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的格子·04|能力圈:圈多大不重要,边在哪重要


「你只需要有能力评估你能力圈之内的公司。这个圈子有多大并不十分重要;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才是关键。」 ——沃伦·巴菲特,1996 年致股东信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老住户和外乡人

先讲一个小镇上的对照。

镇上有个老住户,一辈子没离开过。他知道每一户人家的家世、进项、脾气,知道镇长哪一年逃过税,知道哪一年发过大水、水漫到哪根电线杆、谁家借了谁的船、谁家闭门不出。这些没有一样是读来的,全是几十年一天天泡出来的。

另有一个外乡人,从大城市来,待了几天。他见了镇长、警长、酒馆老板和几家店主,问了不少问题,人人都客客气气地答了。走的时候他觉得,这个镇他摸清了。

两个人对这个镇的了解,看着是同一件事,其实差着几十年。

麻烦的地方在于:外乡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他手上那点信息是真的,问来的话也没人骗他,只是他不清楚,那些没人主动告诉他的东西有多少、又有多要紧。

而这种「以为自己摸清了」,在有些地方只是让人出洋相,在另一些地方要命。

山上留着 200 多具遗体

珠穆朗玛峰上,留着 200 具以上的登山者遗体。

这个数字是估算,不是清点——没有人上去数过。它们没被运下来,是因为在那个海拔上,把一具遗体带下山所要冒的风险,往往不比再爬一次小。近几年尼泊尔军方组织过清理,一次能运下几具,也就几具。

这些人出发的时候,没有一个认为这座山会要自己的命。

峰顶的常见风速在每小时 160 公里上下。有记录的极值出现在 2004 年 2 月,每小时 280 公里——萨菲尔-辛普森飓风等级里,5 级的门槛是每小时 252 公里。也就是说,那一天山顶刮的是超过 5 级飓风的风。

而山上那些遗体,因为极寒被保存了下来。通往峰顶的那条路,要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去。

再看另一头。

夏尔巴人丹增·诺尔盖,1935 年就上过珠峰——那一次他的身份是背夫,跟着一支侦察队。到 1953 年 5 月 29 日他真正站上峰顶,中间隔了 18 年。这 18 年里他六次上山。

今天珠峰累计约 1.37 万人次登顶,其中超过一半是受雇的高山协作完成的,他们绝大多数是夏尔巴人。有一位向导上去过 32 次,而他第一次登顶是在 1994 年。

同一座山,有人上去过 32 次,有人上去一次就再没下来。

差别不在勇气,也不全在体能。丹增用 18 年才走完的那段路,有人以为自己花三个月就能补上。

那你会不带他们,自己去爬吗?

不是圈越大越好

讲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所以要多学,把自己的圈扩大。

这个结论只对了一小半。

芒格和巴菲特那套说法里,圈子有多大,其实不是重点。 巴菲特说得很直白:这个圈子有多大并不十分重要,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才是关键。

为什么边界比大小重要?因为跨出边界之后,你的优势不是归零,是变成负数

归零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懂,那你会小心。变成负数的意思是:你在别处练出来的那点自信、那套判断的习惯、那种「我一看就知道」的手感,会跟着你一起跨出去,然后在一个它完全不适用的地方,替你做决定。外乡人比一个从没来过的人更危险,正是因为他手上有几天的见闻,而那几天让他觉得够了。

巴菲特讲过一个人,最能说明「小圈子」的力量。

罗丝·布鲁姆金,1893 年生在俄罗斯帝国治下的一个乡村,1917 年离开俄国去了美国。她一天正经学都没上过,刚到时一个英文字也不会——后来是大女儿每天放学回来,把当天学的词一个一个教给她。1937 年,她拿卖旧衣服攒下的 500 美元开了一家家具店。1983 年,巴菲特买下这家店 90% 的股份。

巴菲特是这么形容她的:

「买下这门生意的时候,我没法拿两亿美元的伯克希尔股票付给她,因为她不懂股票。她懂现金,她懂家具,她懂房地产。股票她不懂,所以她碰都不碰。可你要是在她的能力圈里跟她打交道——只要价格合适,她今天下午就能买下 5000 张边桌;她能一口气把 20 种地毯按零头批量吃下来,因为她懂地毯。但通用汽车哪怕跌到五毛钱一股,她也不会买 100 股。」

请注意最后那一句。 通用汽车五毛钱一股,听上去像天上掉钱。她不买,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那不在她那张地图上。

一个没上过学、不会英文、只懂三样东西的人,能把生意做到让巴菲特掏钱买——靠的不是圈子大,是圈子的边她一寸都不越。

你的边界,你多半没画过

说到这里,你心里可能会这样想:道理我懂,可我的边界在哪儿,谁知道呢?

