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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20|回馈倾向:报的是同一笔账

成吉思汗非要把敌人尸体剁碎才解气,可跟蚂蚁比,他还算温和的。让两个死敌在圣诞夜放下枪的,是同一套本能。西奥迪尼的实验证明,这套算法能被精确操纵:接受率从1/6跳到50%。

“如果你觉得骂人是很好的主意,你可以留到明天再骂。”
——托马斯·墨菲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比成吉思汗更狠的,是蚂蚁

有些战争里,以牙还牙的心理一旦被点燃,仇恨能被推到很高的地方,逼出非常野蛮的行为。很多战争里没有活口,交战双方非要把对方置于死地不可——有时候,杀死敌人还不够。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提到过一个例子:成吉思汗不满足于把敌人变成尸体,他坚持要把敌人的尸体剁得粉碎。

芒格接着做了一件挺损的事——拿成吉思汗去跟蚂蚁比。结果是,成吉思汗简直“太和蔼可亲了”。蚂蚁对自己繁殖群体之外的同类,表现出的是不假思索、不分青红皂白的致命敌意,打起来比人类残忍得多。研究蚂蚁一辈子的哈佛教授E.O.威尔逊曾开玩笑说:如果蚂蚁突然拿到原子弹,所有蚂蚁会在18个小时之内自己把自己灭绝。

芒格从这段比较里,抽出了三层不太让人舒服的启示:第一,大自然里没有哪条普遍规律,能保证一个物种只要在内部以德报怨,就会走向繁荣;第二,一个国家如果在对外交往里全面放弃以牙还牙,前景是好是坏,同样没有把握;第三,如果人类当真想靠以德报怨相处,扛住这件事的只能是文化,基因在这件事上帮不上什么忙。

这条心理机制,芒格给它起了个不带感情色彩的名字——回馈倾向。它说的是,人和猿类、猴子、狗一样,天生有一种以德报德、以牙还牙的极端倾向,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想怎么对回去。这套机制能促成群体合作,是刻在基因里的老程序,人类不是唯一的载体,蚂蚁的战争同样是它的产物。

那年圣诞夜,将军很生气

回馈倾向报的不只是仇——它也报恩,而且报恩这一半,有时候厉害到能让战争本身停下来。

1914年圣诞夜,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西线战壕里,德军先在自己的战壕上点起了灯笼、竖起了圣诞树,唱起了圣诞颂歌。对面的英法士兵先是听着,后来跟着唱了起来。第二天,双方士兵爬出战壕,在无人区互相交换香烟和小礼物,一起拍照,甚至踢起了足球。他们还一起去掩埋了阵亡的同伴,修补了彼此的战壕。这场自发停火没有覆盖整条战线,但发生的地方,双方军官都极为恼火——圣诞节一过,双方高层就开始想办法,不让这种规模的停战再度发生。此后战争又打了将近四年,同样规模的停战,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是“以牙还牙是本能、以德报德是教养”,而是“两套反应其实是同一套算法——退一步和进一步,都是‘还’”。让蚂蚁自相残杀的那套程序,把德军和英法士兵拉到了同一片弹坑边上,靠的是同一套底层逻辑:你先动了一下,我就想跟着动一下。

「以牙还牙是害人,以德报德是助人,这两件事性质完全相反,怎么可能是同一套算法?」

性质当然相反,但驱动机制是同一个:都是“对方先做了什么,我就要做点什么回去”,程序只认动作,不认动作的善恶。士兵不需要谁教他们唱圣诞颂歌该怎么回应,那套“回一下”的冲动,跟成吉思汗剁尸体的冲动,出自同一个引擎。

从1/6,到50%

回馈倾向真正的杀伤力,在于它大半是在潜意识层面运转的——你以为自己是在权衡利弊,其实只是在还债。

心理学家罗伯特·西奥迪尼1975年做过一个实验:他让助手在校园里随机拦下陌生人,直接提出一个具体的小请求——花一个下午,带一群少年犯去动物园玩。愿意的人,大约六分之一。换一批陌生人,他先提一个几乎肯定会被拒绝的超大请求:连续两年、每周抽时间辅导少年犯。对方一口回绝之后,助手立刻“退让”:那么只是带他们去动物园玩一个下午,你愿意吗?接受率从六分之一跳到了50%——整整三倍。

请求的内容完全没变,变的只是提问的顺序。助手退了一步,对方的潜意识觉得欠了一次人情,也跟着退了一步——哪怕这个“人情”,只是对方主动收回了一个本来就不合理的要求。

