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根足够长的杠杆和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地球。”
——阿基米德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沙地上的圆
阿基米德是叙拉古人,年轻时去亚历山大城求过学——就是芒格说的那个“雅典的殖民地”,当年整个地中海最热闹的学问中心,后来还建起了古代最大的一座图书馆,也是最爱琢磨“没用的问题”的地方。他后来最出名的一句话是“给我一根足够长的杠杆和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地球”,听着像吹牛,其实他是真拿杠杆原理去解决过实际问题的人——密度、浮力这些原理,后来的人一直在用,也出自他手。据记载,叙拉古被罗马军队围攻的那几年里,正是他设计的抛石机、起重装置这类守城器械,让兵力占优的罗马大军迟迟拿不下这座城。他不是那种只顾埋头算题、不管现实的人。
公元前212年,这座城最终还是被攻破了。一名罗马士兵闯进他家,他当时正俯身在沙地上画一个图形,琢磨着一道跟眼前这场屠城毫无关系的数学题,只顾着请对方先别碰那张图——士兵没理会,动手杀了他。撑住这座城好几年的,是这颗脑子;城破当口还惦记着一道用不上的题的,也是这颗脑子。它对待“有用”和“没用”这两种问题,用的是同一股心劲,从不分先后。
荆棘里的坟
一百多年后,古罗马那位后来写下《论老年》的演说家西塞罗,年轻时到西西里任职,听说这座城市出过古代最了不起的数学家,想去看看他的坟。当地人自己都指不出坟在哪儿了——一百多年,这座城市换了主人,也换了心思,没人再惦记这件事。西塞罗自己一处一处找,最后在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里,扒开草丛,找到了那块石碑。
查理·芒格后来评价这件事,说这是他能想到的、对罗马文明最尖锐的一句批评,而且一个字都不用说——一个对数学和科学毫无兴趣的文明,即便亲手打下了这座城、管了它一百多年,也照样会把自己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一颗头脑,弄丢在自家的杂草里。
不是天生,是被放大的
这条底数值得先摆出来:好奇心本来就不是稀罕物。芒格说,哺乳动物天生都有好奇心,猿猴是当中最强的一档,人类又比猿猴强上一截。也就是说,人人出生时握在手里的,本来就是同一副底牌,牌面还不小。差别从来不出在“有没有”,出在后来谁替这副牌加了注,谁又把它悄悄收走了。
芒格讲好奇心倾向的时候,举的就是雅典和罗马这组对比:雅典人和亚历山大城的人,凭一股子纯粹的好奇心,把数学和科学往前推了一大截;罗马人呢,一门心思扑在矿藏、道路、水利这些看得见用处的工程上,对数学和科学“几乎没有贡献”。
一般人听到这儿,容易想成“罗马人天生对这些不感兴趣,雅典人天生爱琢磨”——好奇心被当成一种天赋,跟身高、跟嗓音差不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怨不得谁。
阿基米德这两段经历说的不是这个。不是“好奇心是天生的,有人生来爱刨根问底,有人生来提不起兴趣”,而是“好奇心这东西,从来不是基因说了算要不要留着,是身边的人、当时的风气,在决定要不要替它腾地方——罗马人和雅典人的脑子构造并无二致,被放大的那一半不一样,仅此而已”。同一座西西里,罗马人管了一百多年,多数人对着那座坟视而不见;直到一个碰巧对“没用的学问”上心的人蹲下去,才有人把杂草拨开。
说到这儿,你心里可能会犯嘀咕:这不就是“要重视教育”这句正确的废话吗?
还真不是一回事。罗马人不是不重视教育——他们的法律、他们培养官员的那一整套,认真得很,几百年没垮。他们缺的不是教育,是那种愿意为一个暂时看不出用处的问题,多停留一会儿的耐心。这两件事经常被混在一起讲,其实是两回事:一个教你把已经知道有用的东西学扎实,一个教你,遇到一个还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问题,要不要多问一句。这两件事分得开,也就意味着一个人可以两头都占——把有用的东西学得扎实,又留得住那点“瞎琢磨”的心气;当然也可能两头都不占。容易被忽略的是,把所有力气都拿去学“有用的”,反而是好奇心被悄悄拔掉的一种常见方式,不是它的反面。
罗马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的算法其实挺清楚:矿藏和道路看得见摸得着,投进去多少、收回来多少,账算得清;一个数学问题能撬动什么,谁也说不准,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把资源都押在看得见回报的那一种上,是再理性不过的选择——只是这笔账漏算了一样东西:谁也没法预先知道,哪个“一辈子用不上”的问题,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变成有用的那一个。
芒格还提了一句容易被跳过的话:好奇心不只是让人学得多,遇到别的那些容易让人栽跟头的心理机制——认死理、看谁都不顺眼、自己骗自己——好奇心强的人,多少能拉住一点闸。道理也简单:一个人还在琢磨“我是不是漏看了什么”的时候,那股非要认定一件事、非要护着一个结论的劲头,天然就松一点。也是因为这个,他说“最好的现代教育机构”能增强人的好奇心时,特意补了一句——这样的机构,他见过的“为数甚少”。
我也被问过一次
有没有一次,你对一件当时看起来完全“没用”的事上了心——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工作,就是单纯想弄明白,还被人(或者被自己)问过一句“你搞这个干什么,能当饭吃?”
