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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23|自视过高的倾向:偷偷加的分

瑞典有90%的司机自认车技在平均水平之上。这不是吹牛,是一样东西一旦被你认领——一件物品、一个决定、一次判断——心里就会自动替它加一笔分,这个动作,你自己完全看不见。

“千万别低估那些高估自己的人。”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只要是我的,就更好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讲过一项调查:瑞典有90%的司机认为,自己的驾驶技术在平均水平之上。这个数字本身不必较真——换一个国家、换一群司机去问,结果大概也差不到哪里去。真正值得多想一步的,是这份错觉从不只停在方向盘上。

人们通常会过度称赞自己的配偶;很少有人能客观地看待自己的孩子,给出的评价总是偏高;就连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旦是自己的,也会莫名其妙地被高看一眼。这些评价没有一个是假装出来的——高看的人是真心觉得自己没看错,这才是问题所在:一个错觉要是自己知道是错觉,就不叫错觉了。芒格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禀赋效应”:同一件东西,你拥有它之后给出的估价,会比你还没拥有它之前给出的估价更高。

东西没变,变的只是它是不是你的。

买彩票最能说明这一点。号码随机分配的时候,人们下的注比较小;号码是自己挑的时候,同样的中奖概率,人们却愿意下更大的注。选号这个动作本身什么都没改变,可一旦号码是“我选的”,它在你心里的分量就是不一样。国家彩票发行机构显然摸透了这一点——把选号权交给玩家,人买的彩票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自动加的一笔分

真正让这件事变得棘手的,是它不止管东西,也管判断本身。芒格说得很直接:人一旦做出一个决定,就会觉得这个决定很好——甚至比没做这个决定之前设想的还要好。做期货投机的人对此感受最深:一旦真金白银买了进去,支撑这笔交易的那些理由,会在心里变得比买之前更站得住——理由没有变新,变的只是这理由现在是“我”的理由。体育彩票比单纯赌马更容易让人上瘾,道理也在这儿——赌马赌的是马快不快,买彩票押上的是自己算出来的一整套判断,判断是自己的,人也就更难放手。同样的偏差也出现在讲究技巧的比赛里:打高尔夫、打扑克牌的人,常常一次又一次地挑水平明显比自己高的对手较量,为的就是验证自己那份被拔高的胜算,结果往往事与愿违——自视过高压根没让他们把自己的真实水平看准。

不是“人都爱高估自己,谦虚一点就好”,而是“自视过高不是性格缺陷,是一条默认的记账规则——只要一样东西被你认领,不管它是一件物品、一个决定,还是一次对人的判断,你心里的账本都会自动替它加一笔分,记账这个动作,你自己完全看不见”。

「我又没自负到不知天高地厚,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恰恰在这儿:这条规则认的不是性格,是“认领”这个动作本身,谦虚的人一样逃不掉。你可以谦虚地评价自己这个人,却很难谦虚地评价“自己做过的那个决定”——账本加分的对象从来不是你,是你认领过的那件事。

先爱上的,是自己的眼光

这套记账习惯,落到“评估自己能为一件事、一份工作带来多少价值”上时,同样在起作用——人对自己未来贡献的估计,普遍偏高,而这份虚高的估计,往往要到真正兑现不了的那天才会露馅。落到判断“该不该录用这个人”这件事上,代价会变得更大。芒格说,糟糕的雇佣决定大多源于自视过高——招聘的人过度相信自己从面试里得出的印象,而面试印象本身,也是一次“我下的判断”,一样会被自动加分。一份安安静静躺在桌上的简历,你只是在看;一场面对面的交谈,你却是在场、在问、在判断,参与得越深,那份“我看出来了”的笃定就越结实——这也是为什么谈吐格外好的求职者,反而格外危险:他给的不是更多信息,是更多让你“参与”的机会。

依芒格的判断,惠普当年决定让谈吐出众的卡莉·菲奥里纳出任首席执行官(1999~2005年在任),就是踩中了这个陷阱——他认为这是一个糟糕的决定,而且只要多懂一点心理学、多一分防备,这个决定本可以不这样做。这是芒格本人的评价,不是本篇替他坐实的定论,写在这里,是因为这个案例把“自视过高怎么变成一个具体的坏决定”这件事,讲得比任何抽象说明都清楚。

