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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22|简单的、避免痛苦的心理否认

二战时,芒格家一位世交的儿子飞机失事,母亲头脑清醒,却始终不信他已经死了。否认不是软弱,是大脑自动配的止痛药——问题不在于该不该用,在于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用。

“未必要有希望才能够坚持。”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有些消息,她没收下

二战期间,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家里有一位世交,儿子功课好,体育也好。后来他驾驶的飞机在大西洋上空失事,再也没有回来。这位母亲头脑十分正常,思路清楚,可她一直不肯相信儿子已经去世,一次又一次地说起他,仿佛他只是暂时不在身边,家里人谁也没有办法说服她。这样的消息,原本该由一份正式通知送到家里;可即使通知真的送到了,她也没有收下。

芒格把这种现象叫作“简单的、避免痛苦的心理否认”——现实太痛了,痛到没法直接咽下去,于是人会把事实悄悄磨一磨,磨到能咽下去为止。这不是极少数人才有的毛病,芒格说,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一点,而且经常因此惹出严重的麻烦。这种倾向闹得最凶的几个地方,通常是死亡、爱情,还有对酒精、毒品这类化学物质的依赖——这三样有一个共同点:一旦承认现实,要付的代价都大得惊人。死亡没法挽回,感情破裂要重新安顿整个生活,依赖则要拿健康和多年时间去偿还。代价越大,磨具转得往往也越卖力。这也是为什么,在讨论人会怎样被自己的心理机制带偏这件事时,否认几乎总是排在前几位——它不需要多复杂的条件触发,只需要现实足够痛。

当否认是用来让死亡更容易被接受的时候,芒格说,这种行为不会招致任何批评——那一刻,谁忍心去点破她。可他也说,有一条更难的铁律,值得每个人记在心里:“未必要有希望才能够坚持。”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芒格说,非常值得敬佩。

止痛药,不是懦弱

这句话把否认的位置摆得很准:它不是懦弱,也用不着靠意志力去关掉。

不是“否认是软弱的表现,面对现实才是坚强”,而是“否认是大脑自动配发的止痛药——问题从来不在于该不该用,而在于,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用”。 止痛药本身没有错——真正的药理性止痛药也是这样,止住疼是为了让人撑到能处理病根的那一刻;问题出在,有的人会把“不疼了”直接当成“病好了”,便不再去看病根。你不会因为一件事太痛就变成一个软弱的人,会不会否认,从来不是你能选出来的。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往事实上垫一层棉花——意识到了,你至少还能选要不要掀开它看一眼;意识不到,你只会觉得,眼前这个版本的事实,本来就是这样,从没起过疑心。这也是这件事最难办的地方:负责掩护否认的,正是你用来做判断的那同一套系统,它不会另外递张纸条告诉你,它正在工作。

「我又没死了什么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比你想的大。一门越做越亏却还想着“下个月肯定回本”的生意,一段早该谈开却还在等“他可能只是压力大”的关系,一样越滚越沉却还告诉自己“我随时能停”的依赖,用的都是同一套磨法——把接受现实的代价,换成扭曲事实的代价,只是后一种代价,此刻感觉不到,日后才会连本带利地找上门,而且利息通常比想象中更高,因为拖得越久,需要磨平的事实就越多,磨具也得转得越用力。

走得更远的那一种

酒精、毒品这类化学物质依赖,是这套否认机制走得最远的一站。成瘾的人会一路往下滑,却始终觉得自己还体面、前途还在——这不是他们在演戏骗别人,是同一套止痛机制,把每一步下滑都磨圆了,磨到当事人自己也咽得下去。这种滑坡通常很慢,慢到当事人自己几乎察觉不出台阶——每一步和上一步比,都只差一点点。这也是为什么单靠意志力戒断的失败率一直居高不下:意志力对抗的是行为,对抗不了那套负责让人看不清自己处境的机制。

芒格年轻的时候,弗洛伊德式的疗法对扭转这种依赖几乎不起作用。后来的戒酒互助会换了个思路:不指望靠一种办法解决问题,而是刻意调动好几种心理倾向合力去对抗成瘾,其中很关键的一条,是不再让戒酒的人一个人对抗自己的否认,而是把他放进一群有相同经历的人中间——旁观者的眼睛,比本人的感受更难被同一套止痛机制蒙混过去。芒格给出的数字是,这套办法能把戒除率稳定在50%——这已经是集合了好几种心理机制之后的成绩,而50%的成功率,也就意味着50%的失败率,整个过程很难,很耗心力。这道题分量太重,这里只想说一句:连一套专门设计出来对抗否认的系统,赢面也不过五五开,这台磨具的结实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我也曾经不愿意看见

