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版计划|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领读·第 24 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你跟着手机上的教学视频学一首歌。屏幕上落下来哪个键,你就按哪个键,练了一个星期,从头到尾一个音不错。
朋友来家里,想跟着你的琴唱。唱了两句,说太高了,让你降两个调。
你的手停在琴键上。你记住的是一长串按键:先按这个,再按那个。降两个调,每一个键都得挪,挪到哪儿,你说不上来。
旁边要是坐着一个看简谱的人,他记的是开头一个“1=C”,后面一串 1、2、3、5。降两个调,他只把开头那个字母换掉,后面那串数字一个不动,从另一个键起手,照着同一套音阶的走法往下弹。
原调的时候,你们俩弹得一模一样,谁也听不出差别;一换调,一个卡住,一个照弹。那么,你说“我会了”,他说“我弄懂了”,说的是同一回事吗?朋友要是不让降调,又拿什么把这两种“会”分开?
温伯格在第 6 章一开头,给了一个检验懂没懂的办法,听着像工程师的话:自己搭一个。只是他对“搭”提了一个苛刻的条件,又提醒你,过了这一关,也别太得意。
坐标在原书第 6 章第 1 节「仿真:白盒」,第 6 章的开场。第 4 章讲的是黑箱(第 15 篇起):箱子不许打开,你只能站在外面看它怎么动。这一节反过来,箱子你自己造,里面每一样都是你亲手放进去的。
一、原样存进去的,什么也证明不了
温伯格把两种办法并排摆着,哪一种他都不拜:
黑盒是理解事物的一种方法,“白盒”(或仿真、透明盒)是另一种方法。
白盒,就是自己搭一个系统,让它做出跟研究对象一样的动作。温伯格说,搭得出来,你那句“我懂了”就硬气一些;搭不出来,这句话就得打个折扣。
他先拿第 23 篇那台音乐盒试手。那是发明家给 Humpty Dumpty 特制的一台,两盏灯、一只哨子,转一圈是二十个样子。最省事的搭法,是把这二十个样子按顺序存进计算机,再写三行小程序,让它一个接一个往外打。打出来的,跟真音乐盒分毫不差。
温伯格替敏锐的读者点破了:这是作弊。
这种技术就像一台下象棋的机器,其实里面藏着一个小个子象棋大师。我们藏起来的小个子大师就是排好顺序的20个状态。
这让人想起十八世纪那台有名的下棋机“土耳其人”,在欧洲和美洲巡演了几十年,箱子里一直藏着一位真棋手。存进去什么,打出来什么,这证明我们对音乐盒懂了什么?温伯格自己答:“什么也没证明。”
要对自己的理解有点信心,他说只有一条路:输进去的状态少于二十个,再看跑出来的跟真音乐盒对不对得上。第 23 篇已经替他拆好了:灯那一圈四步,哨音那一圈五步。现在反过来往回装,四个灯的样子、五个音,一共九样,让灯和哨子各转各的圈,一起往前走。四和五凑在一起,要走满二十步才回到同一个样子。放进去九个,跑出来二十个,一个不差。
温伯格说,这能成,是因为我们把音乐盒拆成了几样性质,这些性质“不像鸡蛋胖胖那样,它们分解了还可以组装回去”。中译本把 Humpty Dumpty 叫作“鸡蛋胖胖”(第 22 篇讲过);英国童谣里,他从墙头摔下来,国王的人马全来了,也没能把他拼回去。
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句话在这里:
如果我们不是简单地复制或者模仿一个系统,而是通过较少的部分、状态或属性来组建一个模型,就一定对系统有了某些了解。
回到那架琴。你背下来的那一长串按键,是把这首歌在一个调上的样子原样存了进去,原调弹出来分毫不差,证明不了你懂这首歌。要在每个调上都弹得出,你就得每个调各背一串。看简谱的人只存一份:一串 1 到 7 的数字,外加开头一个调号;换哪个调,都从这一份里生出来。放进去的少,生出来的多,这才是温伯格说的那种“某些了解”。
