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想要什么,就会相信什么。”
——德摩斯梯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五个人是怎么上下车的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讲过通用汽车的一件旧事。那时通用打算做一款越野车,舒适程度要能跟五座轿车比。这是一家造了大半个世纪汽车的公司,流程齐备、做事讲究:他们做了一系列漂亮的消费者调查,该问的都问了,然后拍板——这款车只设计两扇门。
它的竞争对手没有这么专业。那些人没做那么多调查,只是亲眼看了五个人是怎么上下车的。他们还注意到两件更朴素的事:人已经习惯了舒适的五座轿车有四扇门;而生物大都偏爱固定的活动模式,图的是省力气,也不喜欢用惯了的好处被拿走。
结果是几亿美元的损失。芒格回顾这个决定时说,人脑海里会浮现两个词,其中一个是“哎哟”。
这件事最刺眼的地方在于:出错的那一方,功课做得更足。
芒格给的解释比“调查做偏了”要深一层:过度的所谓专业态度,往往会造成极大的伤害——恰恰是极其仔细的那道流程,最容易让人对自己得出的结果过度自信。调查不是没做,是做完之后,那一沓漂亮的报告变成了另一样东西:一份“我们已经算过了”的心安。
不必先走投无路
大约在基督出生之前三百年,古希腊最著名的演说家德摩斯梯尼留下一句话:一个人想要什么,就会相信什么。
这句话不是他在书房里写下的格言。他是站在雅典的公民大会上说的,为的是劝同胞赶紧出兵,去救北边一座正在告急的友邦城市。同样的话他一连讲了三场,因为同胞们始终不肯相信危险已经到了眼前。援兵后来是派出去了的,只是最后那一支赶到时,城已经破了——居民被卖为奴,城被夷平。这句流传了两千多年的名言,出生在一次来得太晚的劝告里:误事的从来不只是不动,还有动得太晚。
这句话常被当成一句世故的感慨,芒格却把它当作一条机制来读。他的读法是:人不但会在痛苦面前扭曲事实,把不肯接受的那部分现实推开;而且甚至在已经做得非常好的时候,还会一路乐观下去。也就是说,痛苦并不是这台机器的开关。
不是“人是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才开始骗自己”,而是“‘想要’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全部的触发条件——不需要走投无路,也不需要糊涂草率;恰恰是那道做得最仔细的功课,最后会变成你相信自己算对了的理由”。
「我做事一向谨慎,先查资料再决定,从不拍脑袋。这一格说的应该不是我。」
这话我信,也正因为信,才更想请你多留一会儿。谨慎和功课挡得住的是“想都没想”,挡不住“想的全是同一个方向”。你查的每一份资料、算的每一遍账,如果都在回答“它会不会成”这一个问题,那么这些功课不会替你把关,只会替你背书——而且做得越足,背书越硬。
也顺带说清楚一件事:这一格针对的不是乐观本身。芒格用的词是“愚蠢的乐观主义”,这个“愚蠢”是有所指的——不是指心情好,是指让“我希望”替“有多大可能”做了主。一个人可以又乐观又清醒:他知道这件事只有三成把握,还是决定去做,那是他自己下的注;出问题的是另一种人,他把三成在心里读成了八成,然后以为自己下的是稳的那一注。
智商160,照样栽
就在芒格讲这番话的同一年,另一件事正在收场。有一家叫作“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对冲基金,对自己那套高负债的投资方法极为自信,一头栽了下去——那年九月,十四家金融机构联手拿出三十六亿多美元把它接了过去,第二年清盘了事。用芒格的话说:这家公司高层管理人员的智商,肯定超过160。
聪明和勤奋,挡不住这种错。芒格给的原因很不客气:这些人往往以为自己拥有超人的才华和方法,于是给自己挑了一些更难走的航程。
这半句值得多念一遍。过度乐观最贵的代价,常常不在“判断错了”这一头——判断错了还能改。它在另一头:因为觉得自己比别人行,所以挑了一条本来可以不挑的难路。等到发现自己没那么行的时候,退路已经不在了。
芒格讲这些的时候,台下坐的是一批管钱的专业人士。他一边讲,一边替他们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你们大概在想,我这家机构总该在平均线以上吧——规模大,请的是最好的人,做事又客观又谨小慎微。他没绕弯子,接着说:靠说服别人吃饭的那些人,这份乐观还要更足一层,每一位投资专家都公开声明自己的业绩高于平均线,而事实恰好相反。 这是芒格自己下的判断,不是本文替他坐实的定论;但那个句式值得记下来——“我们不一样”这四个字,是过度乐观最常用的一件外套。
