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到今天,在我认识了这么多人之后,我仍然认为弗雷德·巴菲特是最好的人,他让我变得更好。”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破壳那一刻,它认准的不是妈妈
先说一只鹅。
刚破壳的小鹅,睁眼第一件事是认妈妈。多数时候,它看到的第一个活物是母鹅,于是认定那就是妈妈,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不用学,是写在基因里的反应。
但这套程序有一处漏洞:它认的从来不是“妈妈”,是“破壳那一刻,第一个对它和善、还会动的东西”。奥地利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洛伦兹发现,只要在小鹅刚出壳的那几个小时里,让它第一眼看到的是人而不是母鹅,它照样会把这个人当成妈妈,形影不离地跟着走、跟着游。后来的报道里,常能看到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长串小鹅的照片——那不是驯出来的把戏,是这套程序自己认错了对象。他把这种现象叫作“印随”,也因为这类研究,在1973年拿到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这扇窗口一旦关上,认错的结果就很难逆转——小鹅不会因为后来见到了真正的母鹅,就重新调整过来。
它认的不是妈妈,是“谁先对我好”,而且一旦认下,很难再改口。
这套开关,人类也关不掉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说,人也一样。刚出生的婴儿,天生就会喜欢那个对他好的人——最强烈的一版,随时准备好被触发的,是母亲对孩子的爱。这不是打比方,是同一类机制:老鼠也有护崽的本能,可只要拿掉某一个基因,这个本能就会消失。母鼠、母鹅,体内装的可能是同一种“诱发基因”。
这套开关比“谈恋爱”这件事本身还要古老。芒格提醒过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那种极度浓烈的罗曼蒂克之爱,在人类的远古时代根本不可能出现——我们的祖先更像猿类,择偶的方式原始得多。“喜欢”这个开关是老底子,“轰轰烈烈地爱一个人”这种讲究法,是很晚才在这副古老零件上长出来的新枝,零件没变,人类只是把它用得越来越复杂。
它还想被更多人喜欢
这套开关还不止用在父母子女身上。每个孩子除了在家里学会喜欢和爱,也会把这份天性用到家庭之外的人身上——教过你的人,带过你的人,只是恰好对你好过的人。
而且这道开关是双向的:人不但会自动喜欢对自己好的人,也天生渴望被别人喜欢。芒格说,很多情场上的输赢,赢的一方靠的往往不是别的,就是多表现出一点关怀和爱护;放到情场之外,人终身都在期待陌生人的一点怜惜和欣赏,哪怕对方与自己毫无关系。这也是为什么,一句无关痛痒的夸奖,常常比一份详尽的方案更打动人——你以为自己在评估一件事,其实先被评估的,是说这句话的人。
程序一旦启动,会走多远
这套开关一旦按下,芒格说,会带来两层看得见的效果:一是自动忽略对方的缺点,几乎有求必应;二是为了维护这份喜欢,你会把跟这个人无关的其他事实,也拗成对他有利的样子。
更狠的是接下来这一层。喜欢会引出倾慕,倾慕又反过来加固喜欢,两边一旦咬上,会一圈一圈地往上叠——往前一步是“我该为他做点什么”,做了之后喜欢又深一层,深一层之后愿意做的事又往前一步,这道圈子没有天然的刹车。芒格说,这种“反馈模式”一旦成形,通常会造成极端的后果,有时候会促使人心甘情愿地伤害自己,只为了成全那个自己喜欢的人。
老话没说错,只是把它关小了
读到这儿,你可能会想:这道理谁不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老话早就讲过了。
这句老话没说错,只是把这套程序关小了——它只提醒你在谈恋爱的时候多留一个心眼,防着自己看走眼。可这套开关从来不是恋爱专用的:业务员对你笑一笑,同事帮你带过一次饭,投资人第一次见面就聊得投机——只要“对你好”这三个字一触发,程序就先启动了,你后面看见的所有理由,都是在这道已经打开的滤镜里找出来的。比如谈生意,对方这次报的价其实比别家贵一截,你还是倾向签给他——细想一下,多半不是因为你认真比过价,是因为上次谈事时他记下了你随口提的一句话,你心里早把“这次合作”和“这人不错”划了等号。谈恋爱的时候,你好歹知道自己在恋爱,得防着点;这道开关装在别处时,你往往连“我正在被它影响”这件事本身都不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说的是你知道自己在犯傻;这道开关真正的杀伤力,恰恰在于大多数时候,你完全不觉得自己在犯傻。
