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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27|对比错误反应倾向:只认差,不认数

一家百货公司把虚高的原价整个撤掉,换成老老实实的价钱。一年之后,它少了 43 亿美元的生意。原来顾客买的,不只是那个价格。

“比如说眼睛,它只能看到在视觉上形成对比的东西。”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家百货公司,43 亿美元

先说一件真事。

美国有一家开了一百多年的连锁百货公司。2011 年 11 月,它请来一位新的首席执行官,此前他在一家科技公司主管零售业务。

2012 年 1 月 25 日,他公布新方案,顺带报了一个数字:这家百货公司上一年一共搞了 590 场促销活动。

一年 365 天,590 场。平均每天不止一场。

打折、优惠券、满减、清仓、限时抢,一轮接一轮,而每件商品身上都挂着一个几乎没人真按它付过钱的原价。

这套做法叫“公道价”:取消优惠券,取消绝大部分促销,把价格分成三档,直接标一个诚实的数。他给的理由是,人们已经受够了定价上的不老实。

这件事听上去无可指摘。它不涨价,很多商品的标价反而比从前低——它只是不再在旁边摆一个虚高的原价了。

然后,顾客走了。

2012 财年,这家公司的营业收入从 172.6 亿美元掉到 129.8 亿美元,少了 43 亿,差不多是四分之一。这一年它亏掉 9.85 亿美元,而上一年亏的是 1.52 亿。2013 年 4 月 8 日,那位首席执行官离职。公司请回了他的前任,把优惠券和促销一样一样地装了回去。

同年 5 月 1 日,公司登出一支广告。开头是:“这不是秘密。最近,我们变了。” 结尾是:“我们学到了很简单的一件事:听你们说。回来吧,我们听见了。”

停下来想一想:它做的,字面上看只是把一个假数字换成了真数字。

你的脑子里没有尺

碰上这种事,我们习惯的解释是:顾客爱贪便宜。

可这条解释不通——顾客真正掏出去的钱变少了,他们反倒不来了。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给过一个更冷的答案。他说人的神经系统并不是精密的科学仪器,所以它必须依靠某些更简单的东西:

比如说眼睛,它只能看到在视觉上形成对比的东西。

眼睛看不见“亮”,只看得见“这里比那里亮”。耳朵听不见“响”,只听得见“这一下比刚才响”。你的手摸不出三十七度,只摸得出“比我的手热”。

感官没有绝对刻度这个东西。它只干一件事:量差。

芒格接着说了要命的那一层:不只感知这样,认知也这样。

不是“商家在贵东西旁边摆个更贵的,我就上当了”,而是:看穿它一点也不管用——你脑子里根本没有一把绝对的尺,它只量差值。有人把虚高的原价整个撤掉、换成一个老老实实的价钱,顾客反而走了。他们要的不是那个价格,是它跟旁边那个数之间的差。

那 590 场促销卖的其实不是商品,是差。撤掉原价,等于撤掉了那把尺——不是价钱变贵了,是顾客手里那个“我赚了多少”的读数,一下子归了零。

一桶热水,一桶冷水

这件事有一个课堂上就能做的演示。

芒格提到过:有些教授喜欢让学生把一只手放进一桶热水,另一只手伸进一桶冷水。等两只手各自适应了,再突然要求他们把双手一起放进同一桶常温的水里。

两只手,同一桶水。一只手觉得自己刚从冷水里出来,另一只觉得刚从热水里出来。

温度计不会出错,人会。而且人错得毫无余地——你不是“知道它是常温、但感觉有点怪”,你是真的一只手觉得冷,一只手觉得热。

芒格还举过魔术师。魔术师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摘掉你的手表。他要是只碰你的手腕,你会当场发现;所以他会同时去碰你身上别的地方,用更大的力道,把手腕上那一点感觉整个“淹没”掉。高对比之下,你摸不到自己手腕上正在发生的事。

芒格由此写下这一条里最不留情面的一句:

了解心理操纵伎俩并非就是一种完美的防御措施。

这句话值得多读一遍。它说的不是“你还不够警惕”,是知道和防住,本来就是两件事。你知道那桶水是常温的,手照样觉得冷。

那个更贵的,是谁摆的

读到这里,你心里可能已经在说了——

「这些套路我早就知道了啊。广告上那个原价,我从来不信。」

我也这么以为过,很多年。

芒格举过一个小例子:有人花 1000 美元买了一块真皮仪表盘,只因为这个价钱跟那辆车的 65000 美元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

他也提过一种不太体面的做法:有的房地产经纪先带外地来的客人看三套又贵又糟的房子,再带他看一套只是一般糟、一般贵的——这一单通常就成了。

两件事的形状是一样的:有人先替你摆好了一个参照物,你以为自己在判断,其实只是在做减法。

再想想那个原价。你说你不信它——可“不信”多半只是“我知道它是编的”。你有没有因为它,就少想了一句“这东西本身值不值这个数”?

