勒姆那两块丝,验的就是前一件。我们记那句定义,记得牢的多半是后一件。
我们回头看一件做成了的事,习惯摆一个前后:开始的时候什么样,结束的时候什么样,中间多了什么、变了什么。新添的方法、多花的力气、哪一天下了决心,这样一比,都清清楚楚。前后没变的那一样,在这一比里,跟没参与一模一样。
所以常有这样的事:一件事在一个地方做得顺,换了一个地方、一拨人、一个钟点,方法照搬,力气照花,却慢了,难了。回头把两边的前后一样一样对,对不出差别。像这样一个人:在原来那个组里,周报写得又快又好;换了一个组,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工作量,每周都拖到最后一个晚上。他把两边放在一起比了好几遍,比不出差别。后来才想起来,原来那个组,每周五下午总有一位同事端着杯子过来,问一句“这周卡在哪儿”。差别常常在那样没被带过去的东西上:它在原来那个地方每一回都在,每一回做完还是原样,所以谁也没想起来要带上它。
它可能是一个人:每回你写完初稿,他先看一遍,说两句,下一步怎么改你心里就有了数。也可能是一句话,就像那位同事每周五问的那一句。还可能是一份旧笔记,动手之前翻一眼。它们帮你的每一回都在场,帮完了还是原来那样。
纸上那一套
我做的一款给保险代理人用的行动工具,背后那套方法,原本在纸上。把它搬进软件的时候,第一个卡住我的是“待办事项”:它跟一张普通单子上的待办,有什么分别?
这个问题,纸上从来不用回答。交给机器去执行,就非说清楚不可。最后我定下一条规矩:行动计划里的每一条,都得指向一个具体的客户。
后来再想,纸上那一套里,一直有一样东西每一回都在:拿着那张纸的人。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一条待办该怎么办;办完了,他还是他。它前后没变,所以从来没人把它写进方法里;搬进软件,那个人不在了,它才露了出来。
拿掉一回看看
想把这一格用起来,有个笨办法:找一件你做得顺的事,问一句,里面有没有一样东西,每一回都在,做完了还是原样?
前后比,是比不出它来的。要比,就学富勒姆那两块丝:一块干的,一块湿的。 先想一想,有没有哪几回恰好少了它:那个人出差了,那句话那周没人问。那几回是快是慢,你多半还记得。想不起来,就拿掉它一回:这一回不先给那个人看,这一周不问那句话,看事情是快了、慢了,还是一样。慢了,它多半就是你的催化剂。
找出来以后,写在一个看得到的地方。下回换地方、换一拨人,先把它带上。也别指望它到哪件事上都管用:没有哪一样催化剂,对所有反应都管用。
这个办法还有另一头。催化剂只管快慢,不管这个反应是不是你想要的,坏事它一样能加快。一件事老是拖,也可以照这样找一找:有没有一样东西,每一回都在,每一回都让你走了那条更容易的岔路?比方说书桌上那部手机,每回都在,每回都原样。拿开它一回,看看是快了,还是慢了。
那块晾干的丝
要是富勒姆只做了湿的那一块,前后一比:丝上有了金,氢气用掉了一些,水一点没少。水就会被当成跟这件事没关系。
是那块晾干的丝,在氢气上熏了半个钟头,看不出一点还原的迹象,替水说了话。
回头看自己做成的事,也给自己留一块晾干的丝。
格外的话
“做别人的催化剂”,这话我听过不少回,意思多半是去点燃别人。照这一格,催化剂不点燃谁,也不替谁出那份能量;它每一回都下场,帮着换一条矮一点的路,然后原样回来,等下一回。真想做别人的催化剂,我会先拿一句话问自己:帮完这一回,我还在原样吗?一个每帮一回就少掉一块的人,更像被用掉的那一份,帮不了几回。
这一格也有它管不到的地方。对同一个反应来说,催化剂换得了路,改不了终点:本来就会往下走的反应,它能让它快上许多;本来不会发生的反应,换哪条路也发生不了。这里说的“本来就会”,也包括慢得等不来的那一种:像一支放在抽屉里的蜡烛,它本来会烧,只是门槛太高,放多少年也等不来;催化剂能让这一类事在等得起的时间里发生,却不能让一件往坡上去的事自己走上去。一样好工具、一个好老师,能让你本来就想做成的事做得快;你本来不想做的事,它变不出来。一件事迟迟不动的时候,在等一个催化剂之前,我会先问一句:这件事,我本来是在往那边走吗?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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