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好比看游行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踮起脚就能看得清楚一点。」 ——沃伦·巴菲特,1985 年致伯克希尔·哈撒韦股东的信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二十一岁,被赶出王宫
公元前 49 年夏天,一个二十一岁的人被亲弟弟赶出了亚历山大城。
她姓托勒密,叫克里奥帕特拉。这个家族有个传统:兄弟姐妹之间互相杀。她弟弟有充分的理由要她的命,而她当时退到了底比斯一带,手里什么也没有。
她先试了最正常的那条路。
第二年春天,她去了罗马治下的叙利亚募兵,带着队伍往回打。没打通。 走到佩鲁西昂就被挡住了,只能在尼罗河三角洲东边扎营,进不去,也回不了。
硬碰硬这条路,她试过了。
然后那年十月初,凯撒到了亚历山大。
她让人把自己裹进一只床袋,抬进了王宫。
先看这一步的一阶效果。 她弟弟立刻开打。她和凯撒被围在王宫里,一围就是好几个月,围到第二年,日夜还得防着暗杀。
单看这一步,它比募兵那条路糟得多——募兵最坏也就是打不进去,投靠凯撒是把自己关进一座被围的宫殿。
可再往后一步看。 援兵在第二年开春前后到了,她弟弟在尼罗河上翻船淹死,她复位了。而且从那天起,她的王位后面站着罗马。
募兵那条路就算走通了,她也还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下一个弟弟、下一个将军掀翻的埃及女王。
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件事:她当时到底怎么想的,没有记录。 我不知道她是算到了这一层,还是走投无路碰上了运气。能确定的只有这个选择的形状——它的代价是立刻的、看得见的,它的收益要打完一场仗才到。
而人最难做的,恰恰就是这种形状的选择。
「这不就是做事要看长远吗」
说到这儿你可能已经在心里嘀咕了:这不就是「凡事要想得长远一点」吗?谁不知道啊。
这个反应很合理,所以得赶紧把话说清楚——问题从来不在知不知道。
看一个真的发生过的事。
1940 年代末,美国一家公司的实验室在拿发酵废料找维生素 B12 的替代来源。他们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倒是撞见了另一件事: 那些没提纯干净的抗生素残留,能让动物长得更快。
1949 年底消息公布,做法迅速铺开。1951 年,第一种抗生素获准常规添加进禽类饲料。
一阶效果好得无可挑剔。 同样的饲料换来更多的肉,而肉是按重量卖的。农民多赚了钱,肉更便宜了,吃得起肉的人更多了。这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干了坏事。
二阶效果是:在抗生素里长期泡着还活下来的细菌,全是耐药的那批。 它们进了食物链。
我们用了几十年,亲手筛出了自己治不了的细菌。
现在说到关键的地方了——这件事不是没人想到。
从 1940 年代起就有专家发出过警告,而且警告留下了记录。1960 年英国专门成立了委员会,有研究者指出细菌能横向传递耐药性——一个菌把耐药的本事直接交给另一个菌,连亲缘关系都不用有。1969 年 11 月,英国的斯旺报告建议把医用抗生素限制为兽医处方。英国 1971 年采纳,欧共体也在随后几年跟进。
从公布到第一份正式报告,中间隔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不是用来「想明白」的,是用来让二阶效果长到看得见为止的。
为什么「多想一步」几乎没用
这就是第二序思维真正的难处。它难,不难在你不肯想,难在一阶和二阶天生不对等。
一阶效果是立刻的。 饲料换成加了药的,这一季的猪就重了。
二阶效果是后来的。 耐药菌不会在这一季冒出来,它要几十代、几十年。
一阶效果是具体的。 多出来的那几斤肉,能称。
二阶效果是弥散的。 它摊在整个食物链上、摊在所有人身上,谁也没法指着某一块说就是这块。
一阶效果是归你的。 你做的,你收着。
二阶效果很难算到你头上。 等它长出来的时候,当初那个决定早就没人记得了。
所以「做决定的时候多想一想」这条建议基本没用——它假定你只要肯花心思就能看见,可二阶效果压根不在你正在看的那个方向上。 你盯着「这样做好不好」,而它藏在「我这样做的同时,还在做什么」里面。
再举个小的。轮胎做得更抓地,一阶是刹得住、更安全;二阶是发动机更费力、更耗油,还有更多橡胶微粒留在路面上。没有人在设计轮胎时想让路面多点橡胶粉,但只要抓地力上去了,这件事就一定跟着发生。
