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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16|避免不一致性倾向:先做,后信

富兰克林想让一位大人物高看自己一眼,用的办法不是帮对方的忙,是反过来找对方借一本书。狱警为什么会越来越恨他虐待的囚犯?同一套机制,两种用法。

“一盎司的预防比一磅的治疗更值钱。”
——本杰明·富兰克林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那本被借走的书

美国开国元勋本杰明·富兰克林还是费城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那阵子,想让本地议会一位有分量的人物高看自己一眼。换作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想办法去帮对方点什么忙。富兰克林反着来——他专程找上门,开口向这位显要人物借一本不起眼的书。

书借出去了。大约一周后,富兰克林把书还回去,另外附了一张短笺,把谢意说得很足。下次两人在议会碰面,对方主动过来打招呼——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而且态度客气得很,往后有机会总愿意搭把手。两人就这样处成了朋友,一直处到那位显要人物去世。

这段轶事后来有个名字,心理学上叫“富兰克林效应”。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在《人类误判心理学》里点破了它的机制:这位显要人物心里绷着一条自己都没细想过的前提——我不会把书借给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书已经借出去了,这个动作成了一条收不回的证据,跟这条前提摆在一起,只剩两条路:要么承认自己看错了人,要么把富兰克林重新看高一眼。多数人下意识会选后一条。不是把富兰克林重新打量了一遍,是把“我为什么要借”这件事,追认成“因为他确实值得借”。

监狱里,看守为什么越管越恨

这套机制反过来用,一样成立,只是要变态得多。芒格补了一句:如果一个人被操纵着不停伤害另一个人,他不会因此心软,反而会越来越恨对方——伤害本身,倒逼着他找一个配得上这份伤害的理由。俗话说“人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做过的坏事”,说的就是这个方向。

监狱里看守和囚犯的相互敌视,是这条机制最不堪的样本。不少看守会虐待囚犯,虐待本身让他们更讨厌、更憎恨自己虐待的对象——都这样对他了,对方总不能是个好人吧。反过来,被当牲口一样对待的囚犯,也会加倍憎恨看守。仇恨一旦从这个方向发动,就成了互相喂养的循环,极难叫停。芒格给的办法朴素得很:从一开始就别让虐待发生;虐待一旦冒头,立刻摁住,因为它会像瘟疫一样蔓延。这其实是“预防”和“治疗”的另一种写法,只是这一次,防的是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脑子。

这跟富兰克林借书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借出一本书,是替“我信任你”这句话找补;打出一拳,是替“我恨你”这句话找补——大脑要的不是道理站不站得住,是手上的动作和心里的说法,必须对得上号。

大脑图省事,不分聪明笨

借书的显要人物,虐囚的看守——这两件事都不是因为对方心眼坏,是同一套更底层的东西在起作用。人类的大脑为了节省运算空间,天生不愿意改变已经定下的东西:旧结论、旧忠诚、旧身份、旧角色,能不动就不动。狄更斯写《圣诞欢歌》,写马里的鬼魂拖着一条锁链现身,鬼魂自己说:“我戴着我在生活中锻造的锁链。”锁链不是哪天突然套上的,是一节一节,趁人不注意焊上去的——习惯是这样,看法也是这样。

芒格自己也说不准这套模式是怎么长出来的,只能猜——猜的两条最站得住脚:一是人类的远祖还是动物那阵子,活命靠的是当机立断,能不重新算就不重新算,判断才跟得上局势;二是群体要协作,谁都不能今天一个说法、明天另一个说法,反复横跳的人没人敢跟他配合。省电不只是为了自己脑子轻松,也是为了让别人能预判你、敢用你。

这套惰性不挑人,也不挑聪明。普朗克常数的发现者马克斯·普朗克说过一句大实话:哪怕在物理学领域,激进的新思想也很少能说服守旧的一代人,得等到不那么被旧理论拖累的新一代人长大,新理论才真正接得住。这句话不是说给外行听的挖苦——连爱因斯坦都没能完全逃过。他自己年轻时最擅长的事,就是亲手摧毁自己的旧想法;可到了晚年,他自己也没能完全接受量子力学。

芒格把这套惯性造成的错误叫“第一结论偏见”——第一个冒出来的结论,先入为主地占了位置,后面的证据再怎么摆,也很难把它请出去。他把达尔文摆出来做那个例外:达尔文很早就训练自己,格外留意任何可能推翻自己假说的证据,尤其是自己越得意的假说,越要认真对待反例。这跟大多数人凑巧相反的路数,后来有了自己的名字,叫“确认偏见”——只不过达尔文选的是反着走。

不是“想清楚了,才会认下一个结论”,而是“结论早被一个动作认领过了——借出去的书、打下去的手,都是在替脑子拍板;想清楚了只是事后找的说法,而且这份认领一旦成立,很少会被主动翻出来重新审,不管这个人有多聪明”。

说到这儿,你心里可能会犯嘀咕:这不就是“死脑筋”吗,谁还不知道有人这样?

