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是个微积分天才,但到了20岁之后,这种才能很快就因为完全没有被使用而消失了。”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台没人肯买的机器
1929 年,美国纽约州的宾厄姆顿,一个年轻的飞行员造出了一台机器。
他叫埃德温·林克,两年前刚拿到飞行执照,家里开的是钢琴与风琴厂。那台机器用的就是风琴上那套东西——风箱、气泵、阀门。一截短短的机身架在风箱上,人钻进去,把舱盖一合,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推杆、蹬舵,机身就跟着俯仰、翻滚、打转。
他想让人在地面上练飞行。尤其是练那种最难的飞法:不看外面,只看仪表。
这台机器前后折腾了将近一年半。造出来,他去卖。
没有人买。
不是嫌它不好使。是当时几乎没有一支空军,也没有几家航校,觉得这样一件事值得花钱:在地面上,练一种平时用不上的飞法。
于是它只好去了它能去的地方——游乐场,跟旋转木马摆在一起,买张票就能钻进去转两圈。他给它申请的专利,名字就是照着这个写的:给学飞行的学生用的训练装置,兼娱乐器械。
一半是训练器,一半是游乐设施。因为只有后面那一半,当时有人肯掏钱。
这样过了五年。
1934 年那个春天
1934 年 2 月 19 日,美国陆军航空队接过了一件本来不归他们干的活:飞邮件。因为一桩合同上的变故,这件活临时落到了军队头上。
这些人会飞。他们受过训,飞过很多小时。可这一回要飞的,是冬天的夜里,是雪,是云里看不见地面的那一段路。
到 6 月 1 日这件活交回去为止,前后有十二个人没能回来。
事后查下来,问题不出在他们会不会飞。当时派去飞邮件的飞行员在 250 名上下,其中夜航时间超过 50 小时的,只有 31 个人——差不多每八个人里才有一个。航空队那位主官事后自己也承认,他们的飞行员很少有人有丰富的仪表和夜间飞行经验。
不是不会。是那一样本事,绝大多数人身上没有。因为平时用不上,也没有地方练。
练它只有一个办法:等一个真的坏天气,然后飞进去。练一次,赌一次命。所以真正练过的人很少。
那年 4 月,陆军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来查这件事。委员会开出来的建议里有一条:训练时间要加,尤其是夜航和仪表飞行。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陆军订下了林克那台机器的头六台。
那台在游乐场里转了五年的机器,就这样换了身份。到二战结束时,一万多台被叫作“蓝盒子”的机器,已经教出了五十万名以上的美国飞行员。
先走的是哪几样
到这儿你可能觉得,这不过是“用进废退”那句老话。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在这一条里说的,比老话往前走了两步。
第一步在这儿:他没有说“要多练你的本事”。他说的是,明智的人会终身操练他全部有用然而很少用得上的技能,并且把这当作一种对自己的责任。
很少用得上——这五个字是整条的门槛。
芒格在同一条里还留了一句,把这道门槛分了层:许多技能唯有天天练习,才能维持在非常高的水平。
留意“非常高”这三个字。不是所有本事都得天天练。要天天练的,是那些你想让它一直待在高处的;其余那些,你要的只是它“还在”,要求低得多。可就连这个低得多的要求,也得隔一阵子有人来讨一次。
你天天要用的那几样,根本轮不到你操心。它们每天都在被使用,也就每天都在被重练。真正会走的是另外一批:你确实会、确实管用,可是一年也碰不上几回的。
而它们走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动静。一样你三年没用过的本事,和一样你三年没用过,并且已经不在了的本事,在你自己这里,感觉是一模一样的。 不去用,就没有机会知道它还在不在。
那一样本事,在那年冬天之前,没有人被要求把它拿出来过。
它不是单独走的
第二步,是芒格在同一段里顺手写下的一句,很容易被读过去。
他说,一个人如果减少了他操练的技能种数,进而减少了他掌握的技能种数,那么他的学习能力也会跟着下降,因为他用来理解新经验的那副理论框架,已经出现了裂缝。
这句话说的其实是另一处的损失。
丢一样本事,你以为丢的就是那一样。可它并不待在自己那一栏里等你。它同时还在别处干活——你在看一件跟它八竿子打不着的新事情时,垫在你脚底下的,正是它。
它一走,你不是少了一样本事。你是从那以后,理解新东西时比从前吃力一点。 而它头上不会留下任何记号。你多半只会觉得,这些新东西怎么越来越难。
这一格要说的不是“不用就忘,所以常用的本事要多练”——而是:常用的那些天天在练自己,根本轮不到你操心;真会走的,是你几乎用不上的那几样,而它们从来不是单独走的。
别误会
读到这儿你心里大概在嘀咕:
「那按这么说,我什么都不能放下了?」
不是这个意思。这一格帮不上“样样都别丢”这个忙——一天就那么长,手上的本事多数是留不住的。
它能帮上的是另一件事:在你放手之前,先看清楚这一样是不是垫在别的东西下面的那一层。
有一批本事,丢了就是丢了,事情到此为止。另一批不是。分得清这两批,比样样都攥在手里有用得多。