你没有「只做抓地力」这个选项。
我也只看了第一层
有一段时间我做短视频号。
开始之前我心里是有底的——因为我本来就不看短视频。
这在当时看甚至是个优势。别人做这行怕陷进去,我不怕:我对那东西没瘾,我是去做的,不是去看的,做完就走。
号后来确实有起色。这一点我到今天也不否认,是实打实做出来的。
可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每天花在刷短视频上的时间,比开始做号之前多了很多。
一开始我不肯把它叫作「刷」。我是在看同行怎么剪,在看什么选题起量,在看评论区里大家在吵什么——这些都是工作。
问题是,工作和刷,用的是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软件、同一套推荐。 那套东西不管你是来干活还是来消遣的,它只看你停留了多久。而我为了干活,认认真真喂了它很久。
我以为「我不看短视频」是一道护城河。它确实挡住了一样东西——它挡住了我因为无聊去打开那个软件。 可我不是因为无聊打开的。我是因为工作打开的,从正门进去的。
回头看,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做短视频号,本来就包含大量地看短视频。我从来没有「只做号、不看号」这个选项。
我当时想的是「这件事我干不干得成」。而那件事不在这个问题里面,它在另一个问题里:我干这件事的同时,还在做什么。
怎么用:两个问句,一条边界
第一个问句:然后呢? 问完一遍还要再问一遍。多数人只问到第一遍就停了,而第一遍问出来的往往还是一阶的延伸,不是二阶。
第二个问句才是关键:我这一下,同时还在做什么? 第一个问句问的是时间上的后面,这一个问的是同一时刻、你没在看的那个方向。抗生素那件事,第一个问句问不出来,第二个能。
判断标准也换一换。不要问「这样做好不好」,要问「这样做,会让什么变得更容易、什么变得更难」。 抓地力更好,让刹车变容易了,也让路面积攒橡胶粉变容易了。这个问法逼你看两头。
还有一条边界,不说会出事。
往下推是没有底的。任何一件事都能推出第三阶、第四阶的坏处,一直推下去,什么都不能做了。推到瘫痪,跟不推一样糟,而且更浪费力气。
我给自己划的线是:只推到「我还能据此改点什么」为止。 推出来一个我根本改不了的层级,那就不是在思考,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动的理由。
克里奥帕特拉那一步也是这么定的。她推到了「有罗马撑腰」这一层,就动手了。她没有接着推「罗马以后会不会吞了埃及」——那件事后来确实发生了,但不在她那年能改的范围里。
你从来没有那个选项
回到开头巴菲特那个游行。
看游行的人踮起脚,是为了看得清楚一点。这个想法对不对?对,完全对——只要只有他一个人踮。
可他前面那个人也想看清楚一点,前面的前面也是。于是所有人都踮起了脚。
没有一个人因此看得更清楚,但所有人都更累了。
巴菲特讲这段是在说纺织业:每家厂单独算,那笔更新设备的钱都花得划算;合起来算,省下来的成本变成了全行业新的定价基线,谁也没多赚,钱倒是都花出去了。
每一个决定单独看都是理性的,合起来看是不理性的。
1963 年,美国生态学家加勒特·哈丁在一篇论文里写下过一句话,后来被叫做「哈丁定律」:
你永远不可能只做一件事。
这句话不是劝你想周到些。它说的是一件关于世界的事实:「只做这一件」这个选项,从来就不在菜单上。 你以为你在做一件事,你其实在做一串。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我要不要考虑后果」。
是那一串里,除了你想要的那件,还有哪些。
格外的话
这一格接得住,但有两处得说在前头。
第一处,这一格特别容易被拿去当不干活的理由。
「你想过没有,这件事的第三阶后果是什么?」
留意这句话。它几乎无法反驳,说出来还显得比在座所有人都深刻。可它十次里有八次不是在推进一个决定,是在拖住它。
想得远是本事,拿想得远来拖延是另一回事。 两者从外面看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我们再考虑考虑」。
我给自己划的分界是这个:推完之后,我手上有没有多出一个动作。
多出来了,那是第二序思维。什么也没多出来,只多了一层顾虑和一个「再看看」,那就不是思考,是给不动找一个体面的说法。
上面那条「只推到我还能据此改点什么为止」,说的就是这件事。
第二处,这一格跟第 6 格是一对,而且要先过第 4 格。
第 6 格教的是在脑子里把同一件事跑很多遍——那是横着跑,跑的是这件事的不同版本,看结果的分布。
