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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28|压力影响倾向:扛住了,也变了

1924 年 9 月 23 日,涅瓦河的水涌进巴甫洛夫的犬舍。水退之后狗都回去了,可其中一只,再也不亲近它的训练师。他为这件事查了余下的一生。

“有只狗原来喜欢它的训练师,现在不喜欢了。”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场洪水,380 厘米

先说一件真事。

1924 年 9 月 23 日傍晚,涅瓦河的水漫过了列宁格勒。那天水位高出常水位 380 厘米,是这座城市有记录以来第二高的一次,只低于一百年前的那一场大水——俄国诗人普希金写进《青铜骑士》的,正是它。

城里有一间生理实验室。它的犬舍离主楼有四分之一英里,是直接搭在地面上的平房。水灌进去的时候,狗都在笼子里。

风在刮,浪拍着墙,外头的树在倒。实验室的人来不及想别的办法,只能把狗分批赶下水,让它们自己游进主楼。

狗被安置在楼里,挤在一处,不分笼,也不分群。

主持这间实验室的是俄国生理学家伊万·巴甫洛夫,那年他七十五岁。二十年前,他因为讲清了消化的生理机制拿过诺贝尔奖;后来又因为狗听见铃声就流口水这件事,成了课本上的名字。

他记下了当晚最反常的一幕:那么多狗挤在一起,一场架也没打。

这不是它们脾气好。他写道,那是因为所有的动物都被压进了一种极强的抑制状态。

水退了。犬舍收拾出来,狗一只一只回去。

看上去,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水退之后

它没有结束。

回去之后,有些狗跟从前一模一样,喂食、实验、反应,一样不差。另一些不对了。

其中一只,一周之后开始不安,从前建立起来的反应一个也做不出来。它不吃东西——食物端到面前,它把头扭开。巴甫洛夫特意让它饿了三天,它在实验里的样子还是一点没变。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转述这件事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句话,也正是最要紧的那句:

有只狗原来喜欢它的训练师,现在不喜欢了。

停下来看看这句话的形状。

那场洪水没有拿走这只狗的力气。它游回来了,它活着,它站回了原来那张台子。水退了,笼子还在原地。可它跟那个天天喂它的人之间的那样东西,没有跟着水一起退回去。

不是“熬过去就没事了”,而是:熬过去的是那场洪水,不是那只狗。压力真正干的活,不是在当场把你压垮——多数时候你确实撑住了——是趁你顾不上的时候,把你身上某样东西换掉。等你缓过来回头看,它已经换完了;而且它换的地方,多半不在你盯着的那一处。

那只狗盯着的是水。被换掉的,是它对一个人的亲近。

他没有等它自己好

芒格讲这段故事时特别说了一句:狗这样突兀的转变,会让一个够格的实验科学家生出极大好奇心;巴甫洛夫确实好奇了——但没有多少科学家会去做他接下来做的事。

他没有等那只狗自己缓过来。

他先试出了一件怪事:只要实验员本人待在屋里,那些反应立刻就回来;实验员一走开,反常的样子又原样出现。于是他让人一次次地进屋、出屋,来来回回,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四十七天实验之后——离那场洪水两个月——这只狗的反应终于全部恢复正常。

然后巴甫洛夫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从门底下悄悄放一小股水进屋,在狗站台旁边的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实验员不在场。

一小股水。没有声响。

这一步才是整个故事最值钱的地方。在纸面上一切都已经恢复的时候,他去验了一次。

这样的事他做了很多年。芒格在另一场演讲里说,巴甫洛夫生命的最后十年一直在做这些实验,而且把结果写成了论文——所以关于痛苦怎样让一只狗失常,我们手上是有翔实资料的。

资料在,可几乎没人读。芒格说,多年前他跟两位精神病学家谈起这项研究,对方一无所知;后来还有一位主流医学院的院长问他,巴甫洛夫这些实验能不能被别的研究者“重复”。芒格为此写下一句很重的评语:

很明显,巴甫洛夫是当今医学界被遗忘的英雄。

同一场洪水,不同的狗

读到这里,你心里可能已经在说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压力有害吗?这我早知道,我也一直想着少扛点事。」

不是这个意思。

芒格在同一条里写着另外半句:轻度的压力能够轻微地改善人们的表现,比如考试时;而突然的压力会让肾上腺素激增,推动更快、更极端的反应——那本来是拿来救命的。压力不是一个可以关掉的东西,也不该关掉。

