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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25|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不肯松手

芒格记了几十年一笔他并没有亏的账:第二天那1500股,他谢绝了,理由是手头没现金。真正挡住他的不是现金。得与失这两笔账,你心里用的本来就是两杆秤。

“只有一种办法能让这条狗咬人,那就是在给它喂食的时候,把食物从它嘴里夺走。”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他第二天说了不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讲过一件他自己的糗事。

几十年前,一位做股票经纪的朋友给他打电话,说手上有一只交易极清淡的石油公司股票,价格低得离谱,每股只要115美元,问他要不要300股。芒格用手头的现金买下了。

第二天,那位朋友又打来:同样的价格,再来1500股要不要?

芒格谢绝了。理由听上去毫无破绽——他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要凑够17万多美元,得先卖掉点什么,或者去借。

不到两年之后,壳牌收购了这家石油公司,价格是大约每股3700美元。芒格后来自己算过这笔账:如果那天买下了,他会多赚540万美元。

这个故事扎人的地方不在数字。扎人的是:他那天什么也没有失去。 手上一分钱没少,一样东西没丢,他只是没有多买。可他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大错误记了几十年,而且亲口把病根说破了——不是他算错了,是他在潜意识里被一样东西挡住了。芒格自己给这个决定的评语很不留情:非常不理性。当年他生活很好,也不欠债,买这只股票没有赔本的风险,而同样没有风险的机会并不是经常有的。

一条好狗为什么会咬人

挡住他的那样东西,芒格给它起了个很长的名字: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

他解释这个名字的时候,用的是自家那条狗。芒格夫妇养过一条温顺善良的狗,只有一种办法能让它咬人——在喂食的时候,把食物从它嘴里夺走。你要那么做了,这条友善的狗会自动地咬你。芒格写了三个字:它忍不住。

对一条狗来说,没有比咬主人更蠢的事了。可它没办法不蠢。

人和这条狗差不多。芒格顺手举了个更日常的例子:一个股票账户里有1000万美元的人,通常会因为钱包里那300美元不小心丢了100美元而极端不快。1000万在账上,100块在钱包里,两个数字摆在一起看着荒唐,可那份不快是真的。

芒格说,人在这上头最常犯的毛病就是小题大做: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一点损失斤斤计较,压根想不起来它其实无关紧要。

荒唐的地方就在这儿:算这两笔账,用的不是同一杆秤。得到的时候秤是钝的,失去的时候秤是尖的。 同样一笔钱,从你手里出去的分量,比进来的时候重得多。

不是“人怕亏钱,所以做决定会保守一点”,而是“‘怕失去’很少以害怕的样子出现——它会先替你想好一个听着完全正当的理由(手头腾不开、时候不对、再看看),把决定悄悄做掉;等你多年以后回头,才发现那天挡住你的根本不是那个理由”。

差一点,也算

「这我知道啊,损失厌恶嘛,人都怕亏。」

认得这个名词,和认得出它什么时候正在动手,是两件事。而且这一格里最不好认的,恰恰是另一半。

芒格把这个倾向定义得很宽。它管的不只是失去已有的好处,还包括失去即将到手的好处:一样你非常渴望的东西在最后一刻飞走了,你的反应会跟它已经在你手里放了很久、突然被夺走一模一样。

人对后面这一半几乎没有防备,因为从账面上看,你什么也没少。

芒格说,这个倾向是有些赌徒倾家荡产的重要原因,而它是从两头一起使劲的。一头明摆着:输了钱急着扳平,输得越多,越不肯服输。另一头就藏得深了。

最恶劣的一处应用,芒格点了名——老虎机。他说最容易让人上瘾的赌博形式,就是刻意设计出大量“差点就赢”的情况:那些毫无意义的“BAR-BAR-柠檬”,让人以为自己差一点就中了大奖,于是拼命地继续加注。他用的词是“恶毒”。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印象。北美的博彩监管留下过白纸黑字:1983年,内华达州的博彩管制机构第一次批准了一种能造出“差点就赢”效果的老虎机技术;到了1988年,同一批监管者对本州一家老虎机厂商正式立案,几轮聆讯之后,在1989年3月就人为制造“差点就赢”这件事发出了宣告令。

也就是说,把“差一点”做成一门生意,是有人认真做过、也被人认真拦过的。该拦,是因为它拿走的那样东西你根本没有拥有过——可你的反应,跟被夺走一模一样。

一片好景,少掉一度

这一格照见的远不只是钱。芒格说,人在失去——或者有可能失去——财产、爱情、友谊、势力范围、机会、身份这些东西的时候,都会做出不理性的激烈反应,哪怕只失去一点点。

他举了个近在眼前的例子。他买过一座房子,原来的房东和邻居结下了深仇大恨,起因是两人当中有一个新种了一棵小树苗——一片一百八十度的好景,少掉了一度。

往大处看也是同一件事:一个部门的势力范围受到一点威胁,光是内耗就能把整个组织拖垮。芒格还讲过一个小笑话。他认识一位改行做手艺的师傅,原本是律师。芒格问他从前做哪一块业务,本以为会听到“婚姻法”,对方的答案是“规划法”——就是替人吵那一度好景的官司。

吵得最凶的那些架,往往不是为了很大的一块,是为了很小的一块;但那一小块,是被拿走的。

我也这样握过一次

有没有一次,你面前摆着一个明显更好的选择,可要拿到它,得先放掉手里已经有的一样东西——一个位置、一批存货、一段花过很多力气的关系、一个已经投进去的项目?