还真不是同一件事。“死脑筋”听着像是少数人的性格缺陷,你我大概率把自己排除在外;可普朗克、爱因斯坦,还有借书那位显要人物,没有一个是糊涂人。聪明能决定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这套省电模式,决定不了你有没有在用——这不是谁的性格问题,是所有大脑出厂就装好的默认设置。 下次觉得自己“想得很清楚”的时候,不妨顺手问一句:这份清楚,是刚刚想出来的,还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做了什么,只是现在才想起来给它找个说法。

我也这样认领过一次

有没有一次,你对一个人本来没什么感觉,就因为帮了对方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后来反而越看越顺眼——顺眼到你都没细想过,这份顺眼到底是那个人本身值得,还是你自己已经替他辩护过一次了?

我也这样认领过一次。工作上有个人,我起初谈不上喜欢,只是手头顺路,帮了对方一次不大的忙。说来也怪,那次以后我看他明显顺眼了不少,遇事也更愿意往他那边想一步。回头再琢磨,其实是我先做了那个顺手帮一把的动作,才有了后来那份“这人还不错”的感觉——顺序全反了,我却一直以为是自己先觉得他不错,才愿意帮忙的。

一盎司的预防,一磅的治疗

这套机制拿捏得住,你也用得上——分两步,跟富兰克林自己那句话严丝合缝对上。

预防:结论还没定型的时候,学达尔文那个笨功夫——越是让你得意、让你痛快的判断,越该拿出十分钟,专门去找一条能推翻它的证据。 不用真被推翻,找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拖住“第一结论偏见”抢占位置的那一下。今天就能试:下次你对一件事一拍即合、觉得“这不明摆着吗”的时候,先别急着往下走,试着逼自己写一条“如果我错了,最可能错在哪”。这个动作的重点不在于真找到了什么,在于你认真找过——哪怕最后一条反证也没找到,这十分钟本身,就是从“立刻拍板”里硬生生抢出来的一段缓冲。

治疗:结论已经定型,还定错了,硬讲道理这条路大概率走不通——因为对方,包括你自己,认的不是道理,是已经做过的事。芒格提过一句:许多演哈姆雷特的演员,演着演着会有几分真信自己就是那位丹麦王子;许多装好人的伪善者,装着装着,道德水平是真的提高了。这套机制既然认动作不认道理,那就反过来用它——想改一个已经定型的看法,与其找更好的理由说服自己,不如先做一个和旧结论方向不一样的小动作,让“想通”跟着动作走一遍,而不是走在动作前面。 这不是说道理不重要,是说道理这条路对一个已经僵住的结论用处有限——它更适合用在结论定型之前,不太适合用来把一个已经焊死的结论重新撬开。

回到那本被借走的书

芒格讲富兰克林这段轶事,落点在这套机制可以被别人拿来对付你——一本书就能让人对你另眼相看,也能被歹意地拿来操纵你。这句提醒该记住,但顺着往前多想一步:既然这套机制认的是动作,不是道理,那它也可以被你自己拿来对付你自己。

你不必等一个显要人物来试探你,也不必等一个道理被你想得明明白白。下次你想让自己对一件本来提不起兴致的事上点心——一段关系、一份差事、一个你知道该做却总也不情不愿的习惯——不妨学富兰克林那位显要人物,先做那个小小的、举手之劳的动作。信不信,让它跟在动作后面,自己去追认好了。

芒格提醒这套手法容易被人拿来操纵别人,这话没说错,但拿它对付自己是另一回事——没有谁被瞒着、被利用,你是自己的显要人物,也是自己的富兰克林。

格外的话

这一格最容易被听成“讲道理没用,那就都靠感觉、靠动作”——这不是我想说的。我更想说原著没细讲的另一件事:常听人劝“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就先去做那样的人会做的事”,这话听着像鸡汤,说的其实是同一套机制,只是换了个正面的说法。芒格这一格,讲的多半是怎么防这套机制被别人利用、怎么防自己被自己的旧结论困住;他没细讲的是,这套机制本身没有立场,正着用,就是大多数“自我改变”方法论的底层零件。

我自己更愿意记住的,不是“我该多讲道理”,是“我下一个想改的毛病,该找的不是一句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是一个更小、今天就能做的动作”。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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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