这正是难的地方。大多数人从来没有认真画过那条线,甚至没意识到有这么一条线。

达尔文在《人类的由来》的引言里写过一句很不客气的话:

「无知比知识更经常产生自信;正是那些知道得少的人、而不是知道得多的人,才会那么斩钉截铁地断言某个问题科学永远解决不了。」

留意「更经常」这三个字——他没有把话说满,说的不是「无知必然带来自信」。可就是这个「更经常」,落到日常里几乎天天在发生。

你越是刚接触一个领域,越容易觉得它没什么复杂的。基础的东西最容易拿到手,也最容易让人生出没根据的底气。等你真在里面待久了,才开始知道有多少东西是自己不知道的——懂得越多,说话越留余地。这不是谦虚,是被现实修理出来的。

所以那条边界不是靠想就能想清楚的。它得靠碰。

我自己跨出去过一次

我做过一段专职销售。

挑它的理由很实在:销售是比较容易赚到钱的职业。这个判断本身没错。

可我漏掉了自己身上最要紧的一条——我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我的工作习惯和处事风格,一向偏向独来独往。一件事交到我手上,我自己啃,啃完交出去,这是我最顺手的状态。而销售这一行,每天要见不同的人,要不停地拓展新客户,力气大半花在关系上。

那段日子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

回头看,我当初问错了问题。我问的是「这行赚不赚钱」——那是在看回报;我没问「这行要的是不是我这种人」——那才是在看边界。

而且我那点本事在那儿不是不管用,是反着用。独来独往、能自己啃事情,换个地方是长处,搬到销售上就成了每天要克服的东西。

优势跨出边界,真的会变成负数。

圈外怎么办:三个笨办法

边界的用处不是把你圈住。你这辈子肯定要处理一堆圈外的事——看病、买房、给孩子挑学校、跟一个你不懂的行业打交道。躲是躲不掉的。

三个笨办法。

第一,学基础,但一边学一边提醒自己:我是外乡人。

基础知识最容易拿到,网上一搜一大把。危险也在这儿——它给你的那点底气,跟真正的了解不成比例。学基础是为了让你听得懂内行说话,不是为了让你代替内行拿主意。

第二,找圈内人,但别问「我该怎么办」。

这一条最反直觉。你去问一个懂行的人「我该怎么办」,他给你一个答案,你照做了——你解决了这一件事,可你什么也没学到,下回照样得来问。

换个问法:这件事里,哪几个变量最要紧?为什么是这几个? 你得到的就不是一个答案,是一小块边界。

美国外科医生阿图·葛文德做过一件很多人做不出来的事。他已经是这一行里数得着的人,却把当年带过他的一位退休老师请回手术室,坐在角落里看他开刀,专门挑毛病。

他写过当时的别扭:「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摆到别人的挑剔和找茬底下?」

结果他拿到两样东西:一是看见了自己看不见、别人也不会当面说的技术毛病;二是学会了怎么给别的医生更有用的反馈。

第三,用你已有的格子去补位。

不懂这一行,不代表你什么工具都没有。修车厂就是最日常的例子:你没钻进过引擎盖,师傅钻过,这一格你补不上。但另外几格你有——他靠什么赚钱?他希望你下次还来吗?他报这个价,是按活儿算的,还是按你像不像懂行的算的?

这几问跟修车没关系,跟人怎么被激励有关系。能力圈之外,通用的模型仍然管用。

回到那条通往峰顶的路

最后回到珠峰。

那 200 多具遗体,最扎人的地方不是数字,是他们当初的状态——每一个人在出发那天,都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没有人是抱着送死的心上山的。他们只是把「我能不能爬」这个问题,答得比实际情况乐观了一点点。而在那个高度上,乐观一点点就够了。

丹增用 18 年、六次上山换来的那一次登顶,和一个人花几个月准备就出发,在山脚下看起来是同一件事:都是去爬山。 差别要到很高的地方才显出来,而那时候已经晚了。

你不必把自己的圈子修得多大。你只需要在动手之前,老老实实地问一句:

这件事,是在我那条线的里面,还是外面?