我那几年天天在做的一件事
有几年我做的是跑客户的活儿。那几年我几乎天天在做同一件事:坐在人对面,把一件他本来不感兴趣的事,说到他愿意往下听。
后来我换了别的活儿,这件事就成了一年也碰不上几回的事。
有一回,我又遇上一个非当面说不可的场合。我坐下,开口,讲得挺清楚——可就是不对。哪儿不对我当时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对面那个人的神色一路在往下走,而我一直讲到底,一个字也没有改。
我原本以为,我丢的是“说话”这一样。
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几年我真正练的从来不是嘴,是一边说,一边看着对面那张脸,随时改主意。而这一样,我在写东西的时候、在读一份材料的时候、在判断一件事该不该做的时候,一直都在用。
它走了以后,那些事也跟着钝了。我一直把它归在别处——归在忙,归在杂,归在事情本身变难了。我从来没想过,是那一样我早就不用了的本事,替我垫着的那一层塌了。
今天就能试的两个动作
芒格给这一条开的对策,说到底是一句话:造一个非用不可的场合。
他的原话是,用一些类似于飞行员训练里那种飞行模拟器的东西——让人能够持续地操练所有很少用到但必须保证万无一失的技能。
他在另一场演讲里说得更完整。那次他拿飞行员训练当范本列了六条,最后一条是:最初的训练完成之后,他必须常规性地保持对这些知识的掌握——经常使用模拟器,免得那些应付罕见重要情况的知识因为长期不用而生疏。
要紧的是“最初的训练完成之后”这半句。学会那一天不是终点,是另一件事的起点。 而多数人的力气,都花在了那一天之前。
模拟器管用的地方不在它多逼真,在于它把“要不要练”这件事,从你的自觉里拿走了。你不必想起来,也不必有兴致。到了点,钻进去,那一样本事就非用一次不可。
一、给那几样本事,各自找一个非用不可的场合。
先列一列:哪几样是你确实会、确实管用,可是一年用不上几回的。别列多,两三样就够。
然后给其中一样找一个地方,每隔一阵子就必须把它拿出来用一次。不必是正经场合——替人做一件小事、在一个不重要的地方讲一次、把一件已经想明白的事从头写一遍,都算。关键不在这一次用得好不好,在于这一次是非用不可的。
二、别在“能应付”的地方停下。
芒格说,一样技能如果是熟练掌握的,而不是草草学来应付考试的,那么它较难丢失;而且一旦生疏,重新学起来也很快。
这句话是说给还在学的人听的。它的意思是:你停在哪儿,决定了它日后掉得多快,也决定了你还捡不捡得回来。
他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句,说的是他见过的聪明人:在学一样重要技能时,没有做到真正精通,他们是不会停下来的。这句我读下来不像在夸他们有毅力,倒像在说——他们知道停在哪儿,是要付代价的。
今天就能做的一件小事:手上正在学的那一样,把“能用了”这个标准往后挪一格,挪到“不看东西也能从头做一遍”。多出来的那一段,买的不是今天的熟练,是三年以后它还在不在。
回到那台机器
林克那台机器最要紧的地方,其实不是它能模拟飞行。
是它把一件本来只能等的事,变成了一件可以安排的事。
在它之前,一个飞行员想练仪表飞行,只能等——等天气自己变坏。等,就意味着大多数时候等不到;而等到的那一次,往往就是要命的那一次。
那 250 个人里的 219 个,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练。
芒格在这一条里举的例子,也是同一个形状。他说他年轻时是个微积分天才,后来因为完全没有用过,这个本事很快就没有了。他没有说自己不够用功。他说的是“完全没有被使用”。
所以这一格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你够不够勤快”,而是:你那几样很少用得上的本事,有没有一个地方,逼着你把它拿出来用一次。
没有那个地方,它就在你身上慢慢走掉。安安静静,一点声音也不会有。
格外的话
芒格给这一条开的对策很朴素:造一个模拟器,终身操练,别在半路停下。原著没细讲的是,这几条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你得先知道自己手上有哪几样本事。
而这一格最别扭的地方正在这儿:很少用得上的东西,也很少被想起来。 没有人会为一样想不起来的东西排练。
也得承认一条反驳,它站得住:“终身操练全部有用然而很少用得上的技能”,几乎没人做得到。芒格自己一辈子有大把时间读书,多数人没有那个条件;不急用的东西,一天里本来就匀不出多少工夫,而且那点工夫往往是最先被别的事占掉的。这条反驳我接。
所以我不打算把这一条写成“你应该保住更多本事”。我自己记住的是一个不花钱的动作:
下次你发现有一件事做起来比从前吃力,先别急着归到“手生了”三个字上。多问一句——这几年,是不是有一样本事,一次也没有人要求我拿出来过?
这句话问的不是那件吃力的事。问的是它下面垫着的那一层。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化学物质错误影响倾向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