那才是它真正的用处。它并不需要你相信,它只需要你别去算另一笔账。

每一步都很小

上面说的都是有人替你摆参照物。还有一种更难缠:参照物是你自己带来的。

芒格写道,当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向灭亡时,如果每一步都很小,这条倾向通常会任由他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原因简单得可怕——每一步和他当时站的位置比起来,都太小了。

在同一篇讲稿更靠前的地方,他还说过一件相邻的事:如果刺激一直维持在某个水平之下,人就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举的例子是魔术师让自由女神像在观众眼前消失——观众并不知道自己正坐在一个缓慢转动的平台上,那平台转得太慢,慢到没有人能察觉。那一段他讲的是另一件事,可形状正好接在这里:小到读不出来的变化,不会进入你的判断。

他自己也用过一个更常听见的比方,不过用得很小心。他说有个牌友告诉他,青蛙掉进热水会立刻跳出来,可要是放进常温的水里慢慢加热,它最后会被烫死。紧接着他补了一句:“虽然我的生理学知识不多,但我还是怀疑这种说法是不是真实。”

这句存疑我原样留着——他没把它当事实用,我也不会。他要的只是那个形状:在前后对比细微的变化误导之下,人经常认不出自己正走在通往终点的路上。

还有一层更难看见。你手里那把尺,很多时候不是你自己挑的,是你从小见惯的那一套替你定下的。你见惯了什么,什么就成了你的零点。往后所有的“还不错”“凑合”“比那个强多了”,量的都是它。

你以为自己一直在挑,其实你一直在跟那个零点比。而那个零点是谁给你的,你几乎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我挑的不是它值不值

我自己就这么被摆过一回。

有一年,我手上一个项目要添一样东西——得花钱,也确实用得着。对方来谈,摆出三个方案:最上面那个明显超出我要用的范围,功能多得我一条都想不出用在哪儿;最下面那个便宜,可少了一样我确实要用的;中间那个,不多不少,正好。

我选了中间那个,选得很痛快。当时心里那句话是:上面那个太浪费,下面那个不够用,这个刚刚好。我还挺满意自己没被最贵的那个带跑。

可我算了一路,算的全是它比上下两个各差多少。它自己到底值不值那个数,我一次也没有单独算过。

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第二层:最上面那个方案,本来就不是拿来卖的。它是摆在那儿,给中间那个当尺子用的。而我那一下午的“理性”,不过是在一把别人递过来的尺子上,来回量了两遍。

今天就能试的两个动作

第一个:把最贵的那个先拿掉,再看一遍。

下次面前摆着三个选项,你正准备挑中间那个的时候,先把最上面那个从桌上拿走,然后问自己一句:只剩这两个了,我还愿意为这一个付这个数吗?

如果答案变了,那你刚才挑的就不是它,是那个差。

第 25 格《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里那个换问法的小动作,和这里是同一族:都是先把手边现成的参照物挪开,再看剩下的东西还剩多少分量。

第二个:问一句这个参照物是谁摆的。

广告上那个原价、方案里那个顶配、中介先带你看的那三套——它们都是尺子,而且都是别人递给你的。

问这一句不需要你懂行,也不花时间。它算不出这东西到底值多少,但它至少能让你知道:我现在算的是差,不是数。

回到那家百货公司

芒格在这一条的末尾,搬出了美国开国元勋本杰明·富兰克林一句他称为“最有用”的格言:

小小纰漏,能沉大船。

这句话大多数人都听过,不太有人知道它还有前半句。1745 年那本《穷理查年鉴》里,前面写的是“当心小开支”,后面才跟着那道会沉船的小裂缝。

前半句才是钥匙。沉船的不是那道裂缝有多大,是它每一次进的那点水,跟整条船比起来都太小了。

再回到那家百货公司。我不打算替它判对错,那不是这一格能回答的问题。可以肯定的只有一件事:它以为自己撤掉的是一个假数字,实际撤掉的,是顾客手里唯一那把尺。

格外的话

芒格给这一条开的药方,只有富兰克林那句格言——当心那些小到看不出来的东西。这话是对的,可它更像一句提醒,不像一个办法。

我想往前推一步,先说一句可能让人不太舒服的:这一格,防不住。

别的心理倾向,你多少还能跟自己较较劲。对比不一样——它不是你脑子里的一个坏习惯,它是你脑子唯一的工作方式。没有对比,眼睛看不见东西,判断根本没法开始。你关不掉它。所以那两只手会一只觉得冷、一只觉得热,哪怕你早就知道那是同一桶水。

那还能做什么?我的判断是:不是不看对比,是别让对方独家提供尺子。

你几乎不可能凭空知道一样东西值多少。但你可以在别人摆好的那把尺旁边,自己再摆一把——去问一个不卖这东西的人,去翻一翻别处的价。多的这一把未必更准,可它至少让那个差不再只有一种算法。

这条我自己也要打个折。反驳站得住:你找来的那把尺一样可能是歪的;更常见的是,你根本没有第二把尺可找——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一次只给你一个报价的机会,一段没有对照组的人生。

所以我把话收回到一个更小、也更笨的动作上,因为它既不要你有第二把尺,也不花你任何东西:

在你觉得“这个划算”的那一刻,把这句话在心里改成“这个比旁边那个便宜”。

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可它们不是同一个判断。前一句是关于这样东西的,后一句是关于那把尺的。改这一句不需要你多懂什么——它只是让你知道,你此刻算的到底是哪一笔账。

遇事想不明白,别急着用力,先——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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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