我也这样算过一次
有没有一次,你为一件事做足了功课——查了很多资料、算了好几遍、还列了表——而正因为功课做得足,你对结果格外有把握。
我也这样算过一次。那阵子我算得很起劲,翻资料、列条目、来回改数,每改一遍都觉得更踏实。后来事情没按我算的走,我回头把那些东西重看了一遍,才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我算的每一笔,都是在补“它能成”这个答案还缺的那块砖;至于“它不成”那一半会长什么样,我一次都没有认真算过。 那不叫算账,那叫攒理由。攒得越厚,我越确信——确信的来源不是数字本身,是我在这上面花掉的力气。
还有一处,回头看才觉得刺眼:算到后来,我反而不太想拿去给人看了。当时的理由很正当,说是别人不了解情况、解释起来费劲;现在明白了,真正的原因是我已经不想听见另一种算法。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保护一个结论,其实是在保护那份来之不易的踏实。
换一种抓杆的手法
芒格给的对策,一句话就说完了:把费马和帕斯卡那套概率论,用成习惯。他还念叨过一句,说在他年轻的时候,高二的学生就该学会这点数学。
听起来像在劝人多念书,其实说的是另一件事。芒格接着打了个比方:自然进化塞给你的那套经验法则,是不够应付危机的——就像你想打好高尔夫,不能用进化赋予你的那种挥杆姿势,必须去学一套不同的抓杆和挥杆方法。对付过度乐观也是一样:解药不是“少乐观一点”,那还是同一套挥杆;解药是换一套手法。
本栏第 8 格讲概率思维时说过一句话:真正要紧的差别不在“一个准数”和“一个估数”之间,而在一个答得笃定的错答案,和一个难看但诚实的估计之间。这一格要换的手法,正是从前者换到后者。
一个今天就能试的小动作:下次为一件事拍板之前,不妨别只写一行结论,写三行——
第一行,我希望发生什么;
第二行,它发生的可能性,我是拿什么估出来的;
第三行,如果它没有发生,我打算怎么办。
三行分开写,是为了不让第一行悄悄替第二行填空。写完还有一步:找一个“这件事成不成与他无关”的人,把这三行念给他听。不必找懂行的,只要找一个不希望它成真的人——你会发现,有些数字自己念出来都不好意思。
芒格说,要治这种自欺,最好的办法是学那些最优秀的物理学家,他们会系统地批判自己。他引了诺贝尔奖得主理查德·费曼的一句话:“首要的原则是你必须别欺骗自己,因为自己是最好骗的人。”
回到那两扇门
再看通用汽车那两扇门,会发现一件事:那道调查流程本身,没有哪一步是错的。错的是最后那一下——把“我们已经认真问过了”,读成了“所以我们不会问错”。 这两句中间隔着的,正好就是德摩斯梯尼那句话。
竞争对手赢的也不是更高明的方法。他们只是看了一会儿五个人怎么上下车——那不是更聪明的调查,那是一次没有被自己的期待挡住视线的观察。
功课当然要做。这一格不劝人少做功课——芒格自己把话说得很平:在思考中格外谨慎不全是好事,有时候居然会招来格外的错误,这当然令人烦恼;可大多数好东西都带着讨厌的副作用,思考也不例外。副作用不是不要这样东西的理由,是用它的时候要多留一个心眼。
要留的那个心眼只有一句:做完功课,你手上多出来的是材料,不是把握。 这两样东西长得太像了,尤其在你很想要那个结果的时候。
格外的话
这一格最容易被反过来用——拿“过度乐观”当一根棍子,去打任何一个听起来太美的方向。
芒格自己就在同一段话里顺手举过一个例子:那些坚信刷卡下单、送货上门的杂货店会取代高效超市的人。就当时那一批公司而言,他说对了。其中最出名的一家美国网上杂货店,创立三年后上市,募到三亿七千五百万美元,市值一度冲到四十八亿美元以上,前后烧掉八亿多,上市不到两年就申请破产保护了。可要是把镜头再往后拉,上门买菜这件事本身,后来还是成了。
我的判断是:这一格照得出“信得过头的人”,照不出“这件事到底会不会成”。它是一面镜子,不是一台望远镜。 拿它去否定一个方向,等于把镜子当望远镜使——你看见的仍然只是自己。
这条判断也可以被反驳:既然分不清一个人是过度乐观还是真有远见,那这个模型岂不是没什么用。这个反驳站得住,所以我把话说得再精确一点——它能替你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如果我错了,我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答不上来的乐观,才是过度乐观;答得上来的,那不叫乐观,叫下注。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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