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收集心理实验的教科书作者就像收集蝴蝶标本的小男孩——他只想收集更多的蝴蝶……根本不想对已经拥有的标本进行综合研究。”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两个小孩,一块小木板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晚年把人常犯的心理错误列成了一张单子,一条一条,一共二十五条。排到第十五条社会认同倾向的时候,他把一件自家的旧事写了进去。
那年他四岁,表弟三岁。两个人为一块小木板争起来,又抢又喊,闹得不可开交。这件事后来成了他们家里的笑谈——因为周围就有许多一模一样的小木板。
原文写这件事前后不过两三句,没有地点,没有年份,连那块木板是从哪儿来的都没写。可芒格是把它当例子写进去的:它跟这一格要讲的东西,是同一件事。
一条一条比,一条都比不中
假设那张单子正在你手上,你想弄明白那两个孩子究竟是被哪一条绊住的。你多半会一条条往下对。
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人要失去已经到手的东西时,反应会大得离谱。可这一条对不上:周围一堆一样的板子,那儿没有什么东西真的会被拿走。
艳羡妒忌倾向——别人有而我没有,这件事能让人夜里睡不着。这一条也对不上:两块木板一模一样,没有哪一块更好。
社会认同倾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看别人怎么做。这一条更对不上:现场只有两个孩子,凑不出一个“大家”。
一条条对下来,没有哪一条对得上号。于是这件事就有了一个现成的结论:小孩子不懂事罢了。
他在那一句里点了三个名字
芒格自己给的解释不是这个。他写的是:社会认同倾向通常以一种变态的方式,和艳羡妒忌倾向、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结合在一起——正是在这三样的共同作用之下,才有了他家里那件旧事。
三条他一条都没少点。而刚才一条条比的时候,这三条恰恰就是一条都没比中的那三条。
两件事得分开看。单独拎出任何一条,它在那个场面里都轻得几乎看不见:没有真的损失,没有真的差别,也没有真的“大家”。可三条同时朝一个方向使劲,出来的就是两个孩子的尖叫。
你一条条去比,比的是“哪一条最像”。可几条同方向的力叠出来的那个结果,偏偏不像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所以真正闹大的那些事,单子上常常一条都对不上号。回头找出是哪一条在作怪,这个做法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东西。
芒格给这种情形起了个名字,lollapalooza,排在那张单子的最后一条。定义只有一行:数种心理倾向共同作用,造成极端的后果。
他说,这一条也解释了另一件事——前面讲权威的那一格,那个按电击按钮的实验,结果为什么会极端到那个地步。一块小木板和一间实验室,被他归在了同一条底下。
教科书里为什么没有这一条
这一条是他自己加上去的。他说得很直接:这种倾向在他翻过的那几本心理学教科书里是找不到的,至少没有得到系统的介绍,然而它在现实生活中却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他早年翻教材的时候就撞见过同一件事:那些书没有正经处理一个基本问题——心理倾向为数众多,而且它们在生活中会产生相互影响。至于交织在一起的倾向会造成什么复杂后果,教材通常避而不谈。
为什么会这样?他先给了一个不太好听的猜测:作者们不想把教材写得太复杂,怕没有新人敢投身于这门学科。接着他说,下面这些只算初步的解释——其中一条落在更靠下的地方:早年那批心理学教授想用一种狭隘的、可重复的实验来撑起整个学科,这种实验得能在大学校园里做,而且每次只针对一种心理倾向。
这一句是全篇的地基。一门学科用来看事情的那套办法,一次只放得下一样东西;那么“几样一起上”这种情形,就不是它没看见,是它从一开始就没给这种情形留位置。芒格说,这种拘束“封死了许多走近心理学的道路”。
他把话说得更狠:那些教授研究的,是大脑爱用过度简单的运算法则给认知带来了多少糟糕影响;而他们自己用的也是一些过度简单的概念。他还反问过一句:哪个在高等学府上过物理或者化学入门课的人,会不去想想各种心理倾向怎样结合、结合之后又会产生什么结果。
题眉那句话就是从这儿来的。一个小男孩把蝴蝶一只只收进标本盒,收得越来越多,却从来没想过把它们摆在一起看一眼。
收手的那一下
读到这里,你心里大概会冒出一句话:
「照这么说,什么事都能说成好几条一起上——那不成了事后诸葛亮吗?」
这一问问得对,而且是本篇最该回答的一句。
分界不在有几条,在什么时候数。事后拼几条出来,谁都会,也确实没什么用。这一格要的是另一下:在你已经找到一个说得通的原因、正打算收手的时候,再多问一句——还有没有别的,也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难的从来不是想到第二条。难的是在自己已经满意的时候,不肯收手。
