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势未必能够正确地预测终点。”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可乐广告里,没有人会死
一款鞋油的包装盒上印着一张漂亮女孩的脸,另一款没有。两款鞋油本身几乎没有差别,可大多数人还是会伸手去拿印着那张脸的那一款——他们说不清具体理由,只是那张脸让人心里莫名地一暖。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提醒过,广告商比谁都清楚这套机制该怎么用:可口可乐的广告画面,永远比现实生活更快乐,你不会在里面看到任何跟死亡沾边的场景;军乐团的音乐之所以格外动听,也不是巧合——那段旋律会让人联想到军旅生活,既能帮着征兵,也能留住已经在队伍里的人。这些都是“简单联想”被使用得最熟练的样子:一件东西只要能让你联想到另一件让你心动或安心的事,你对它的判断就已经悄悄变了,跟它本身好不好,关系不大。从鞋油到啤酒,从香水到手机壳,几乎所有卖东西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不去证明产品本身有多好,只去布置一个让你联想到愉悦的场景。这套机制被广告商赚走的,通常只是你口袋里多花的几块钱,算不上伤筋动骨。
真正代价最大的一次联想失算,从来不是广告商造成的。拿破仑的军队在1812年、希特勒的军队在1941年,都是在其他战场上战无不胜之后,才决定挥师东进、侵略俄国,结果双双一败涂地——两人相隔一百多年,却像是同一个人,在两次决定里犯了同一个错。现实生活里,同样的失算天天都在发生,只是赌注小得多:有人误打误撞在赌场赢过一把,这份纯属运气的关联,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回到那张牌桌,直到把赢的连本带利都吐回去;也有人把钱交给一位能力平平的朋友打理,恰好赚了一笔,尝到甜头后第二年原样再来一次——结果往往不妙。两种情况里,输掉的从来不是钱本身,是“这次也该稳赢”这个从没经过验证的假设。
上一次投下的影子
人们习惯的说法是,拿破仑和希特勒败给了俄国那个格外严酷的冬天——不是“拿破仑和希特勒败给了俄国的严寒”,而是“真正带他们出兵的,是上一次成功投在这一次决定上的影子——那道影子根本不是理由,只是联想”。战无不胜的记忆越辉煌,这道影子就投得越长、越清楚,清楚到让人忘了去问一句:这一次,条件真的和上一次一样吗?这道影子在投资、创业、赌局里最常出现,因为这些场合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人最需要抓一点什么来让自己心安,而“上次也是这样”,恰好是最顺手的那根稻草。
联想和理由长得很像,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理由需要被检验,联想只需要被触发。
「我又不是拿破仑,我就是手气好、多赚了一笔,这也算被联想影响?」
算。这套机制不看你的战绩有多大,只认一件事:这一次的决定,有没有偷偷借了上一次的光。上一次那步棋走对了,也许只是运气站在你这边、对手恰好没准备、时机恰好合适——这些偶然因素这一次未必还在,可你的判断力,已经被“上次成功”这份记忆悄悄接管了,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借光。
那一次,我也信了影子
有没有一次,你做成了一件事,回头一想,里面其实运气占了不小的比重——时机、对方的状态、几分巧合,恰好都凑在了一起?可当时你没这么想,你觉得是自己的判断或者方法起了作用,于是下一次遇到类似的局面,你原样又来了一遍,甚至比上一次投入得更多。
我也有过这样一次。那次决定几乎是不假思索做的,撑着我的与其说是这一次的具体情况,不如说是上一次成功留下的那份底气。事后复盘才发现,当时让我心里踏实的那些理由,很多其实经不起细看——真正起作用的,从来不是这些理由本身,是“上次也是这样、也成了”这个念头。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才第一次认真去想:那次真正管用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是我自己的判断,又有多少只是运气恰好没有拆穿我。这个问题我后来也没能每次都问得干净利落,但只要肯问,至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把好运气误认成好本事。
往回看一步,往前看一步
芒格给的对策其实只有两步,一步向后看,一步向前看。
向后看:把上一次的成功拆开,诚实地找出里面有多少是偶然——运气、时机、对手的失误,这些东西不会跟着你走进下一次。若是把它们也当成“实力”的一部分算进去,这一次的胜算会被系统性地高估。