芒格对这件事说得很不客气:法学院一届又一届教出要去谈判桌上代表客户的毕业生,却没人告诉他们这套实验揭示的潜意识机制是怎么回事,这几十年下来,简直是在误人子弟。

沃尔顿不许采购员吃一个热狗

芒格在原书里补了一句大实话:这套机制既然是潜意识的,就一定有人拿它当工具。

汽车销售员请你坐进一间舒服的休息室,端给你一杯咖啡——这个小小的礼节性动作,很可能让你在签合同的时候,多付出500美元都毫无知觉。如果花的是你自己的钱,那份“我好像占了便宜”的警觉多少能拉你一把;可如果你是替单位采购、花的是公司的钱,这份警觉基本就失效了,销售员的胜算反而更大——尤其当买单的是政府的时候,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这份警觉更加无从谈起。

沃尔玛创始人山姆·沃尔顿对付这件事的办法很干脆:不许采购员从供应商那里拿任何东西,哪怕是一个热狗也不行。不是“小礼物没关系,大回扣才算腐败”这种分级管理,是干脆不给这套潜意识程序任何触发的机会——沃尔顿很清楚,这套机制不看金额,只认“对方是不是对我好过一次”。芒格对这条政策评价很高,说如果由他来负责美国国防部的采购,他会照搬沃尔顿这一套。

我也让过一次

有没有一次,你本来想拒绝一件麻烦事,可对方先做了一个小让步——态度软了一点,条件松了一点,你也就跟着松了口,事后回想,那件事本身其实还是挺麻烦的?

我也有过这样一次。当时确实是被对方那个“退一步”的姿态说服的,直到事后冷静下来才想明白:让我点头的不是那件事本身变得合理了,是对方先松了口,我心里那本“该还”的账,比我对这件事本身的判断,动作更快。

先退一步,还是先看清楚

回馈倾向关不掉,能做的是在它自动运转之前,多看一眼。这套算法不需要真刀真枪的战场才会启动——现代的路怒、赛场上因为一次犯规爆发的全武行,都是它在和平年代的日常发作。

对别人:如果你需要说服人,“先提一个略大的要求、再退到真正想要的那个”,是回馈倾向教你的真办法——芒格的老朋友、大都会/美国广播公司前董事长兼CEO托马斯·墨菲那句“骂人的话可以留到明天再骂”,说的是同一个道理反过来用:情绪上头时的“以牙还牙”,也经不起一天的延迟,延迟本身就能让这套自动程序先歇一口气。

对自己:下次有人对你客气、退让、示好,在你点头之前,先把这件事本身的价值,和对方那份客气分开算两笔账。沃尔顿不许员工碰热狗,不是不近人情,是他知道人情这本账,一旦开了头,很难只还一半——账一旦记上,还的时候很少有人会精确核算,多半是宁可多还一点。

回到那年圣诞节的战壕

把成吉思汗、蚂蚁、圣诞夜的停火放在一起看,回馈倾向这套程序本身没有立场——它可以把仇恨越滚越大,也可以把两支准备互相射杀的军队,变成一起踢球的人。真正决定它滚向哪一头的,从来不是这套程序本身,是第一个动作是谁先做的,做的是哪一种。

现代商业和婚姻,某种程度上都是这套程序被用对了方向的产物:交易里的利己利人、婚姻里的日常将就,能一直转下去,靠的都不是算计,是这套“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的老程序在悄悄兜底。1914年那个圣诞夜没能改变整场战争的走向,可它证明了一件事:能让两支军队隔着无人区一起唱歌的那股力量,跟能让成吉思汗剁碎敌人尸体的那股力量,是同一股。这套程序谈不上道德不道德,它比道德出现得早——道德教的是“该不该”,回馈倾向教的只是“先动的是谁”。

格外的话

沃尔顿“连一个热狗都不许收”的办法,芒格是当作正确答案写下来的。原著没往下讲的是,这套办法后来在更大的范围里,是怎么被打了折扣的。

多数机构的合规手册,处理供应商送礼这件事,很少再学沃尔顿“一刀切”,多半改成了“可以收,但设一个象征性的小上限”。这个改动听起来更人性化,也更好执行——可我的判断是,这恰恰是这套折中方案的漏洞:回馈倾向这套程序根本不查价格标签,它只认“对方是不是对我好过一次”。一顿热狗钱的礼物和一顿更体面的礼物,在触发潜意识回馈这件事上,未必有本质区别。设一个小上限,管住的是账面,管不住的是那套不认金额、只认动作的老程序。

这条判断不是没有反驳的空间:一刀切的代价同样是真实的——它连带拦住的,还有很多无伤大雅的人情往来,比如同事顺路捎一程、邻里之间互相帮个小忙,这些同样是回馈倾向的产物,未必值得也用“一刀切”去防。这条反驳站得住,不能说沃尔顿的办法没有代价。

可供应链采购和邻里互助,本来就不是同一个场景——前者要防的是潜意识替你做了本该由价格和质量决定的判断,后者本来就不指望谁能算清楚。沃尔顿式的“一刀切”,只该用在前一种场景里:这套程序没有“安全剂量”,唯一管用的办法,是干脆不给它开机的机会。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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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