我也这样握过一次,而且握到了最后。当时那个更好的选择摆得很清楚,账也算得过来。我给自己的理由是“现在腾不开”,说出来又稳当又体面。后来才想明白,腾不开是真的,但腾不开的不是时间,也不是钱,是我不肯先把手里那样东西放下——哪怕明摆着,换来的那一样更值。

还有一处,隔了很久才觉得难堪:手里那样东西到底值多少,我从头到尾没有认真估过一次。它不需要值多少。它只需要已经是我的。

先当它不在手上

芒格给的对策有两条,都不复杂,也都不指望你在现场靠意志力硬扛。

第一条是芒格数十年的投资搭档沃伦·巴菲特的做法,简单到近乎耍赖:别去参加这些拍卖会。公开竞价的场子会把人一路推着往上加价,因为每一次别人喊出更高的数,你都会觉得自己刚刚被拿走了一样东西——哪怕那样东西你压根还没得到。这条对策聪明在它承认了一件事:这个机制在现场是拦不住的,所以干脆别进场。凡是有那么一个场子会让这台机器发作,最好的办法通常不是在场上练定力,是不站进去。

第二条是个换问法的小动作,今天就能试。当你为“要不要放掉手里这个、去换那个”犯难的时候,先别问“我要不要放掉它”。换成这一问——

假如这两样东西现在都不在我手上,让我从头挑一个,我会挑哪一个?

这一问的全部作用,是把“已经是我的”这个身份,从那样东西上暂时摘下来。摘下来之后你多半会发现:两样东西的差距根本不用算,一眼就看得出;原先之所以难,不是因为它难,是因为其中一个粘在你手上。

本栏第 23 格讲自视过高的时候说过一条:只要一样东西被你认领,你心里的账本就会自动替它加一笔分。这一格是那条的另一面——那笔分不只在你估价的时候加,在你要松手的时候,它还会再加一次。

回到那1500股

再回到芒格那1500股。

他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讲一个错过发财的段子。他讲完之后接的那句话很朴素:人可能会由于对心理学的无知,而付出昂贵的代价。

他那天不缺钱,也没有风险。他缺的是一个念头:手里的东西不是不能动的。那些他得卖掉才能凑出17万的东西,当初也是他自己挑来的,本来随时换得成更值的;可一旦到了手里,就悄悄改了性质——从“我的一样东西”,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这一句不是我替他加的。芒格后来说,他之所以想把这个倾向的定义再放宽一些,是因为他认识不少股东,手上的股票涨了很多倍之后,一股也不肯卖、一股也不肯送出去。他承认这里头有一部分是理性算计,但他相信更多是这台机器在起作用,而且给了两个理由:一半是怕卖掉之后就分不到后面的好处;另一半更微妙——那样东西已经成了身份的象征,减掉一点,像是自贬身价。

这才是这一格最该记住的地方。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不会让你做出一个看着愚蠢的决定,它只会让你做出一个看着稳妥的决定——稳妥到你连自己做了个决定都没察觉。那天芒格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没有做。而不做这件事,往往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说法。

格外的话

这一格最容易被反过来用:拿“损失厌恶”当一顶帽子,扣在任何一个还不肯放手的人头上,催他赶紧割肉、赶紧翻篇。

可坚持有时候是对的。真正把事做成的人,往往正是在旁人都劝他松手的时候没松。所以问题从来不在“该不该松手”,在于怎么分辨这一次的不肯松手,是在护着一样你真需要的东西,还是只在护着“我不想承认这一步走错了”。

我的判断是:看你有没有在动手之前,替“松手”定过一个条件。 事先定过的,坚持是判断,因为你替自己留了一个能推翻自己的开关;事后才开始给“再等等”找理由的,坚持多半只是这台机器在替你说话。

这条判断也可以被反驳:条件是自己定的,临到跟前当然也可以自己悄悄改宽一点。这个反驳站得住,所以我把话再收紧一点——那个条件得说给一个人听过。 只写在自己心里的条件,跟没有条件是一回事:它一样会被你改掉,而且改的时候,你还不会觉得自己在改。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社会认同倾向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