有没有一段时间,你手里握着一件事——一段关系、一次合作、一个计划——它其实已经在往坏里走,身边零零星星的迹象你不是没看到,只是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凑一凑就把它糊过去了。

我也有过这样一段时间。回头看那几个月,让我心里踏实的从来不是“情况其实还好”这个判断本身,是我需要它成立——需要到我愿意为了留住它,一条一条地把摆在眼前的迹象重新解释一遍。旁边不是没有人提醒过我,只是那些提醒,被我一条一条地归进了“他们不了解全部情况”这一类里,悄悄挡在了外面。回头看,那段时间我不是真的没看见,是只肯信自己想信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都当成噪音过滤掉了。这大概不是我第一次这样做,只是这一次的代价,让我第一次认真回头去想。后来是一件绕不过去的事,把这层糊纸捅破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问自己:这些天里,我到底信了多少是真的看清楚了,又有多少只是因为我不想看清楚。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只要肯问,至少下次糊纸变厚的时候,我会更快地摸到它。

不需要希望,也能撑住

芒格那条铁律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它听起来多硬气,是它给了否认一个替代品:你不必靠相信一件还没发生的好事来把自己撑住,撑住这件事本身,可以不挂在希望上。这也是为什么这句话比单纯的“要坚强”管用得多——它没有要求你先相信结果会变好,只要求你先站住脚。这个区别看似微小,却决定了你能不能撑到事情有转机的那一天——不管转机会不会来。

一个能立刻用上的小办法:把此刻让你安心的那个判断,换个主语再想一遍——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朋友身上,你听到的是同样这几条迹象,你会不会劝他“再等等看,应该没事”?大多数时候,答案会不一样,而这个不一样,就是磨具已经开始工作的信号。这个办法治不好否认——它治不好,因为否认发生在你意识不到的地方——但它能帮你在事后,更快地把“我当时看清楚了”和“我当时不想看清楚”这两件事分开,也能提醒你,下一次心里那个过分踏实的判断冒出来时,多问自己一句。

回到那位母亲

那位母亲后来怎样了,原著没有交代。芒格讲这件事,也没打算替她做主——否认要不要被纠正,这件事本身就该交给时间和当事人,哀伤有它自己的节奏,走多久都不算错,这也是芒格说“这种行为不会招致任何批评”的原因:批评一个还没走完哀伤的人,纠正不了什么,只会让她更用力地把耳朵捂上。

真正值得多留一个心眼的,是那些不会自己走完的否认。分辨的办法不复杂:问自己一句,这件事会不会随时间自己变淡——哀伤会,它不需要谁去纠正,时间本身就是药;一笔越亏越多的钱、一项一拖再拖的体检、一段其实还来得及挽回的关系、一样越陷越深的依赖,不会,放着不管,只会往更难收拾的方向走。哀伤这条路,终点在前面等着,你迟早会走到;这几样不是——你不去看它,它不会自己翻篇,只会自己往深里滚,滚到有一天,磨掉的不只是一个事实,还有你原本还来得及做的选择。分清这两类否认,可能比记住“否认”这个词本身,更值得带走。

格外的话

芒格把否认讲透了——它是什么,它在哪几件事上最伤人。可有一层原著没有细说:一个人正在否认的时候,恰恰是他自己最难发现的时候,因为止痛机制起效的方式,就包括让你意识不到自己正在用它。那怎么办?

我的判断是:去看身边的人,比去看自己的感受更管用。同一件事,你在痛里,他们不在——他们的判断没有被这层止痛药糊住。 戒酒互助会把人放进同伴中间,用的也是这个道理:旁观者的眼睛,比本人的感受更难骗过去。如果原来会提醒你的人渐渐不提了,原来会追问的人不追问了,或者他们开始格外小心地顺着你的话往下接,这种转变本身,比你自己反复琢磨“我是不是在骗自己”要可信得多。注意到这个信号之后,不必急着反驳自己或者说服自己,只需要认真问一句:如果他们看到的是我没看到的,那会是什么。

这条判断可以被反驳:身边的人不说话,未必是因为看穿了什么,也可能只是不想吵架,甚至他们跟你陷在同一层否认里,谁都不比谁更清醒。所以更准的说法或许是:值得留意的从来不是某一次有没有人提出异议,是原来会开口的人,渐渐都不开口了。 前一种时时都在发生,后一种很少无缘无故。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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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