单看都没有问题
做生意那几年,我手上有一个项目一直在亏。每到月度对账,那笔亏损的数字就摆在眼前。
我不死心。具体的运营动作,我一项项看过,没有哪一项做得不对;行业趋势我也看过,也说得通。单看都没有问题。
于是我加了投入。加完还是亏。而亏得越多,我越不愿意放手——又去想别的办法维持它,一个接一个。这个项目最后的亏损额,比一开始大了很多。
过了很久我才看明白当时漏掉了什么。我查的是“每一样有没有问题”。我没有查过的是:有几样,正在把我往一处推。
一项项都查过、每一项都说得通,是一样。已经投进去的那些,是一样。越亏越不肯放手,又是一样——讲被剥夺超级反应那一格说的就是这个。没有哪一样算得上问题,它们去的却是同一处。
不问是哪一条,问还有哪几条
有一个小动作,今天就能试。
下次你替一件事找到了原因、正要收手,别问“是哪一条”,改问一句:还有哪几条,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数到三就够了。三条同方向,通常已经不是原来那件事了。
得说清楚这个动作不是拿来干什么的。芒格被问过一句:这些倾向既然是进化早就种进脑子里的、甩也甩不掉,认识它们到底有什么实际的好处。他的回答是:这些倾向带来的好处可能比坏处多,不然它们不会留在人类容量有限的脑子里,所以它们不能、也不该被自动清除。这个动作数的是方向,它不挑毛病,也关不掉任何一条。
还有更要紧的一半:这个动作对着自己用,比对着别人用难得多。看别人的时候你站在旁边数;轮到自己,你就是被推的那一个,而被推的人最不容易看清推力来自几个方向。
他没有挑出最像的那一条
被问到能不能举一个现实里的例子时,芒格举的是一架飞机。
新客机上市之前要过一次乘客撤离测试,满舱的人得在很短的时间里撤出来。那家飞机公司把测试安排在一个阴暗的机库里,一天之内做了两轮,两轮都失败,重伤的人前后加起来有四十个,其中一人落下终身瘫痪。
要紧的是他接下来那一句:把我的心理倾向列表作为一张检查清单,我将会作出如下的解释。
然后他一条条点下去,点出七股力量,全都朝着一边推那家公司。
他没有挑出最像的那一条。他把整张单子从头点了一遍。
回到那两个孩子和那块小木板。一块木板和一架飞机,大小差得没边,形状却是一个:每一股单看都不值一提,而它们的方向是同一个。
格外的话
芒格把这一条放在二十五条的最后,可这一条里他几乎没有讲lollapalooza本身。三段话,一段说教科书里找不到它,两段在追究教科书为什么找不到它。真正的演示,他放在了问与答里,放在了讲稿最前面的前言里——都在那张单子之外。
他自己倒是把这一条看得很重。讲稿末尾他写下一句期望,分三条,末一条就是希望有更多的心理学教授来强调多种心理倾向共同发挥作用时产生的效应。紧挨着它,他还交代了一件事:这篇稿子是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凭记忆花了大约五十个小时改定的,而这个老人从来没有上过一节心理学课。
我的判断是:这一条不是第二十五件工具。 前面那二十四条教的是认物,这一条教的是数数;它不让单子变长,它改的是单子的用法。照这么说,一个只读懂了这一条的人,未必比一个把前二十四条背得滚瓜烂熟的人吃亏更多。
反过来那一半我不绕开。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多想几条”吗——这话谁都会说,说了也等于没说。区别在动作上。“多想几条”是想到哪条加哪条;而芒格做的是从头点名,连那些明显对不上的也点。他能数出七股,正因为他没有在第一条对上的地方停手。
还有一层是原著没说到的,是我从他的答问里自己看出来的。他承认过一条悖论:被操控的人即使明知道自己正在被操控,也会心甘情愿地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把它当成一个有趣的悖论,轻轻放过了。可它一旦和这一格接起来,事情就变了——如果“认出来”不等于“挡得住”,那这张单子真正的用处就不在当场识破。 他自己举的那些管用例子,我数过一遍:美国制宪大会的表决规则、新药双盲试验、并购做完要回头复盘的制度、商学院逼着人画的那棵决策树——没有一个靠当场识破,全都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先把办事的规矩定死。这一层他列了出来,没有点破。
最后一层,是我自己最不愿意认的。题眉里那个收集蝴蝶的小男孩,说的也是我。这个栏目一格一个模型,一百格排得整整齐齐,本身就是一只标本盒。把格子摆满不难,难的是承认:没有哪一格是单独发生的。所以这一栏最该防的,不是哪一格写薄了,是一百格都写好了,读者却还是一格一格地用。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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