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念头。」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920 年未发表手稿《相对论的基本思想与方法》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出生前的二十四小时
先做一件事。
想象在你出生前的二十四小时,有个精灵来找你。
他说:你可以决定你即将进入的那个社会的全部规则。社会怎么运转,经济怎么运转,政府怎么运转,随你设计。你可以坐下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而这些规则,将管着你的一生、你子女的一生、你孙辈的一生。
「但是,」精灵说,「有个陷阱。」
「你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人。富人还是穷人,男人还是女人,健全还是残疾,生在哪个国家、哪一年。你只知道,你要从桶里摸出一个球。」
那你会怎么定这些规则?
这是巴菲特讲了很多年的一个实验,他管它叫「卵巢彩票」。
先留意这个实验干了什么。 它没有给你任何新信息,它只拿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自己是谁。
平时你想问题,是站在「已经摸完球」的那个位置上想的。你是什么人、手里有什么、缺什么,全是已知的。可那个位置本身,恰恰就是一次抽样的结果。
精灵把你从那个位置上赶了出去,让你退回摸球之前。你于是被迫去想一个平时根本不会想的问题:这个桶里,到底都有些什么?
巴菲特自己从这个实验里得出的结论,是关于他自己的:他生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是摸到了一个好球,而摸到好球这件事,跟他的本事没有关系。
「这不就是想想而已吗」
说到这里,你心里可能会这样想:这不就是空想吗?想得再热闹,我也已经生出来了,球早就摸完了。
这个怀疑很合理,所以得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思想实验不是想象力的游戏。它是有严格步骤的实验,只不过实验室在脑子里。
1907 年,伯尔尼专利局有一个专利审查员,一边审专利一边写论文。他撞上了一个做不了的实验。
他想知道:加速度和重力,到底是不是同一样东西?可他没办法把一个人装进一个封闭的箱子送上太空,再用一根绳子匀速加速地拉着走。这个实验在当时做不了,在今天也贵得离谱。
于是他在脑子里做。
他后来把那个箱子写成了一部电梯:你站在一部封闭的电梯里,双脚粘在地板上,没有窗户,得不到任何别的信息。你能不能分辨出——你是在外太空被一根绳子加速上拉,还是待在地球上被重力往下拽?
答案是不能。
造不出太空里的电梯不要紧,只要你能精确地定义它该有的性质,实验就能开始。
这个念头后来长成了广义相对论,而广义相对论后来被真实的观测一次次坐实。他自己在十三年后回头写道: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念头。
所以它不是想想而已。 它是这一百年里被验证得最彻底的理论之一的起点。
你也在做,只是你只跑了一遍
现在换个问题。
一位当打之年的职业篮球运动员,和一位六十多岁的电影导演,单挑一场,谁赢?
你会秒答,而且敢押上全部身家。
那换成这位运动员,对上另一位现役的顶级得分手呢?
难多了。你可能还是有个偏向,但你不敢押身家了。
请注意一件事:这两个问题,你回答的方式是完全一样的。 你并没有把这几个人约到球场上真打一场。你是在脑子里把这场比赛模拟了一遍。
两次都是模拟,区别只在结果上——第一个问题,你跑出来的那些遍,几乎每一遍都一样;第二个问题,跑出来的两边各占一半。
所以思想实验不是「假设一下会怎样」,而是把同一件事跑很多遍,去看结果的分布。
而真实世界很吝啬。它只发给你一副牌,而一副牌里读不出概率。
有人赚了三倍
麻烦就出在这儿:我们几乎每一个结论,都是从已经发生的那一遍里读出来的。
举个例子。
有人拿 10 万块买了一只当时还没多少人看好的股票。5 万是自己的钱,5 万是从券商那儿借的。几年后股价翻了一倍,10 万变成 20 万,还掉借的 5 万,他自己那 5 万变成了 15 万。
三倍。
他会得出什么结论?多半是:我看得准,而且我敢下手。
先别急着替他高兴。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跑上一万遍。
这只股票本来可以先跌一半再涨——几乎每一只股票都发生过这种事。跌得更狠的也有:1929 年 9 月到 1932 年 7 月,道琼斯指数从 381 点跌到 41 点,跌掉了将近九成。
真跌了会怎样?借来的那 5 万顶不住,券商追缴保证金,仓位被平掉。游戏结束,谢谢参与。他归零——而且他连等到后来那一段上涨的资格都没有。
跑一万遍,他破产多少遍,三倍多少遍?
