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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12|奖励和惩罚超级反应倾向

联邦快递把按小时算的工资,改成按班次算,问题当场消失;施乐的新机器却总卖不过旧机器,只因提成算反了。这道理人人都懂,可芒格说,他比95%的同龄人更懂激励,还是总在低估它。

“如果你想要说服别人,要诉诸利益,而非诉诸理性。”
——本杰明·富兰克林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深夜,所有的飞机要在同一个地方碰头

先说一件跟钱有关的事。

联邦快递这门生意,说到底就一件事:说好了今天到,就必须今天到。深夜的孟菲斯机场,所有的飞机要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集中落地,把货物迅速倒手、装上另一架飞机,再分头飞走。这个窗口只有几个钟头,误了今晚这一班,没有明天能补的余地。

有一阵子,这套系统总卡在夜班这一头——货怎么都装不完。管理层几乎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开会、动员、讲道理、讲责任心,讲这份工作对公司有多要紧,就是不见效,货照样装不完,飞机照样等在那儿。误的不是一晚,是第二天一早,全美国等着收货的客户。

后来有个人想通了一件事:公司真正要的,从来不是“人在场的时间越长越好”,是“这一批货,准时、无差错地装上飞机”。可发的工资偏偏是按小时算的——干得越慢,挣得越多,算钱的方式和公司真正要的东西,从头到尾就没对上过。

于是改了一条规矩:工资不再按小时算,改按班次算,货物一旦全部装完,人就可以提前下班。

不用再开会,不用再讲道理。这套系统,从那天起就顺了。

反过来的麻烦:新机器卖不过旧机器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讲过很多案例,但说到激励机制,他说这是他最欣赏的一个。

同一时期,施乐公司的创始人乔·威尔逊撞上了反过来的麻烦。他一度离开公司去了政府部门任职,后来又不得不辞职回到施乐——因为他实在想不通一件事:明明是更好的新机器,为什么卖来卖去总卖不过那些性能更差的旧机器?

查到最后,答案很简单也很扎心:销售提成协议里,卖一台旧机器,销售员能拿到的提成反而更高。规则鼓励什么,人就会去做什么,跟机器好不好没关系。

这个毛病还有一半,是马克·吐温讲过的一只猫:被热炉烫过一次,从此再也不肯坐上任何炉子,不管是热的还是冷的。奖励可以被重新设计,惩罚却常常只教会人躲得过了头——这两半合在一起,才是这条心理倾向的全名:奖励和惩罚超级反应倾向。

一台机器,也能算激励机制

联邦快递、施乐,改的都是“怎么发钱”。收款机的发明者帕特森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开过一家小店,本来赚不到什么钱——后来才知道,是店员总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钱。有人卖给他一台早期的收款机,装上去之后,小店立刻扭亏为盈:偷钱这件事,从此变得很难。帕特森后来索性把店关了,专做收款机生意,创办了后来那家红极一时的国民收款机公司。他有句口头禅,“寿衣没有口袋”,晚年把大部分家产都捐了出去。芒格说,他很可能配得上罗马诗人贺拉斯自撰的墓志铭:“我并没有彻底地死去。”

一个改的是“怎么发钱”,一个改的是“怎么让人没机会昧着良心拿不该拿的”,路数不一样,道理是同一个:规则一变,人就跟着变,不用靠谁天天盯着谁的良心。

这也不是运气不好的个案。芒格后来翻过当时市面上的心理学教科书,厚厚一千页,却几乎找不到一页正经谈过这种“激励机制引起的偏见”。一整个学科,都低估了它。

这道理谁不知道——可他说,他还是总在低估

这几件事凑在一起看,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一边把激励改对了,问题当场消失;一边激励设反了,人自己都没发现,是被当事人自己撞破的;还有一边,靠一台机器就绕开了人心。

大部分人听到这儿,可能会想:这道理谁不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老话早就讲过了。

芒格自己是怎么说的呢?他讲这条心理倾向,开头就是一句让人意外的话: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完全明白激励机制有多重要,可事实往往不是这样。他说,自己成年以后,理解激励这件事的水平,比95%的同龄人都要好——可他还是总在低估它的威力,几乎每年都会撞上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逼着他再多认识它一层。不是学一次就能毕业的知识,是每年都要重新交一次的学费。

这才是这一格真正要说的:不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句话人人都懂,也等于没说。是你以为自己已经把这笔账算够了,可这笔账,从来没有算够的那一天。