你可能会说:照着弹也是本事,凭什么说他懂、我不懂?先说清楚,不是说你不会。会,是会的;只是会到了哪一层,原调弹出来看不出,一换调就看出来了。
这种一换就卡住的事,我自己也碰上过一回,也是跟着视频学的。我那台 MacBook 的电池鼓包了,我想自己动手换。电池买好了,换电池的视频教程看了很多遍。真动起手来,先是把触摸板的排线弄断了;装电池的时候,又不知道因为什么,把主板上的某个地方弄坏了。视频我是看会了,那台电脑我并没有懂。我存进脑子里的,是视频里那一串动作,原样存进去的;那串动作背后,为什么这么拆、哪里碰不得,我并不知道。
二、看着最像的,未必是好模型
自己搭,还有一个坑:以为越像越好。
造船、造飞机,先做个按比例缩小的模型,这种仿真最直观,模型船“看起来很像”轮船。温伯格紧接着说,建模的人得努力克服自己的直觉。二十世纪初,地质学家开始做小比例的岩层模型,很自然地拿页岩来代表页岩。可比例一缩,页岩的性子就不合用了,头一条就是太硬。他们最后发现:
沥青是比页岩本身更好的页岩模型。
模型跟真东西之间怎么换算,靠的是一门学问,叫“维度分析”。他举的例子是在高高的尖塔顶上造一座钟,钟靠弹簧挂重物来计时,造价高,装上去就难调,不如先拿小弹簧、小重物试一个,再按换算推出大钟该挂多重。再往前一步,连弹簧也不用:一个电路就能模拟它,电容上的电荷对应重物走的距离,电阻对应摩擦,电感对应质量。看着电路,就能推出重物怎么动,“根本不必搭建时钟”。
第 20 篇说过,“像”的意思是能顶替。这一节补上一句:能不能顶替,跟长得像不像关系不大。
我再添一个温伯格书里没有的例子。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有人提议在旧金山湾里筑两道大坝,围出两个淡水湖。为了看看行不行,美国陆军工兵部队在 1957 年造了一座整个海湾的水力模型。水平方向缩小一千倍,垂直方向只缩小一百倍,水深等于故意拉高了十倍:照同一个比例缩,浅滩上的水只剩薄薄一层,流起来跟真海湾不像。拉高以后,水又流得太顺,他们就在混凝土底上嵌了许多铜片,校准时一片片增减,把多出来的那股顺劲压回去。真海湾里一片铜片也没有,可正是这些铜片,让模型跟真海湾对得上。模型给出的答案是:这个计划行不通,它就此被搁下。
回到那架琴。你背的那串按键,是长得最像的那个模型,原调一个音不差,条件一换就不灵了。简谱长得一点也不像琴键,可换到哪个调,它都顶得上。
三、自己搭的盒子,也会吓你一跳
九个进、二十个出,盒子太小,看不出别的。温伯格又搭了一台大的:每个状态用一百位数字表示,可能的状态有十的一百次方种。已知的宇宙里都没有这么多粒子,想把所有状态先存进去,存不下,想作弊也作不成,只能拿少得多的东西,把它的行为生出来。
他给这台机器编了个来历。你刚拿到一般系统思维的博士学位,在城里开了家公司,开张头一天,门口就等着一位蓄白山羊胡的小个子老头,名片上写着“秘教大法师”。他们的俱乐部,每个有一百名会员,按星座、智商和鞋码定一个等级,从一级到九级,还有零级。会员从不开全体会,总部每周发一份名单,两人一对,前一个当老师,后一个当学生。谈完以后,学生的新等级这样算:两人的等级相乘,取乘积的最后一位。九级老师带七级学生,九七六十三,学生成了三级。
大法师的苦恼是:俱乐部本该一步步往“一级”那头走,会员却一个个变成了零级。把零级的人开除了也没用,过一阵又冒出来。
你把它写成了程序,一共五行:一直重复下面四步;取下一对会员;把两人的等级相乘;学生的新等级换成乘积的最后一位;打出一百个人的等级。会员人数在程序里只是一个参数,改一下就行。有个现成的猜测是:毛病出在一百这个数上,那就劝大法师把这个完美的平方数换成别的数,坐等收钱。温伯格紧接着补了一句:
遗憾的是,后来我们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规矩是大法师定的,程序是你写的,五行,一行也没藏东西。你不妨先停一下,猜一猜:零级的人是从哪儿来的?
