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的格子·05|第一性原理:分清事实和一直这样


「人们教的是,细菌不在胃里生长。我当学生的时候,这件事被认为明显到几乎不值一提。」 ——罗宾·沃伦,2005 年诺贝尔奖演讲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条细细的蓝线

1979 年 6 月,澳大利亚的一间病理科。

医生罗宾·沃伦在显微镜下看一张胃黏膜切片。这是他每天要看几十张的东西。那一天,他在组织表面看见了一条细细的蓝线。

换到高倍镜下,那条线散开了——是密密麻麻的细菌。

他又换了一种染色的法子。这一回,低倍镜下就能轻易看见:一层小小的弯曲杆菌和螺旋菌,紧紧贴着上皮表面,常常排成栅栏那样的一列。

麻烦在于,这件事不该发生。

当时的医学教科书写着,胃是无菌的。理由听上去无懈可击:胃酸那么强,细菌进去活不了。所以病人捂着肚子来看溃疡,医生查酸、查压力、查饮食、查性格——没有人去找细菌

同事们看了沃伦的片子,给出的解释是:你的标本污染了。

这不是他们懒,这是他们受过的训练。 沃伦自己后来说得很准:在他念书的年代,「细菌不在胃里生长」这件事,明显到几乎不值一提。

而一句不值一提的话,是不会有人去验的。

有人查过一千多份

事情还有更让人不安的一层。

在那之前的几十年里,陆陆续续有人在胃里看见过螺旋状的东西。这条线索没有自己断掉,是被掐断的。

1954 年,一位美国研究者发表了一篇论文。他用盲吸活检的办法,取了一千多份人的胃黏膜标本,一份一份地查。

结果是:一个螺旋体也没找到。

于是他给出结论——以前那些人看见的,都是污染。

这篇论文当时看起来无懈可击:样本量够大,方法统一,结论干脆。它随后成了这个领域几十年的一道门,把后来人挡在外面。

可我们今天知道,在他取样的那个年代,人群里超过一半的人身上带着这种细菌。一千多份标本里,本该有五六百份是阳性的。

他为什么什么都没查到?一个通行的说法是:他用的那种染色法,根本显不出这种细菌。

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看。

沃伦是在一张片子上看见一条蓝线,换了一种染色才看清;那位研究者查了一千多份,因为染色法不对,一份也没看见。同一样东西,一种看法看不见,换一种就看见了。

而后者比前者努力得多。他不是没下功夫,他把功夫全下在了加大样本上。

加数据加固不了一条错的地基,只会让它看上去更像地基。

不是敢不敢拆

讲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所以要敢于挑战权威。

这个结论只对了一小半。

沃伦缺的从来不是胆子。他后来补上的是另一样东西——他把「胃是无菌的」这句话从地基上取下来,摆到桌面上,问了一句:它是从哪儿来的?

一问才知道,它不是从哪儿来的。它是一条推论:胃酸很强,所以细菌活不了。这条推论听上去像化学,可从来没有人真把细菌放进人的胃里试过。

所谓第一性原理,不是敢不敢推倒重来,是分不分得清哪些是拆不动的事实,哪些只是「一直这样」

「胃酸的酸度极高」——这是事实,拆不动。

「所以细菌在胃里活不了」——这是推论,没人验过。

两句话挨着,中间只隔一个「所以」。而那个「所以」,藏了半个多世纪。

最麻烦的地方正在这儿:假设长得跟事实一模一样。 都是陈述句,都被人说了很多年,都没人怀疑过。你要是不专门去分,它们在你脑子里就是同一堆东西。

你今天也在用它

说到这里,你心里可能会这样想:我又不搞科研,我哪有什么第一性原理。

你每天都在用,只是没查过。

  • 这个岗位就得招有经验的。
  • 孩子这个年纪就该学这个。
  • 我们这行的毛利就是这么低。

这三句话你多半都听人说过,也多半都当真话用过。里面有没有事实?有。有没有「一直这样」?也有。 麻烦的是它们混在一起,谁也没标过。

我把一句「一直这样」当过事实

我一直认为,要减肥就得靠锻炼。

这句话我用了很久,从来没想过要去验它。它不是我自己推出来的,是我一进这个门就在的——周围人都这么说,我就这么用了

而且它听上去有根有据。锻炼消耗能量,这是事实。所以要瘦下来就得多消耗——这哪是推论,这简直是算术。

让我起疑的是一个很简单的画面:浴缸。

水龙头开着,塞子也拔着。水位是涨是落,得看两头——进多少,出多少。可这么多年,我只盯着出水那一头使劲,进水那头开多大,我一次也没量过。

那如果我练得很凶,同时也吃得很多呢?水位到底往哪儿走?