弗雷德·巴菲特:同一套程序,装对了方向
程序本身不分好坏,装对方向的时候,它是件好事。
芒格说,他这辈子运气好的一件事,是和沃伦·巴菲特——他后来的投资搭档——年轻时喜欢上了同一个人:沃伦的叔叔,弗雷德·巴菲特。
弗雷德工作的地方,是奥马哈一家叫“巴菲特父子商店”的高档杂货店,店主是沃伦的祖父恩尼斯特,管教极严。伙计一天要工作满十二个钟头,中途不许进食,不许歇息,工钱一天两美元。社会保障新规要求下班前先扣两美分,老板扣钱时还不忘教训一句“社会主义要不得”。芒格年少时就在这家店里干过活,后来他离开几年,比他小六岁的沃伦,也在同一个恩尼斯特爷爷手下吃过同样的苦。弗雷德是老板的儿子,在店里也必须干活。虽然活永远干不完,但他干活时依然很快乐——两个后来的投资搭档,隔着好几年、谁也不认识谁的时候,就已经不约而同地佩服上了同一个人。开关认的从来不是谁地位高、谁说了算,是谁对你好——跟小鹅认妈,一个道理。
“即使到今天,”芒格后来说,“在我认识了这么多人之后,我仍然认为弗雷德·巴菲特是最好的人,他让我变得更好。”
一个人如果天生就热爱值得敬仰的人和思想,这在生活里是巨大的优势——喜欢的开关按在了一个真配得上被喜欢的人身上,被他带得更好,不是错觉,是真的被带好了。芒格也因此说,把令人敬爱的人吸引进教育行业,是很聪明的一步棋:反正这套开关谁都关不掉,不如让更多人把它按在值得按的人身上。
我自己就为这个吃过一次亏
有一回谈一件事,对方特别好相处,聊得投机,方案听着也顺耳,我没细想就点了头。回头复盘才看清楚——我压根没认真拆过那份方案哪里经不起推敲,我信的不是方案,是那个让我一路都觉得舒服的人。芒格说的那两条后果,我一条没落下:缺点没多想,回头找补的时候,理由都是替他找的,不是替这件事找的。
一个笨办法:把人从事情里摘出来
程序关不掉,但可以给它加一道复核——这道题不是芒格给的答案,是这套机制自己逼出来的一个笨办法。
下次因为“这人很靠谱”就准备点头的时候,先把这个人从这件事里摘出来,单独问一句:如果提出同样方案的,是我不喜欢的那个人,我还会不会一样相信?
这招用起来很快。开会时有人提了个方案,你几乎是本能地觉得靠谱——把提方案的这个人换掉,想象同样一份方案,是你平时不太对付的那个同事提出来的,你还会不会照样点头。如果答案变了,说明刚才那一票,投给的是人,不是方案本身。
答案如果是不会,那这一次点的头,点的其实是这个人,不是这件事。
这道复核不保证你不会看错人——弗雷德·巴菲特那样的人,值得你把票投给他。它只是逼着你把“我喜不喜欢这个人”和“这件事本身站不站得住”拆成两个问题分开问,不再像从前那样图省事,把两笔账合成一笔来算。
回到那只跟错妈妈的鹅
那只跟错妈妈的小鹅,没有做错什么——它只是执行了写在基因里的程序,而这套程序,九成九的时候都是对的:第一个对你和善的,多半真值得你信。程序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我们几乎从来没意识到,自己也在被同一套东西运行。
弗雷德·巴菲特没有骗谁,他是真的值得喜欢;但下一个对你好的人,未必都是弗雷德·巴菲特。它认准的那一刻全凭运气,你我也是同一种运气的产物——这辈子第一批对你好的人,未必个个是弗雷德·巴菲特,程序却照单全收,一个不落,从不替你把关。
小鹅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破壳只有一次。你我不一样,喜欢可以先按下,判断却能补上——只要记得,这一票投出去之后,回头再验一遍。
格外的话
这一格最容易被听成“防人之心不可无”——多留心一点,别人对你好是不是别有用心。这话没错,但更值得想的是反过来那一半:你自己也是别人的“那个对他好的人”。你今天随口的一句夸奖、顺手的一次帮忙,可能正在按下对方脑子里那个开关——这套程序不挑对象,也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
弗雷德·巴菲特大概没想过,杂货店里那些干不完的活、和他一直很快乐的样子,会在几十年后,被两个当年给他打下手的年轻人,写进各自的人生哲学里。他没打算做谁的榜样,只是恰好,那套程序找对了人。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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