格外的话

这一格接得住,但有两处得挪一挪。

第一处,它跟第 1 格看起来正好顶着。

第 1 格说,手里只有一把锤子很危险,你得多几把;这一格说,别出圈,守住你那几把。摆在一起像互相打脸。

我想了想,这两句话说的不是一件事。多的那个,是「看事情的角度」;守的那个,是「下注的领域」。 遇到一件事,你可以、也应该从心理、概率、激励好几个方向去照它——那是角度,越多越好,不花钱。可要不要把钱、把时间、把信誉押进这件事,那是下注,得看你在这一行里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角度可以借,本事借不来。第 1 格讲的是前一件,这一格讲的是后一件。

第二处,中文里「能力圈」最容易跟另一个词搞混——舒适圈。

两个词都带「圈」,方向却是反的。舒适圈劝你走出去,能力圈劝你待在里面。听着像自相矛盾,其实差别在于:这条边界是谁画的。

舒适圈的边界是情绪画的。让你不敢动的是怕、是尴尬、是懒,跟你会不会做这件事没关系——这种圈该出。

能力圈的边界是事实画的。不是你不敢,是你真的不懂,或者你真的不是干这个的料——这种圈别硬出,要出也得先补课、先找人、先押小注。

麻烦在于这两种边界,站在里面的感觉几乎一样,都是「我不想碰这个」。

有个笨办法可以试出来:情绪砌的墙,硬着头皮走上几回就矮下去了;事实砌的墙,你走上一年半载,它还在原地。 上面那段销售的经历,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前一种,硬了很久才承认它是后一种。

所以真正该练的不是勇气,也不是谨慎,是分清楚眼前这道墙,到底是情绪砌的,还是事实砌的。

分错了,两头都要付代价:把能力圈当舒适圈硬闯,是珠峰上那 200 多具遗体;把舒适圈当能力圈守着,一辈子就那么大。

遇事想不明白,别急着用力,先——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第一性原理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本讲模型取自 The Great Mental Models(谢恩·帕里什等著,共四卷,暂无中文版;本栏不另起译名)。老住户与外乡人这个对照、珠峰作为能力圈的极端例子、以及圈外三个办法的框架,均出自该书第一卷。

题眉那段巴菲特的话出自伯克希尔·哈撒韦 1996 年致股东信,中文为本篇自译。他形容罗丝·布鲁姆金的那段话,出自 1991 年春他在圣母大学的三场讲座,讲座逐字稿由第三方整理流传,非伯克希尔官方出版物,中文亦为本篇自译。布鲁姆金的生平与 1983 年那笔收购的股权比例(90%),依据巴菲特 1983 年致股东信;这笔交易的价格双方从未正式披露,外界流传的数字彼此不一致,故本篇不写价格。

珠峰的几个数字:遗体数量为「200 具以上」的估算,非清点所得;峰顶常见风速与 2004 年 2 月每小时 280 公里的极值、萨菲尔-辛普森 5 级飓风每小时 252 公里的门槛、累计登顶约 1.37 万人次中受雇高山协作占一半以上、以及现今 32 次的登顶纪录,均据喜马拉雅数据库与公开报道整理。需要说明两处口径: 一是公开统计切分的是「队员」与「受雇协作」,不是民族,所以本篇写的是「受雇的高山协作,绝大多数是夏尔巴人」,没有写成某个族群占多少;二是那位 32 次登顶的向导,新华社译名作「卡米·里塔·谢尔帕」,而族群在大陆通行写作「夏尔巴人」,同一个 Sherpa 两种译法并存,本篇正文因此只写身份、不写人名,避免读者以为是两回事。

丹增·诺尔盖 1935 年以背夫身份参加珠峰侦察队、1953 年 5 月 29 日首次登顶,据大英百科。达尔文那段话出自《人类的由来》1871 年初版第一卷引言,中文为本篇自译,「更经常」这个限定词是原文就有的,不能省。阿图·葛文德请退休老师回手术室当教练一事及所引那句话,出自他 2011 年 10 月 3 日发表在《纽约客》上的《Personal Best》一文——原文只写他打电话去问对方愿不愿意,没有提到任何付费安排,所以本篇写「请」,不写「雇」。

需要分清的是:把第 1 格的铁锤人与本讲的能力圈拆成「角度」与「下注」两件事,以及「格外的话」里关于能力圈与舒适圈的那段分辨,都不出自上面几处来源,是我自己的。责任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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