这个数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他只知道实际发生的那一遍,而那一遍是三倍。
于是他把一次抽样,当成了一个结论。
我也这么读过一次
第 4 格里我提过,我做过一段专职销售。
那段时间有一个客户,第一次见面,我就把订单签下来了。
事后我认真复了个盘,结论给得很清楚:准备做得够足。 客户的情况我事先摸过,要讲的东西我提前排过,见面时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心里都有数。是这套准备赢下来的。
我信了这个结论,还把它整理成一套做法,往后面的客户身上用。
不灵。
同样的准备,同样的节奏,有几次做得比第一回还细,就是签不下来。有一阵我以为是自己退步了。
后来才弄明白第一次是怎么回事。那个客户当时正卡在比价的节骨眼上,几家都在报,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数——而我们报的价,恰好就是那个数。
也就是说,那一次真正起作用的东西,压根不在我这一边。它在客户那一边,而且早在我进门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我准备得好不好?确实好。可那不是签下来的原因,那只是那一次它刚好没成为障碍。
我从一副牌里读出了一条规律,还照着它打了很久。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这一层:如果第一次没签下来,我大概会得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准备得太满,反而显得急——而且一样确信。
同一个我,同一套准备。结论由发牌决定。
怎么跑:三步,外加一条边界
那具体怎么跑?
第一步,把条件定死。 不是「当初要是换个做法就好了」,而是「假如那天的天气、对方的心情、我手上的钱都不变,只有这一个变量变」。条件定不死,跑出来的就不是同一个实验,是一堆各说各话的白日梦。
第二步,别只跑你希望发生的那一遍。 这一步最难,因为人天生会去跑那个顺的版本。有个笨办法:先跑三遍最坏的。
第三步,看分布,不看单次。 要问的不是「会不会发生」,是「一百遍里有多少遍」。
还有一条边界,不说就会出事。
倒着推历史特别容易骗自己。1914 年那个刺客要是那天早上吃坏了肚子,第一次世界大战还会不会打起来?历史是个太敏感的系统,起点上极小的差别会导向完全不同的结局,所以这种问法几乎给不出答案。
正确的用法不是求「会不会」,而是求「这个因素到底贡献了多少」——你能编出越多「没有这件事、战争照样爆发」的合理剧本,它作为关键原因的分量就越轻。
顺带说一件同样容易混的事:很多条件是「少了它不行」,但不是「有了它就行」。 会写作是成为作家的前提,可它不足以让你写出一本卖遍全世界的书。中间那个缺口里装着什么?有本事,也有运气。把前提当成保证,是另一种只跑了一遍。
回到那个精灵
最后回到出生前的那二十四小时。
那个实验之所以有力量,恰恰因为它是你唯一只能在脑子里跑的实验。
你已经摸过那个球了。你不知道桶里还有些什么,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去摸。关于你的出生,真实世界只发了你一张牌,发完就收摊了。
而这世上最要紧的那几件事,往往正是只发一张牌的那几件。选一份工作,选一个人一起过日子,把攒了很多年的钱押到一处,决定要不要迈这一步——它们都没有第二遍。
正因为没有第二遍,才更值得在动手之前,在脑子里跑上很多遍。
不是为了算出一个答案。是为了知道你手上这一张,到底是从一个什么样的桶里摸出来的。
格外的话
这一格接得住,但有两处得说在前头。
第一处,这一格特别容易被拿去朝后跑。
上了年纪的人,很多都会一遍一遍地想当年——当年要是去了那个地方,当年要是没答应那件事,当年要是把那笔钱留下来。
那也是思想实验。 条件定得很死,跑了一遍又一遍,认真程度不输给任何人。
可它是站在今天去想昨天的。那副牌早就发完了、收走了,连桌子都撤了。跑得再多,也不会多出一张来。
我不觉得那种回想没有意义——人总得跟自己过去的事情打交道。但它没有用处,因为它换不回任何东西。 我真正怕的是另一头:等我到了那个年纪,我会不会也坐在那儿,一遍一遍地跑一副早就发完的牌。
还有一种朝后跑更隐蔽,是拿它给自己开脱:「我这次没成,是运气不好——跑一万遍,我大部分时候是对的。」