我也被这样问过一次。当时在琢磨一件跟眼前的活儿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纯粹是自己想不通、非弄明白不可,旁边有人问了句“你研究这个干什么”,我一时答不上来,那件事就先放下了。后来倒是应了那句老话——那件“没用的事”里想通的一个道理,好多年后在一件完全不相关的正事上,帮了我一把,而我当时压根没往那上头想过。
先别问有什么用
芒格自己给的答案很朴素:好的教育机构,能做的就是“增强人们的好奇心”——不是灌输结论,是让人愿意为一个暂时看不出用处的问题,多待一会儿。这事轮不到罗马人和雅典人来比,落到自己手上,其实每天都有机会练。
一个笨办法:下次你,或者身边的孩子、同事,冒出一个跟眼前正事没关系的问题,先别急着问“这有什么用”——这句话一出口,八成就把它摁灭了。换成“你打算怎么弄明白”,把评判往后挪一步,让这个问题多活一会儿。有没有用,是它自己以后才会给的答案,不该由它一冒头就先审。
另一个笨办法,是对自己用的。芒格说好奇心还有个好处——能让一个人在正式的学校教育结束很久以后,依然过得有意思、想得明白,这跟撬不撬得动地球没关系,就是图自己这几十年不无聊、不糊涂。下次你觉得一件事“学了也用不上”,不妨换个问法:不问它有没有用,先问自己想不想弄明白——想,就是够用的理由了。阿基米德没算过那道沙地上的题会不会让自己被后人记住,他就是想弄明白,仅此而已——这份“仅此而已”,可能才是好奇心最原始、也最经得住用的样子。
阿基米德的杠杆
阿基米德那句“给我一根足够长的杠杆和一个支点”,说的是物理,其实也是好奇心自己的脾气——你压根不知道哪个暂时看着没用的问题,会变成后来那根杠杆,也不知道支点会落在哪儿。他被杀那天,沙地上那个图形确实一点用都没有;但正是那种不管有没有用、想弄明白就要弄明白的脾气,先前撑出了他那些真正撬动过现实的发现。你留不住“只要有用的那一半好奇心”,把“没用的那一半”拔了,剩下的那一半,多半也活不长。
格外的话
芒格这一格讲的主要是大的——雅典和罗马两种文明,好的教育机构和差的教育机构。原著没细讲的是,这件事也在最小的地方发生:一个孩子问第五遍“为什么”的时候,一个同事在会上问了句看似跑题的问题的时候,你(或者对方)下意识的那个反应——不耐烦地说一句“别扯远了”,还是多给一句“你接着说”——每一次,都是在替这一颗好奇心投一票,投给放大,还是投给拔掉。这不只是对孩子管用:团队里谁提了个暂时用不上的问题,主管一句“别扯远了”和一句“你接着说”,决定的也是同一件事——这个人以后还愿不愿意在你面前多想一步。说“别扯远了”用不了两秒,说“你接着说”也用不了两秒,可日积月累下来,这两秒钟的差别,就是一个人身边的好奇心是往上长,还是被一点点拔掉的差别。文明的选择,往大了看是雅典和罗马,往小了看,说到底是无数个这种一两秒钟的时刻加起来的。
我自己更愿意记住的,不是“要保护孩子的好奇心”这种正确的大道理,是“好奇心这东西经不起等”——它不像肌肉,闲一阵子还能练回来;它更像那座坟,没人搭理,杂草就会把它盖住,等哪天想起来找,得费好大工夫才能拨开。下次自己心里冒出一个“这有什么用”的念头,也不妨对自己多问一句——问的人是别人,拔的草,其实往往是自己那一片。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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