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atured image of post 思维的格子·31|化学物质错误影响倾向:线路问题

思维的格子·31|化学物质错误影响倾向:线路问题

1954年,一根插偏的电极,让一只老鼠守着一根拉杆按了几个钟头:饿了一整天,也压不过那一下“必须再来一次”——那根线一亮,账就不用算了。

“众所周知,这种倾向的破坏力极大,常常会给认知和生活带来悲剧性的结果,所以在这里不需要多说了,请参见前面‘简单的、避免痛苦的心理否认’那一节里的相关内容。”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根电极,插偏了

1954年,加拿大蒙特利尔,麦吉尔大学的一间实验室里,研究者詹姆斯·奥尔兹和彼得·米尔纳,往一只老鼠的脑子里,埋进去一根电极。

他们想找的,是脑子里管“警觉”的那一片,叫网状结构。按当时的理论,通上电,这只老鼠应该会紧张、想要躲开——就像被人在身后突然喊了一声,本能地一缩。

这一根电极,插偏了。

它没有扎进网状结构,扎进了旁边一小片叫“隔区”的地方。而那只老鼠的反应,跟理论完全相反:它没有躲,反而一次又一次,自己走回通电的那个角落。

奥尔兹和米尔纳把通电的位置换到箱子另一个角,老鼠就跟着换过去。换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像是被那根电极牵着走,一点犹豫都没有。

一坐下去,就是一下午

后来,他们给这只老鼠装了一根拉杆,一压,电流就通一次,不用再等人来按。

老鼠学会怎么用它,没花多久。学会之后,它就没有停下来。一坐下去就是几个钟头,一下午过去,它还在按——按的动作和刚开始一样干脆,不见疲态,也不见减速。

再往后的实验里,研究者把食物摆在拉杆旁边——老鼠已经饿了一整天。换作平时,饿了一天的老鼠看见食物,不会有任何犹豫,会径直扑过去。

它还是选了拉杆。一次又一次。饥饿感明明在,却排不上号。

它没有算过账

这只老鼠看起来像是“上瘾”了。可“上瘾”这个词,听上去像是一次上了头的选择——好像它权衡过食物和电流,权衡到最后,电流赢了。

事情不是这样的。

后来的研究,慢慢弄清楚了一件事:那根电极,接的是一条很窄、很具体的线路——脑子里专门负责回答一个问题的线路,“这个,还要不要再来一次”。正常情况下,这条线路要靠食物、水、安全这些真实的东西去触发,触发之前,脑子要先替你算一遍值不值。

电极绕开了这道算账的手续,直接在线路的出口通了电。线路收到的信号是一模一样的“要,再来一次”——不管这一次要付出什么代价。

老鼠不是算过账之后选了电流。它是压根没有算账的机会。

化学物质接的是同一根线

化学物质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接线的方式换了,从电极换成了分子。

美国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与美国医务总监办公室公开的资料写得很直接:几乎所有会让人上瘾的物质,不论直接还是间接,最终都会去触发同一群神经元——那些释放多巴胺的神经元,而多巴胺,正是那条“要不要再来一次”线路上跑的信号。

食物、亲密关系这些自然的奖励,也走这条线路,只是要先经过感官、经过“这值得吗”那道手续。化学物质不用经过那道手续——它直接给线路本身通电。

这也是为什么,一种物质用得久了,人对这条线路的感受会整体变迟钝——不只对物质本身迟钝,对食物、对人际关系带来的那点满足感,也一起跟着迟钝。管这条线路的那片区域,同时还牵着大脑里负责“算账”“刹车”的那部分,前额叶。线路被反复直接点亮,“算账”那部分能插上话的机会,就越来越少。

还有一条路径,走的不是“直接点亮”,是“悄悄改账本”。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酒精近视”:喝了酒的人,注意力会缩到眼前最扎眼的那一点上,稍远一点的、要靠想象才能看见的后果——明天怎么办、这笔钱本来要做什么用——会自动被调暗、调虚。账不是没算,是算账用的那张表,被撕掉了后半页。

两条路径殊途同归:一条让“值得”这盏灯直接亮起来,另一条让“不值得”那栏的字变得看不清。这一格要说的不是“抵制诱惑要靠意志力”,而是:意志力压根没有机会出场——因为通往“值不值”的那道计算,从一开始就被绕开了,不是算错了,是没有被启动,或者,算这笔账所需要的那部分材料,压根没被摆上桌。

别误会

读到这儿,你心里可能在犯嘀咕:

「这么说,意志力就是句空话?谁沾上化学物质,都怪不到自己头上?」

不是这个意思。

这一格讲的是线路怎么被接通的,不是讲接通之后该怎么办、该由谁负责。一条线路会被直接点亮,跟一个人要不要主动靠近那根拉杆、要不要在还能停下来的时候停下来,是两件事,不能划等号。