向前看:这一次的局面里,有没有哪些是上一次成功的经验里压根没出现过的新风险。上一次没遇到过的对手、没遇到过的市场环境、没遇到过的规模,恰恰是最容易被联想遮住的盲区——因为它们根本不在“上次也是这样”的记忆库存里,直觉不会主动提醒你去看它们。这两步谁先谁后不重要,重要的是两步都得走完,只走一步,等于只擦亮了半面镜子。
投资里常说的“归因分析”,做的其实就是这两步;创业者复盘一单大生意为什么谈成了,问的也是同一个问题。工具并不新,新的只是你愿不愿意先问自己这两句,再决定要不要原样再来一次。
影子不止一张脸
回到拿破仑和希特勒:真正打垮他们的,从来不是那年冬天有多冷,是那道“上次赢了”的影子,替他们做了本该由这一次的具体局势来做的判断。而这道影子,远不止“过去的成功”这一张脸。
某桩官司里,被告人的妻子本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女性,却在法庭上做出了明显站不住脚的证词。控方律师不忍苛责这位可敬的女士,只是摇摇头,念了一句老歌词:“丈夫是什么样,妻子就会是什么样,她嫁给了小丑,小丑的卑鄙无耻,拖累了她。”法官因此没有采信她的证词——“喜欢”这份联想,同样能让人对着显而易见的事实视而不见。本杰明·富兰克林给过一句流传很广的告诫:“结婚前要睁大双眼看清楚,结婚后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芒格自己更喜欢另一种、更难做到的版本:“实事求是地看清现实,可还是去爱。”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区别只在于要不要在爱之前,先看清楚真实的样子。
“讨厌”这一头同样凶猛。古代波斯人真的会处死带回坏消息的信使,哪怕信使本人毫无过错,只因为坏消息本身就让人联想起讨厌的处境——这套心理后来有了个名字,叫“波斯信使综合症”。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巅峰期将尽时,董事会主席佩利(William Paley,1901——1990,一手把CBS从一家小广播公司做成了美国三大广播网之一)特别讨厌听坏消息,身边的人渐渐都学会了报喜不报忧,佩利活在一个被过滤过的世界里,一次又一次做出错误的交易,其中一笔甚至搭上了公司的大量股票,去收购了一家很快就被清盘的公司。伯克希尔应对这套机制的办法很直接:“有坏消息要立刻向我们汇报,只有好消息可以等。”这条规矩听起来简单,真正测试的是身边的人敢不敢把坏消息递到你手上——而这一点,恰恰取决于你过去是怎么对待坏消息的。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联想,藏在“这一类人通常怎样”这句话里:因为知道大多数90岁老人思维不灵光,就顺手断定某个具体的90岁老人也这样,即使他其实思路依然清楚;因为知道很少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精通高等数学,就顺手断定某一位老太太也不懂,即使她其实是数学天才。在职场里,这套标签同样好用又同样危险:“这个部门向来执行力差”“这一届新人眼高手低”,标签一旦贴上,具体的人和事就不用再看了——趋势未必能够正确地预测终点,题眉那句话,说的正是这一层。
过去的成功、喜欢的人、讨厌的事、笼统的标签——联想能借的壳子不少,可它们撑起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理由,只是一个由头。
格外的话
芒格给的两步——回头看偶然因素、往前看新风险——听起来清楚,可我的判断是,真正难的从来不是这两步本身,是更早的那一步:怎么在兴头正盛、联想效应最强的那一刻,先按下暂停键,想起自己还有这两步可做。
这一步原著没有细讲。我自己的做法,是给自己设一句触发语:凡是心里冒出“上次这样做成了”这个念头,就当成一个信号,而不是一个理由——信号提醒我该去做那两步检查了,但信号本身,从来不构成“这次可以照做”的许可。这句触发语说起来简单,真正难的是把它训练成条件反射——第一次、第二次多半来不及反应,得等它把你坑过几回,你才会真正记住。
这条判断可以被反驳。有人会说,经验的价值本就在于不用每次都重新论证,把“想起上次”一律当成需要暂停核实的信号,未免代价太高、太耗心力——这个反驳站得住,把每一次直觉都摁停核实,人会被自己的谨慎拖垮。所以更准确的分界线也许是:赌注越大、越不可逆的决定,这个暂停的动作就越值得做;日常里损失有限的小决定,凭联想走一步,也无妨。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简单的、避免痛苦的心理否认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