真正要紧的是那场洪水的另一半事实:同一场水,有的狗一点事没有。

巴甫洛夫早就把实验室里的狗分了型。他自己的记录写得很直白:洪水之后条件反射出问题的,是其中一类;另一些狗过了同样的一夜,回去以后一切照旧。

这正是芒格归纳的第一条——哪一只更容易垮,是可以事先说出来的。 那一夜它们经历的是同一场水,往后的日子却分成了两种。

芒格把巴甫洛夫后来那些年的记录归纳成几条,其中一条是:每一只狗都可以被弄垮。

这两句摆在一起才完整。不是“有的狗抗压,有的狗不抗压”,而是:每一只都有它垮掉的那个点,只不过有的点远一些。

这是狗的记录,不是人的,我不打算替人也说一遍。但那句“我扛得住”值得照着往下想一层:它说明的不是你没有那个点,只是今天这个量还没走到。

那阵子我以为自己扛得挺好

我自己有过一段这样的日子。

有一年,手上几件事赶到了一块儿,连着好几个月,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张排不完的单子。当时我觉得自己扛得挺好:该交的都交了,一件没耽误,也没跟谁红过脸。

那阵子有个人,几乎天天替我兜着一摊我顾不上的事。他不说,我也知道。

后来事情松下来了。我睡得着了,人也缓过来了。

只有一件小事我一直没对上:从那以后,我再没主动约过他。

我给自己的解释是“大家后来都忙”。这个解释很顺,顺到我用了很久,都没觉出哪里不对。

我算的一直是自己有没有撑住。那阵子过去之后,我确实什么都没少——精力回来了,日子回来了。只有那样东西没回来,而我从头到尾没有单独查过它一次。

今天就能试的两个动作

第一个:把“我撑住了吗”换成“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两句问的不是同一件事。前一句问的是当时,后一句问的是现在——而压力留下的东西,只在后一句里看得见。

具体一点:想一件从前你会做、现在不做了的小事。不用是大事,一顿饭、一个电话、一段路、一样你从前会顺手打开的东西,都算。先别急着解释它为什么没了,只是把它认出来。

第二个:去碰一次。

巴甫洛夫在那份记录已经写着一切正常之后,还是放了那一小股水进去。他不是要折腾那只狗,他是不信“看起来好了”这几个字。

你没法对自己放水,但你可以回去碰一下那件你一直绕着走的事:约那个人吃顿饭,回那条一直没回的消息,把那件搁了很久的事拿出来做十分钟。

碰一下,你就知道它还在不在。这个动作不要求你先想明白——它本来就是拿来省掉“先想明白”这一步的。

回到那条狗

回到 1924 年那间屋子。

一小股水从门缝底下淌进来,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屋里没有人。

巴甫洛夫为什么非做这一步不可?因为他手上那份记录写着“反应已全部恢复正常”,而他知道,一份记录只能说明它记下的那些东西正常了。

它说不了那些没被记下来的。

所以他放了那股水。那份记录只写了这次实验的布置,没写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把它摆在四十七天之后这个位置上,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他没有把“恢复正常”四个字当成句号。

格外的话

芒格在这一条里几乎没给对策。整条读下来都是描述:压力会做什么,巴甫洛夫看见了什么,为什么没人知道。他没说你该怎么办。

我想往前推一点,先说一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这一格帮不上“少受点压力”这个忙。 什么时候忙,忙到什么程度,多半不是你说了算。

它能帮上的是另一件事:别把“我当时扛住了”当成一份结论。

有一层是芒格在另一场演讲里说的,我觉得比这一条本身还要紧。他说心理学的教科书基本不写痛苦如何让人失常,原因之一是这种实验不能在人身上做——你没法为了证明它,真的去伤害一个人,还不告诉他会发生什么。于是许多教授用一个假定把问题绕了过去:

如果我不能用实验来证明它,它就是不存在的。

芒格的反驳是:有些东西非常重要,但因为道德上的约束,你无法完美而准确地证明它——你不能因此就把它当作不存在。

这句话搬到你自己身上,分量是一样的。那阵子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你多半拿不出证据:没有对照组,也没有另一个没经历过那段日子的你,可以拿来比一比。证不出来,不等于没发生。

反过来的话也得说,因为它站得住:这一格特别容易被拿去当挡箭牌。什么都往“那阵子压力大”上推,是很省事的;省掉的往往正是本该由自己认下来的那一份。第 22 格《简单的、避免痛苦的心理否认》里那种替自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跟这个是同一族的动作,只不过这一次的理由听上去更有道理。

所以我把话收回到一个不下结论的动作上:

不说“我没事”,也不说“我坏了”。只留一个具体的问句:有没有哪件从前会做的事,我现在不做了?

这个问句的好处是它便宜。它不要求你先看清自己,也不要求你先想好该怎么办。它只是把那道水痕找出来,让你知道它在哪儿。

还有一句得说在最后:如果找出来的那件事比一顿饭、一个电话大得多,那它就不该由一篇文章来接。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说说,或者找一个真帮得上忙的人——这一格能做的,只到“看见”为止。

遇事想不明白,别急着用力,先——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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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