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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版计划·23|好拆的,早就拆完了

好砍的开销早砍了,剩下那一栏一砍就牵出别的。温伯格在《系统化思维导论》里给了个解释:好拆的系统早被拆完了,剩给你的,平均来说连得比平均更紧,“只动一处、其余不变”很少成立。

金版计划|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领读·第 23 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月初,你给自己记了一张开销表,分成几栏:吃饭、交通、日用、娱乐。

好砍的,前几个月你已经砍过了:用不上的会员退了,天天下午那杯奶茶停了。那几笔砍得干脆,砍完什么也没牵出来。

这个月你盯上了交通那一栏,打车太多。你在表上把它划掉一大半,别的栏一个数没动。

月底对账,交通那栏确实下来了,吃饭那栏却涨了。为了赶地铁,早上得提前二十分钟出门,早饭来不及在家吃,改成路上买;晚上挤完地铁到家,人累得不想做饭,又点了几回外卖。省下的打车钱,有一部分从吃饭那栏漏了回去。

你心里可能已经有了办法:那就把吃饭也一起管起来,早饭自己带。

可以。只是吃饭那栏再往下压,又会从哪一栏漏出去?表上的格子一格是一格,每一笔钱只进一格;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表上只动一栏、别的不动,一笔就划完了,过日子为什么就不成立?还有一个更扎心的:前面那几笔一砍就掉,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栏砍不动?温伯格的回答要绕两步:先看你那张表是怎么把日子切成块的,再看一条听着像绕口令的定律。

坐标在原书第 5 章第 4 节「分割」和第 5 节「强连接定律」,开头再借第 5 章开篇那个把音乐盒一拆为二的演示。第 22 篇讲了一样东西身上的“性质”;这两节接着问:拿性质把一个系统切成块,切得开吗,切得对吗?

一、拆开,是因为脑子装不下

第 5 章一开头,温伯格先认了一件事:脑子是有限的。他说自己的脑子里,唯一像是没有上限的,恰恰是糊弄自己的本事,尤其是在“我的脑子没有上限”这件事上。

然后他又请你回到那位发明家的屋里。这次是一台给《爱丽丝镜中奇遇》里那位 Humpty Dumpty 特制的音乐盒,发明家还给你留了一瓶“十星白兰地”。几口下去,你的记性只装得下十对前后相接的状态。可这台音乐盒转一圈是二十个状态,你记不全,每个状态冒出来都让你吃一惊。

你干脆缩小范围,只看那两盏灯。两盏灯只有四种亮法,记四对就够了,灯的那一圈一下子清楚了。再只听哨音,五个音转一圈,记五对。四对加五对是九对,装进只能装十对的脑子里,还富余一对。

一台机器拆成了两台,一台转四步,一台转五步。温伯格替你问了一句:原来只有一个系统,现在变成了两个,这不是把事情搞复杂了吗?对一颗无限的脑子,是;对你,不是。他的结论是,“科学的存在正是人类大脑能力有限的最好证明”。

这笔账还能算得更大。一个转一圈要 180 步的循环,要是能拆成 5 步、4 步、9 步三个各转各的小圈,要记的就从 180 对降到 18 对,是原来的十分之一。

拆的全部好处,压在四个字上:互不相干。灯的那一圈不管哨子吹到哪个音,哨子也不管灯。你能一次只看一个,是因为它们真的各转各的。

发明家仓库里另外那 144 台,拿灯和音调就拆不开,他拿“亮格度”“米穆斯”一拆就开(第 22 篇讲过这两个词)。拆不拆得开,还要看你按什么去拆。

二、切得干净,不等于切得有用

数学家给“切得干净”定过三条检验,叫反射、对称、传递。三关都过,每样东西就恰好落进一块,不重不漏。温伯格在第 4 节把这三条过了一遍,到第 5 节开头马上提醒:

数学上的正确分类和科学上的有用分类有很大区别。

他拿一种人当反面,就是“将所有事情分成两类”的人:系统分大的和小的,每一类再分集中的和分散的,再往下分公有的和私有的,再分机械化的和没机械化的……温伯格的评语只有两句:

这种技巧可以保证数学意义上的真正分割。但有什么用呢?