连研究了一辈子的人,也没躲过去

哈佛心理学教授斯金纳,靠老鼠和鸽子的实验,第一个把奖励机制的威力讲透讲扎实——这本该是他一辈子最硬的本钱。他用食物做奖励,甚至能让鸽子养成很顽固的迷信:只要某个动作恰好跟食物落下来的那一刻挨在一起,鸽子就会把这个动作当成起效的咒语,反反复复地做下去。他还发现,最能让一个行为死死粘住不放的方式,不是每次都给奖励,是随机地给——你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有,所以每一次都还想再试一次。今天几乎所有的老虎机,用的都是这个原理。连鸽子都能被激励带偏成这样,何况是人。

可斯金纳自己后来也栽了跟头:这套威力他用得太顺手,顺手到以为激励机制几乎能解释一切,甚至能靠它建成一个人间乌托邦,声誉也因此受损。芒格给这种“什么问题都用同一套解释”的毛病起过一个名字,你可能还有印象——连斯金纳这么聪明、这么懂行的人都没躲过去,普通人就更不必说了。

只讲道理,不讲代价

芒格还讲过一个更扎心的反例。他认识一位很聪明的法律顾问,在一家投资银行任职,从没出过错,最后却丢了工作——因为他劝一位客户时,只讲“你有责任这么做”,没讲“你不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顾问那句道理没讲错,客户却压根没往心里去。

客户没听。账最后砸在两个人头上:顾问和客户,一起丢了工作。

讲道理没有错,错的是只讲道理,不讲代价——这正是本文题眉那句话的分量:诉诸利益,而非诉诸理性。芒格说得更直白:人自我服务的偏好极其强大,与其跟它硬碰硬,不如干脆用它——哪怕你的动机再正当,也该多讲利益,少讲道理。

我自己就栽过一次

这条心理倾向最不讲情面的地方是:知道它,和这一次真的算清楚它,是两件事——连芒格自己都没能例外,我大概率也没能例外。我自己也补一笔——

我做销售那几年,公司有一条考核规则:建一个客户档案、扫一次码,就能计一笔绩效提成,本意是想调动销售员多跑、多见客户的积极性。可执行到后来,见客户这件事本身变成了目的,不再是手段——规则算的是“扫了几次码”,不是“谈成了多少生意”。结果是,那些随时有空、却没什么价值的客户,被反复拜访;那些真正谈得成大单、却总也约不上时间的客户,反而没人愿意跑。规则从头到尾没错一个字,错的是它奖励的东西,跟公司真正要的东西压根不是一回事——跟联邦快递那道题,其实是同一道题,只是这一次,没人答对。

祖母的规矩:先吃胡萝卜,再吃甜点

芒格在讲这条心理倾向时,随手教了一招,他管它叫“祖母的规矩”——小孩子想吃甜点,得先把胡萝卜吃完。搬到日常里,就是每天先逼自己做完那件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再把喜欢做的事留给自己当奖励。

这一招管用,背后还是斯金纳那层机制:奖励兑现得越及时,效果越强,拖得越久,效果就越弱。“祖母的规矩”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是先苦后甜,更是那颗糖几乎是当场兑现的——不用等周末,不用等发年终奖,胡萝卜咽下去的下一刻,甜点就到嘴里了。

你不必等着谁替你重新设计激励,你自己就是那个随时可以调整规则的人。

回到那条深夜的流水线

联邦快递没有换掉一个工人,只是换了一种算钱的方式,问题就消失了。人没有变,规则变了,人跟着就变了。施乐也没有换掉一个销售员,只要把提成协议倒过来,新机器自然会卖得比旧机器好——道理都一样,难的从来不是懂,是想起来去查一遍这套规则到底在说什么。

下次遇到一件“讲了多少遍道理都没用”的事,不妨先把“这人态度有问题”放一放,回头看看这套规则,到底在奖励什么,惩罚什么。

格外的话

这一格最容易被听成“怎么设计激励机制”这种管理技巧——那是留给专业人士的事。对大多数人更要紧的,其实是反过来那一半:你自己此刻正身处的那套规则,你有没有认真看过一眼?

抱怨团队不上进、伴侣不体谅、孩子不听话的时候,人习惯先归因到态度、到人品。可态度这东西最难改,规则往往最容易改。比如带团队时总觉得某个人“不上心”——先别急着下这个判断,回头看一眼:他做得好和做得差,这套规则给出的反馈是不是根本没差别?如果是,那大概率不是他的问题,是规则本身在说“做多做少都一样”。

先问一句“这套奖惩,到底在鼓励什么”,常常比讲十遍道理更管用——这句话我也是讲给我自己听的,包括对自己:那些你定给自己的规矩,有没有配一套真让你想遵守的奖惩,还是只在心里默念“我应该”。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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