这一格跑的是同一个版本的后面几步——竖着跑。
一横一竖,合起来才是完整的那张网。只会横着跑,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少种可能,却不知道每一种会牵出什么;只会竖着跑,你会把一条链子推得很深,却没想过这条链子本身可能压根不发生。
而两个都得先过第 4 格那道关。 不在你圈里的事,你连它的第一阶都看不准,第二阶只能是瞎猜——而且是那种因为「我认真推过了」而格外确信的瞎猜。
第 4、6、7 这三格是一串,顺序不能乱。
遇事想不明白,别急着用力,先——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概率思维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本讲模型取自 The Great Mental Models(谢恩·帕里什等著,共四卷,暂无中文版;本栏不另起译名)。克里奥帕特拉那一段、牲畜抗生素、轮胎抓地力、以及哈丁那句话,均出自该书第一卷。
题眉那句出自沃伦·巴菲特 1985 年致伯克希尔·哈撒韦股东的信,中文为本篇自译。需要交代口径: 游行踮脚在原信里是一个写在括号里的类比,不是独立的论述;原句是「单独看,每家公司的资本投资决策都显得划算而理性;合起来看,这些决策互相抵消,是不理性的」,括号里才是那个游行。本篇把它提出来单用,属于转述,特此说明。
克里奥帕特拉那一段的时间线据公开史料整理:公元前 49 年夏被逐出亚历山大,退往底比斯一带;公元前 48 年春赴罗马治下的叙利亚募兵,回程受阻于佩鲁西昂,扎营于尼罗河三角洲东部;同年十月初凯撒抵达亚历山大;围城持续至公元前 47 年,援军于年初抵达,其弟于尼罗河之战中溺亡。她生于公元前 70 或 69 年,故当时二十一岁左右。「裹进床袋抬进王宫」是史料中的一种说法,另有说法称她自行现身,本篇取前者并未写成定论。 另有一句流传较广的、对这场战争代价的评价,因核不到原文,本篇未引用。特别要说明的是:她当时的想法没有留下记录,本篇没有写她「算到了」什么,只写这个选择的形状。
牲畜抗生素:1940 年代末美国氰胺公司莱德利实验室在研究发酵废料作为维生素 B12 来源时发现未提纯的抗生素残留可促进增重,1949 年底公布;1951 年磺胺喹噁啉成为首个获准常规添加进禽类饲料的抗生素。1940 年代起即有专家警告,1960 年英国成立内瑟索普委员会,研究者指出细菌可通过质粒横向传递耐药性;1969 年 11 月斯旺报告建议将医用抗生素限为兽医处方,英国于 1971 年、欧洲共同体于随后数年陆续采纳。本篇不对畜牧业用药或食品安全下任何结论,只借这段历史说明二阶效果的形状。
「哈丁定律」出自加勒特·哈丁 1963 年论文《竞争的控制论:一个生物学家的社会观》(《生物学与医学展望》第 7 卷 58–84 页),哈丁本人注明该句首次发表于此;1974 年 2 月《财富》杂志将其称为「哈丁定律」。素材里流传的「生态学第一定律」这个叫法核不到可署的来源,本篇未用。
还有一条需要交代: 讲第二序思维时流传最广的例子是英国殖民时期德里悬赏死蛇、结果百姓养蛇领赏的故事。本篇没有用它,因为它极可能从未发生——「眼镜蛇效应」一词由德国经济学家霍斯特·西伯特于 2001 年提出,能追溯到的最早材料是 1873 年一份报纸上的传闻,而 1887 年孟买自然史学会调查后认为养蛇领赏「极不可能」,一百五十年来无人拿出过同时代的文献。按本号的规矩,核不到一手来源的事,不写。
需要分清的是:一阶与二阶那四组对照(立刻/后来、具体/弥散、归你/不归你,以及由此得出的「多想一步没用」)、「我这一下同时还在做什么」这个问法、「只推到我还能据此改点什么为止」这条边界、「格外的话」里关于这一格常被拿去当不干活的理由那段判断,以及把第 4、6、7 三格锁成一串(横着跑、竖着跑、都要先过能力圈)的那段判断,都不出自上面几处来源,是我自己的。责任在我。
另外,文中做短视频号那段是我的第一手经历,经过按我记得的写,没有夸大;按本号一贯的做法,不写平台名,也不写是哪个号。 需要说明的是:本篇不对短视频、不对任何软件的推荐机制、也不对怎么安排自己的时间下任何结论——那几件事都不在本讲这一格里,我只是拿这段经历说明二阶效果的形状。我到今天也没觉得做那个号是个错误决定,我只是当时漏看了它必然带出来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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