这笔账,我居然从来没算过。

真要算,我才发现问题不在「锻炼有没有用」上。「锻炼消耗能量」是事实,「所以减肥主要靠锻炼」是推论——这条推论成不成立,取决于另一头开多大。而另一头,我压根没往账本上记过。

两句话挨着,中间还是那个「所以」。

这条弯我绕了断断续续很多年。不是绕了几个月,是很多年里我一次也没想过去看另一头。

我不打算在这儿讲减肥到底该怎么减,那不在我这一格里——第 4 格刚说过,圈外的事别急着下结论。我要说的只是那个「所以」。

现在回想,最让我不舒服的不是当初信错了,是我根本没意识到那是一句可以被怀疑的话。它在我这儿的位置,不是一个观点,是一块地板——人是不会怀疑自己脚下那块地板的。

原理和战术,别守错了

那怎么分?

有一个笨办法,就一句话:这件事,什么情况出现了,就说明它是错的?

答得上来的,是事实——哪怕它今天还没被推翻,它至少给自己留了一个能被推翻的口子。答不上来的,那不是事实,是信念。

拿上面那句试试。「我们这行的毛利就是这么低」——什么情况出现了说明它错了?有一家同行做到了不止这个数。那就去找。找不着,它接近事实;一找就着,它一直是个信念。

分清楚之后,真正的好处才出来。

美国的动物行为学家坦普尔·葛兰汀,设计过一套弯曲的赶牛通道。牛有往回走的天性,弯道顺着这个天性铺,牛走得安静。这套设计后来被整个行业采用,几乎成了标准。

2014 年年初,一本讲牲畜操作的行业刊物登了一篇分析,直接质疑这套设计:弯道未必更好,直的通道配上正确的操作,效果一样,有时还更好。

半年后葛兰汀公开回应。她没有护着弯道。 她说,最要紧的是结果,而结果应该是牛群安静、有序地移动;等一个牧场主真花时间用低应激的方式跟他的牛相处之后,设施本身的设计就越来越不重要了。

留意她守住的是什么,放掉的是什么。

弯道是战术。让牛少受惊,才是那条拆不动的东西。 战术被人否掉了,她手上的东西一点没少——因为她要的从来就不是弯道。

大多数人反过来:守着战术,把原理丢了。所以战术一被否,人就慌,因为除了这个战术,他手上什么也没有。

你正在坚持的这件事,是原理还是战术? 也有个笨办法:如果明天有人证明它没用,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整个错了?会——那你守的多半是战术。

那杯褐色的液体

回到胃里那些细菌。

沃伦找了一个年轻医生合作,那人叫巴里·马歇尔。两人凑齐了病例,1983 年在《柳叶刀》上发了一封信。同行的反应很平静,平静得像没看见。

事情卡在一个地方:他们能证明溃疡病人的胃里有这种细菌,却证明不了是这种细菌引起了病。

1984 年的一天,同事递给马歇尔一个 200 毫升的烧杯,里面约莫四分之一满,是浑浊的褐色液体——一块培养了四天的菌苔,用溶液打散了。

他一口喝了下去,然后禁食一天。

前三天没事。第三天吃过一顿面条,他觉得胀得难受。第五天天刚亮,他恶心得冲进卫生间吐了出来,吐的东西清亮,不带酸。接下来几天,疲倦,睡不好,口臭。

第十天做胃镜。取下来的标本,病理报告的说法是:挤满了细菌和脓细胞。

这件事后来常被讲成一个勇气故事。我觉得讲反了。

他要的不是勇敢,是造一件能被验伪的事实。

一个原本健康的人,喝下这种细菌,会不会得胃炎?会——那么「胃是无菌的」这条地基就塌了。不会——他自己认输。

他没有在跟教条吵架。他把一句吵不清的话,换成了一件能验的事。

2005 年,沃伦和马歇尔拿到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今天,胃溃疡用一个疗程的抗生素就能常规治愈。