第 3 节开头那句题词,说的就是这种人。经济学家肯尼斯·伯丁说:“世界上有两类人,即把所有事物分成两类的人和不这么做的人。”这句话自己也把人分成了两类,算是顺手示范了一遍。

你那张开销表,就是一回数学意义上的真正分割:每一笔钱都进了一栏,没有一笔同时进两栏,也没有一笔无处可去,切得干干净净。有没有用,得另问。温伯格的问法是:

分割要有用,就必须是动态有用的。

“动态有用”,问的是动一块的时候,别的块动不动。动了交通,吃饭跟着动。这张表拿来记账切得干净,拿来省钱就切错了地方。

教科书上那句“每次只改变一个因素”,温伯格说,在你把系统切成对的那几个因素之前,是一句无用的忠告。对的因素去哪儿找?只能靠大量地试,看哪些改动保得住它、哪些碰坏它(第 22 篇的不变法则)。

我知道这听着像在兜圈子:先得切对了才能一次改一处,可切没切对,又得一次改一处去试。这个圈温伯格没躲,他给了一个认出“切对了”的办法,朴素得让人意外:

一旦我们得到了一组“正确的”因素(一旦我们正确地划分了环境和系统),答案就简单了。实际上,这种简单性就是“一组正确的因素”的定义。

切对了,事情会自己变简单;一直简单不下来,多半是还没切对。

反过来想:要是有一样性质,想不出任何一种改动能保住它呢?温伯格把这条路也走到了头。这样的性质,就跟“存在”是一个意思:系统一动,它就没了。我们说的“整体属性”,就是这一种。他把这一步写成了一条定律:

真正的系统属性是无法研究的。

#21 完美系统定律

#21 完美系统定律:“真正的系统属性是无法研究的。”(第 5 章)

研究就得动它,一动它就不在了。上一章他把“拆到底”走到头,撞上的是互补性(第 19 篇);这一节把“只看整体”走到头,撞上的是这条定律。两头都是死路,干活只能在中间:切,但别指望切干净。

三、好钓的鱼,早被钓走了

温伯格从死路上退回一步,又请出第 20 篇那个勤杂工:科学在同一片街区干了几百年,带着一箱特定的工具,附近能修的毛病修了不少。干久了,手上剩下一批修不好的活儿,分两种:一种是工具本来修得了,只是没人试过,或者没用对;另一种是这箱工具确实不够用。后一种才是系统思维要管的。

这一段的中译有个词,我对着英文原版才发现,它让论证打了个滑。

中译说,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开始“积累”一些问题。“积累”听着像是攒出来的:问题一件件堆起来,是因为没人管,派够人手一件件清,迟早清得完。英文原版这个词是 residue,剩下的、留在底下的那部分。温伯格说的不是问题越堆越多,是工具箱把能修的修走了,留在原地的那些。同一句里还有一处:英文写的是科学修不了、或者还没修的问题(cannot, or has not),中译只留下“尚未解决”。下一句温伯格正要把这两种分开,中译刚把它们并成了一种。

攒出来的问题,难不难跟先来后到无关;剩下来的问题,难,恰恰因为容易的先被拿走了。只看中译,接下来那个钓鱼的比方读着像另起了一个话头;读成“剩下的”,它就是这一段的结论:

我们在一个小池塘中钓鱼,过了一段时间后,大部分容易上钩的鱼已经被抓住了,这时就该换换诱饵了。

系统也一样。好拆的早被拆完了,剩下的,往往是连得紧、不好拆的那些。温伯格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觉得,不是随便一堆东西都配叫“系统”:同是印第安纳州出来的一群人,其中一位做什么,家乡那些人一点也不受影响。这样一团也能叫系统,只是太好拆,早在我们脑子里被拆成了一个个人。

平均来说,系统连接的紧密程度在平均水平之上。

#22 强连接定律

#22 强连接定律:“平均来说,系统连接的紧密程度在平均水平之上。”(第 5 章)