温伯格到下一节(第 6 章第 2 节)才揭底。零乘谁都是零:零级当老师,学生跟着变零;零级当学生,乘完还是零。一个人一旦成了零,就再也变不回去,零“像瘟疫一样传遍整个俱乐部”。零还会自己冒出来:五乘任何一个偶数,最后一位都是零。开除零级的人,救不了这个俱乐部。他接着问:
在我们开始建立白盒时,你注意到这个特性了吗?也许你注意到了,但许多人并没有。
规矩你听过,程序你亲手写过,盒子里的“一切”你都知道。可要不是大法师上门时先说了俱乐部会变成零,你多半想不到,它早晚要走到全是零那一步。这一节开头,温伯格就把话说在了前面:
任何盒子都无法完全展现,即使它是我们自己构建的。就算是最简单的系统,有时也会让建造者感到意外。
所以,拿“我能把它做出来”去证明“我懂了”,还差着一层。放进去的比它表现出来的少,还能把它重新生出来,才说明懂了一些;它跑起来吓你一跳的那一处,就是下一步要弄懂的地方。
金版批注
温伯格说,用比它少的零件把一个系统搭出来,就对它有了“某些了解”。他没赶上的,是这道检验被拿去考“活着”。
2010 年,美国基因组学家克雷格·文特尔的团队照着一种支原体的基因组几乎原样合成了一份,放进另一种支原体的细胞里,细胞活了。这一步,相当于把二十个样子原样存进去。
接着他们想删到只剩必需的。头一版照着已有的分子生物学知识来删,细胞活不成;又试了几轮,2016 年得到一个只有 473 个基因的细胞(原来九百多个),能长、能分裂。
按温伯格的标准,这算过了关。可这 473 个里有 149 个,搭它的人当时说不出是干什么的,只知道拿掉了不行。他那句话没错,只是“某些”两个字在这儿量出了大小:将近三分之一的零件,是亲手放进去、却说不出用处的。
这一篇,你带走什么
黑板报
- 黑盒靠看它怎么动,白盒靠自己搭一个。搭得出来,“我懂了”这句话硬气一些;搭不出来,就得打个折扣。
- 原样存进去,搭得再像也证明不了什么。放进去的比它表现出来的少,还能把它生出来,才算懂了一些。
- 好模型不看长得像不像,看要紧的地方能不能顶替。自己搭的盒子也会吓你一跳,吓你的那一处,就是下一步要弄懂的地方。
本篇金句
“任何盒子都无法完全展现,即使它是我们自己构建的。就算是最简单的系统,有时也会让建造者感到意外。”(温伯格)
思考题(6.1 精神)
挑一件你觉得自己“会了”的事:一道拿手菜,一首会弹的歌,一样干了很多年的活儿。用尽量少的几样东西把它写成一张便条,交给一个没做过的人,让他照着做,看做出来像不像。再回头看那张便条:有没有哪一条,其实是把答案原样抄了进去?那一条,就是藏在箱子里的那位棋手。
收束
回到那架琴。原调弹得一个音不差,说明你记住了;能不能换个调照样弹,才看得出你记住的是什么。下回说“我会了”之前,先给它换个调:换个起点,换个人来做,换一件差不多的事。还能照样做下来,说明你放进去的那几样是对的;一换就卡住,卡住的那一下,就是下一步要弄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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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篇讲第 6 章第 2 节「状态空间」:状态一多,就得排进一张图里看。可任何一张图,都是把更多维的东西压扁了给你看,压的时候总要丢点什么。温伯格为此立了一条图像法则:谈到降维,不管你要说什么,都加上“的图像”这几个字。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