而从 1979 年那条蓝线到 2005 年,中间隔了 26 年。

格外的话

这一格接得住,但有两处得说明白。

第一处,「第一性原理」这个词,在中文里已经被用反了。

它现在多半是宣言的开场白——我要重新定义这个行业,我要从零开始造一遍。可它原本是一道减法:承认你能确定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少得多。

用这个词的人越来越多,真做那道减法的人越来越少。说「我要用第一性原理思考」的人,往往连一条自己正在依据的前提都没拆过。

顺带说一句它跟第 2 格的关系。格栅是加法——多挂几个模型上去,看事情的角度就多;第一性原理是减法——把不是地基的东西一层层拆掉,剩下的才敢站上去。一个往上加,一个往下拆,方向正好相反,两样都得会。只加不拆的人,模型越多,错得越结实。

第二处,拆地基是有代价的,这一点原书没说。

沃伦从 1979 年那条蓝线,到 2005 年领奖,中间 26 年。这 26 年里他不是一路凯歌,他是个在同行眼里有点固执的人。

真去拆一条地基,多数时候的回报不是诺贝尔奖,是被人当成怪人。这是实情,不说就是不诚实。

所以我自己用这一格,用得很保守:它的日常用法不是「去推翻」,是「知道哪些能动」。 葛兰汀把弯道换成直道,比推翻一个行业容易得多,也有用得多——她只是知道哪一层可以动,哪一层不能动。

分清楚了不一定要动手。但不分清楚,你连自己在赌什么都不知道。

遇事想不明白,别急着用力,先——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思想实验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本讲模型取自 The Great Mental Models(谢恩·帕里什等著,共四卷,暂无中文版;本栏不另起译名)。胃溃疡与幽门螺杆菌作为第一性原理的主案例、以及坦普尔·葛兰汀弯道那一段的用法,均出自该书第一卷。

题眉那句话与沃伦 1979 年 6 月的观察经过,出自他 2005 年 12 月 8 日的诺贝尔奖演讲;「一条细细的蓝线」是他本人的说法,换用的那种染色法是 Warthin-Starry 银染。马歇尔 1984 年那次自身试验的全部细节——200 毫升烧杯、四分之一满的褐色液体、第三天的胀、第五天清晨的呕吐、第十天胃镜标本「挤满了细菌和脓细胞」——出自他同日的诺贝尔奖演讲。两篇演讲的中文均为本篇自译。两人的通信发表于 1983 年 6 月的《柳叶刀》;2005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二人,表彰其发现幽门螺杆菌及其在胃炎与消化性溃疡中的作用。

有三处口径需要交代。

一是那位 1954 年发表论文的美国研究者,本篇只写身份、不写人名:他的论文题名与刊物年份可查(《Gastroenterology》1954 年),但卷期与页码我核不到,按「核不到的不署到任何人名下」处理。一千多份标本、未见螺旋体、据此断定前人所见系污染,以及此结论此后数十年成为该领域障碍,依据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收录的幽门螺杆菌研究史专著。

二是本篇没有写「这种细菌早在 1875 年就出现在医学文献里」。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但 1875 年是两位研究者提出「溃疡由细菌引起」的假说,不是发现这种细菌;马歇尔本人在诺贝尔奖演讲里能追溯到的最早记载是 1892 年。所以本篇只写「在那之前的几十年里陆陆续续有人看见过」,不给年份。

三是葛兰汀那段话,本篇写的是她的意思,不是她的原话。那篇质疑发表于 2014 年 1 月的《Stockmanship Journal》第 3 卷第 1 期,作者是惠特·希伯德与琳恩·洛卡泰利;她的回应发表于同年 6 月 16 日的 On Pasture,原话是英文,落点为「最要紧的是结果,结果应该是牛群安静、有序地移动」。她并没有说过「弯道从来不是第一性原理」这样一句话,那是转述,所以本篇不加引号,也不署到她名下。

另外要说明的是:文中那段关于减肥的经历是我自己的,经过与时长按我记得的写,没有夸大;本篇不对「减肥该怎么减」下任何结论,那一段只用来说明我当年把一条推论当成了事实。

需要分清的是:把「事实」与「一直这样」拆成两堆的说法、那一问(什么情况出现了就说明它是错的)在中文语境里的用法、以及「格外的话」里关于这个词被用反了、和关于拆地基有代价的两段判断,都不出自上面几处来源,是我自己的。责任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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