这句话听着像绕口令,“平均”比“平均”还高。它说的不是天下的系统生来就连得紧,是一种挑剩下来的效应:还被你叫作“系统”、还摆在你面前没解决的那些,平均起来,比随手抓的一堆东西连得紧。连得松的,早被拆开,早就不成问题了。

温伯格还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说法:

在系统中,其他事物很少保持不变。

“每次只改变一个因素”,换个说法就是“除了一个,其余都不变”。第 09 篇讲过,科学定律的真身是“如果……那么……”;温伯格这里说,拆分的那套想法,就是在“如果”里添上一句“所有其他东西都不变”。在系统里,偏偏这一句最靠不住。

回到那张开销表。会员、奶茶砍得干脆,是因为它们不连着什么;打车那一栏砍不动,未必是意志力不够,是它连着早饭、晚饭、几点出门、到家累不累。好砍的砍完了,剩下的自然是这种。

这一路论证,温伯格最后收回到起点,跟开头那瓶白兰地说的是一回事:脑子要是无限的,就用不着拆,强连接定律也不会让人烦恼。他说,“系统”的感觉至少有一方面,源于我们的眼脑能力有限。

所以,“一次只动一处、其余不变”并没有错,它只在块和块本来就不相干的系统里成立。还剩在你手上、怎么也改不动的那一处,多半正是因为连着别处,才剩到了今天。

金版批注

温伯格说,“每次只改变一个因素”,等于在定律的“如果”里悄悄添一句“其余都不变”;在系统里,这一句很少成立。他没写过修路,可修路这件事,后来替这句话量出了一个数。

城市堵车,最顺手的办法是多修路,账也好算:车还是那么多,车道多一倍,每条道上的车就少一半。“车还是那么多”,就是那句没写出来的“其余都不变”。美国经济学家安东尼·唐斯在 1962 年就说过,高峰时段的快速路,堵车会一直涨到它装得下的上限。

2011 年,两位经济学家拿美国各城市二十年的数据量了一遍:在都市区最密的那一圈,州际公路的车道多出多少,车跑的总里程就差不多按同样的比例多出多少,多出来的主要是原来的住户开得更多、货车跑得更多。他们的结论是,多修路很难缓解拥堵。

“其他事物很少保持不变”这句话,在路上量出来的数,差不多是一比一。

这一篇,你带走什么

黑板报

  1. 把一个系统拆成几块,是因为脑子装不下整台机器。拆的好处全压在“互不相干”这四个字上。
  2. 切得干净不等于切得有用。“每次只改变一个因素”的前提,是已经切对了;切对了,事情会自己变简单。
  3. 好拆的早被拆完了,剩给你的,平均来说连得比平均更紧。在系统里,“其余不变”很少成立。

本篇金句

“平均来说,系统连接的紧密程度在平均水平之上。”(温伯格,强连接定律)

思考题(5.6 之 16,据温伯格原题改写)

想一个你觉得“谁都不吃亏、还有人得好处”的改动,比如把家里的晚饭提前半小时,把一项手续从纸质改成线上。把它会碰到的人一个个写下来,看是不是真的谁都不吃亏。意大利经济学家帕累托那套“最优”,默认这样的改动找得到:找一个改一个,改到找不出来,就是最优。温伯格转述的美国经济学家凡勃伦说,根本没有这样的改动,帮了一个人,就会碰到另一个人。你那张名单站在哪一边?名单越写越长的时候,再想想第 03 篇那笔账:多一个人,要顾的关系不止多一份。

收束

回到月底那张开销表。前几个月砍掉的那几笔,是表上本来就各管各的;这个月砍不动的打车钱,是被挑剩下的。下回再碰上一处怎么也改不动的地方,先别急着说自己不够狠,问一句:它是不是连着别处,才剩到了今天?

下一篇

第 24 篇进入第 6 章,从“拆”转到“造”:温伯格说,光看一个系统怎么动还不够,得自己搭一个能做出同样动作的系统;能用比它的状态少得多的零件把它搭出来,才算真懂。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