芒格自己给过一条相反的路。他当过一个学术招聘委员会的主席,说服其他委员取消面试,只看求职者的书面材料——谁的材料明显更硬,就聘谁。有人说他这样不尊重“学术界的正常程序”,他回了一句:我才是真正尊重学术的人,因为研究早就表明,面试印象的预测价值很低,我只是把这个结论用上了。他没有去纠正自己会不会自视过高——那几乎办不到——他绕开了自视过高最容易下手的那个环节:一次十几分钟的当面交谈。换句话说,他没有去赌自己这次的判断力比平时更清醒,他只是不给这条规则留下可以下手的场合。

我也曾经笃定过一次

有没有一次,你对一个人、一件事、一次合作,见过一面、谈过一次话,就形成了一个笃定的判断,后来陆续冒出一些相反的迹象,你却一直在为最初那个判断找补充理由,直到证据多到没法再解释。

我也有过这样一次。回头看,让我迟迟不肯松口的,从来不是新出现的证据不够多,是我舍不得推翻自己当初那个“看得很准”的判断——那个判断一旦成立,就好像变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推翻它,比接受一个新的事实要难得多。身边不是没有人提醒过,那些提醒当时都被我归进了“这人不了解情况”那一类,不是没听见,是没让它们进账。后来事情摊开,我才想明白,我当初笃定的,与其说是那个人、那件事,不如说是自己的眼光;而我拼命想护住的,也一直是后者。

把印象,换成一张单子

芒格给的对策很朴素:评价自己、评价亲近的人、评价自己的财产和过去未来的行动时,强迫自己更客观一点。这件事做不到完美,但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一个能落地的办法:下次要为一个人、一件事拍板之前,不妨把你知道的、别人也能核实的部分单独写成一张单子——履历、过往的具体成绩、可以查证的记录,跟你见面之后那种“感觉他挺靠谱”的印象分开放。写完了问自己一句:如果这张单子摆在一个从没见过这个人的人面前,他会不会做出跟你一样的判断。如果答案是不会,那多出来的那部分,多半就是见面本身替你偷偷加的分,不是这个人本身的分量。招人是最容易验证这一步的场合:面试完,先别急着打分,把候选人的履历和过往业绩单独列一张表,问自己这张表本身能不能通过;能,那场谈得投机的面试是加分项,不是决定项;不能,说明是那半小时的交谈替你做了本该由记录做的事。这个办法不止能用在招人上——合伙、合作,甚至一次不大不小的人情往来,但凡要靠“这个人怎么样”做判断,都可以先问一句:抽掉这次见面,剩下的记录还站不站得住。

回到那90%的司机

芒格那句“千万别低估那些高估自己的人”,讲的其实是这件事没那么单一。自视过高大部分时候是负债,但它偶尔也能兑现成一次古怪的成功——一个人愿意在别人都退缩的地方押上重注,靠的往往就是这份对自己的过度确信。这不是给自视过高翻案,只是提醒一句:账本上加的分虽然是虚的,但它撑出来的胆子,有时候是真的。

比加分更值得留意的,是另一种自我认可——因为自己值得信赖而生出的骄傲。这类骄傲,芒格看得很重:他说少了这份底气十足的自我认可,天上会多摔几架飞机。这份骄傲不靠账本虚记,它靠的是一次次说到做到攒下的底子,抽掉了也不会塌。那90%自认车技过人的瑞典司机里,谁的自信是账本上凭空多记的一笔,谁的自信底下真有一份配得上它的记录,只有他们自己分得清——但愿意去分,已经比不去分好得多。

格外的话

芒格讲透了自视过高怎么运作、怎么在雇佣这类大决定里捅出篓子,也给了对策——看轻当面印象,看重书面记录。原著没细讲的是:这条对策不仅能用来防别人的判断,也能用来防自己的自信本身。

我的判断是:分辨一份自信是不是账本虚记的那一种,别问自己“有多确信”,问自己“这份确信,能不能被一个不认识你、只看记录的人核实”。不妨先拿一件小事练一遍:这次谈成的合作,换成一个只看邮件往来、没见过对方的人来判断,他还会不会点头,这个问题比“我这次感觉特别对”更接近答案。

为一件事一贯说到做到攒下的底气,经得起这个核实;单靠“我觉得我看得准”撑起来的确信,经不起。前者立的是战绩,后者立的是感觉,账本不会替你分这两者,人自己得学会分。

这条判断也有漏洞:核实用的记录,很多时候还是自己记的,一样可以被自己挑着记、挑着忘。所以更准的说法或许是——这份记录,得有旁人看得见、对得上账,才作数;只留在自己脑子里的那份“记录”,本质上还是那本只会替自己加分的账。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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