但看清这条线路,至少能拆掉一个常见的误会:判断力不是被“拉低”了,是被绕开了。这两者该怎么应对,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听起来像是“再努力一点、再清醒一点”,后者指向的却是另一个方向:既然事到临头再指望清醒不管用,那就把能管用的动作,挪到事情发生之前去做。这正是本讲最后要落到的地方。

我见过这根线被接上的样子

我见过这根线被接上的样子,不是在书里,是在自己身上。

有一阵子我连着熬夜,白天的活照常干。那段时间几乎每个半夜,我都会在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停一下,再上楼。有个决定,我白天清醒的时候反复掂量过好几回,每回都停在“再看看”;某一个这样的半夜,我几分钟就把它定了。

第二天醒过来,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判断错了。我想起来的是另一件事:当时压根没有“判断”这个环节。不是账算歪了,是那本账根本没翻开——脑子里只剩一句“现在就定”,然后手就动了。

熬夜和一杯酒不是同一种东西,我也不打算把它们说成同一种。但那一刻的形状,跟那只按拉杆的老鼠是一样的:算账的手续被跳过了,剩下的只有“现在,要”。那阵子我对自己说过好多回的“再等等”,之所以每次都不管用,是因为它想说服的,是一个到那个钟点压根不在场的部分。

今天就能定的一条规矩

这条线路教人一件具体的事:算这笔账的机会,不是随时都在的。指望自己“到时候理智一点”,等的是一个到时候多半不会出现的自己。

真正管用的办法,是趁账还算得清的时候,把决定先做掉,而不是留到线路已经亮起来的那一刻。

第一件事,是给自己定一条清醒时立的规矩,规矩本身不留例外条款。 比如“喝了酒的当晚、或者熬过了某个钟点,不做任何超过一顿饭钱的决定”——这条规矩要在白天清醒、离那两种状态都远的时候写下来,写的时候就不能给自己留“但是如果……”这种口子。规矩留了例外,跟没定是一回事,因为等到那条线路真被接通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例外都会显得“这次不一样”。

第二件事,是把这条规矩变成一样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不是记在脑子里的一句话。 前面说过,“酒精近视”专挑那些要靠想象才能看见的东西下手——记在脑子里的提醒,恰恰最容易被模糊掉。写在便签上贴在钱包内侧,或者提前把那句话发给一个信得过的人,让他到时候替你念一遍,都算。规矩越扎眼、越是眼前的东西,被那道模糊手续绕过去的机会就越小。

这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意志力。是承认这条线路一旦被接通,意志力压根轮不上场,能提前做的,只有把选择权挪到它还没被接通的时候。

回到那根拉杆

那只老鼠后来怎么样,实验记录没有细写。但奥尔兹和米尔纳这个插偏的电极,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大脑的“奖赏回路”。

回头看,那只老鼠身上从没发生过“堕落”,也没有“意志力不够”这回事。发生的事情很具体:一根本来要测“警觉”的电极,扎错了地方,直接摸到了那条写着“要不要再来一次”的线路。

化学物质找上这条线路,靠的不是意外——那是它们回回都找得到的地方;退一步说,就算插不上那个接口,模糊掉账本上那几行字,也一样管用。可结果是一样的——那道该有的计算,没有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算完了。

下次再看见自己或者别人,在某个时刻突然“不管不顾”,不妨先别急着问“这人是不是意志力太差”——先问一句:那一刻,账本还在不在场。

格外的话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在这一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把读者支到了“心理否认”那一节去。原著没说的,是这一条本身有没有自己的机制,而不只是“否认”的一个更严重的分支。

我倾向于认为,它不是分支,是另一件事。“心理否认”本栏已经单讲过一格(第22格),那一格处理的是一个已经发生、让人受不了的事实,脑子负责把这个事实磨软一点,好让人能接着往下过;这一格讲的,是一个决定还没做出来之前,输入的信号本身就被替换掉了。一个是事后的止痛,一个是事前的短路,位置不一样,值得分开看,不该被一句“参见前面那节”打发过去。

这个判断能被反驳:如果哪天有更完整的证据显示,两者共用的其实是同一套机制、只是触发的时间点不同,那我这条判断就站不住,需要收回。

值得一提的是,芒格自己写这一条时,用的语气近乎不耐烦——“众所周知”“不需要多说了”。我倒觉得,正是这种一笔带过,暴露了一件事:这一条太常见、太容易被当成品性问题,反而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把它当一件值得拆开看的机制来对待。这一格算是把这份不耐烦,接过来,慢慢拆了一遍。

这一格只讲机制,不讲诊断,也不讲治疗——那是另一个专业的事,这里不越界。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衰老——错误影响倾向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