请留意这句话:它的形式跟本讲教的一模一样,而且几乎没法反驳。分布这个工具有个天生的毛病——它既能解释失败,也能原谅失败。
所以我给自己立了一条方向:朝前跑是工具,朝后跑多半是安慰。
决定做出之前跑,叫思想实验;决定做砸之后跑,多半叫找补;隔了三十年再跑,那已经不是实验了,是想念。
前者要花力气,因为你得跑那三遍最坏的,那很不舒服;后两者都不花力气,因为你只需要跑那一遍能让自己好受的。
哪个更容易,就说明哪个更可疑。
第二处,这一格跟第 4 格是一对,而且顺序不能反。
思想实验能在脑子里跑一万遍,可跑出来的东西准不准,全看你那台模拟器准不准。而你的模拟器,只在你的能力圈里准。
上面那个篮球的例子,你敢押身家,是因为你知道篮球是怎么回事。换成两样你完全不懂的东西比高下,你照样能在脑子里跑一万遍——跑出来的全是废的。
而且更糟的是,你会因为「我认真跑过了」而比原来更确信。
所以圈外做思想实验,比不做还危险。这一层是我自己加上去的,但它是这一格的使用条件:先有第 4 格那条边界,才有这一格。
先弄清楚这件事在不在你那条线里面,再决定要不要在脑子里跑它一万遍。
遇事想不明白,别急着用力,先——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第二序思维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本讲模型取自 The Great Mental Models(谢恩·帕里什等著,共四卷,暂无中文版;本栏不另起译名)。卵巢彩票、篮球单挑那组对照、保证金那个算例、以及历史反事实的警告,均出自该书第一卷。
题眉那句话出自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1920 年一份未发表的手稿《相对论的基本思想与方法》,他在其中回忆 1907 年的那个念头——一个从屋顶自由下落的人,在他自己身边感觉不到引力场。中文为本篇自译。电梯那个版本不是后人的通俗化,是他本人后来的细化,见他 1916 年的《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浅说》。他 1907 年在伯尔尼专利局任专利审查员。
卵巢彩票的精灵、二十四小时、从桶里摸球,据巴菲特 1998 年在佛罗里达大学商学院的问答,中文为本篇自译。有一处需要交代: 流传很广的「努力决定相对成功,卵巢彩票决定绝大部分的绝对成功」不是巴菲特的原话,是后来的作者对这个实验的解读,所以本篇没有引用它。另外,巴菲特本人后来把这个实验用在了税收与遗产税的讨论上,本篇不涉及那一层,只借它的做法。
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 1929 年 9 月 3 日峰值 381.17 点、1932 年 7 月 8 日谷底 41.22 点,跌幅约 89%,据公开的历史行情整理。保证金那个例子里的股票,本篇没有写成任何一只具体的股票——原书举的是一个真实公司的名字,但那一段讲的是推理方法不是标的,写实名反而会让人误读成对某只股票的判断,故改写为泛例。本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篮球那组对照原书举了三个真人的名字,本篇一个也没写,只写「当打之年的职业篮球运动员」「六十多岁的电影导演」「另一位现役的顶级得分手」——这一段要的是两次判断的难易之差,写实名既要挂三次身份标签、又会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到那三个人身上,得不偿失。
1914 年那场刺杀作为历史反事实的例子,取自原书;本篇只写「那个刺客」,未写人名与地名,因为本讲用它是为了说明反事实的限度,不是为了讲那段历史。
需要分清的是:「朝前跑是工具,朝后跑多半是安慰」这个分辨办法、以及把这一格与第 4 格能力圈锁成先后顺序的那段判断,都不出自上面几处来源,是我自己的。责任在我。
另外,文中那段销售的经历是我的第一手经历,经过按我记得的写,没有夸大;那位客户与所在的单位,按本号一贯的做法,只给关系、不给名字,也不写行业与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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