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版计划|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领读·第 22 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阳台上那盆绿萝,你天天浇水,天天看,就是看不出它长没长。
天天看的东西,最难看出变化。后来你在盆边插了一根筷子,藤尖长到哪儿,就用指甲在筷子上掐一道印。过一个礼拜再看,藤尖越过那道印一指宽,一眼就清楚。
看清它长了,靠的是那根不会长的筷子。
可有一天,你发现藤尖离那道印远了,好像还往回缩了一截。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换盆那天,筷子拔出来又插回去,插浅了。
你心里可能已经有了办法:插回原来的深度不就行了。
对。可“原来的深度”又拿什么量?盆沿,还是土面?土面浇一回水就沉一点。你拿来当“没变”的那样东西,它自己变没变,也得有样别的东西来担保。
想看清一样东西变了没有,到底该盯着哪儿?温伯格在这一节给的方向有点反着来:先别盯着变的那一样。他还会追问一句更难答的:你说“没变”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没变?
坐标在原书第 5 章第 3 节「性质与不变法则」。第 21 篇讲的是系统和环境之间那条线;这一节转过身来,问线里圈着的那样东西身上的“性质”,到底是什么。
一、有些性质,只能指给你看
第 20 篇讲过那位做音乐盒的发明家和他的“亮格度”:请他解释,他说只能指给你看;他反过来请你解释红灯,你也只能指。那场争执,到这一节有了下文。
温伯格说,一种性质是什么意思,说到底解释不了,只能指着那些状态告诉你:这几个是这个值,那几个是那个值。他管这叫“例证定义”,也就是指着定义。我们常拿一组性质去解释另一组,看上去讲清楚了,其实只是藏起了一件事:最底下那一组,当初是指出来的。
那为什么“红色”听着比“亮格度”真?温伯格的回答很朴素:看惯了。这份习惯里,还有一份是祖辈传下来的:先人觉得有些性质更有用,一代代下来,我们更容易“看见”它们。他也承认,平均来说红色确实比亮格度有用。可具体到一件事,哪种性质都可能是最趁手的那一种。开车时,红灯亮没亮要紧;穿过丛林时,它多半派不上用场。
第 5 章开篇的题词里,就有一个看惯了的例子。据说日本江户后期的汉诗人大洼诗佛,以画墨竹出名。有人请他画一片竹林,他画了满纸红竹。出钱的人上门道谢,顺口说:可您画的竹子是红的。画家问他想要什么颜色,对方说当然是黑的。画家反问:谁见过叶子是黑的竹子?墨竹看了几百年,看画的人早把墨色当成了竹子本来的颜色。
环境越陌生,看惯的那一套越不灵。霜和花很少在同一个季节碰上,所以初霜里找一朵白菊才那么难(第 21 篇提过那首写白菊的诗);要是祖先给我们留下一双看得见热的眼睛,一眼就能挑出来。
这一节有个跟头,摔得正是地方。
中译本把发明家那个词译作“亮格度”。这三个字很会领路:“亮”字一出来,人就往音乐盒正面那两盏灯上想。我对着书里列出的状态一个个核过,才发现对不上:亮格度相同的几个状态,有的两盏灯全亮,有的只亮红灯,有的只亮绿灯。它跟灯亮不亮,根本不是一回事。
再翻英文原版,这个词是 brilligance,从 brillig 来。brillig 出自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爱丽丝镜中奇遇》里那首有名的胡话诗,同一段诗里还有 mimsy,就是中译的“米穆斯”。书里给爱丽丝一个个解释这些词的,是长得像个蛋的 Humpty Dumpty,中译本作“鸡蛋胖胖”;第 5 章开头那只音乐盒,正是给他特制的。这位 Humpty Dumpty 还有一句话:我用一个词,它就是我选定的那个意思,不多也不少。温伯格自己在第 4 章的建议阅读里,就列着美国科普作家马丁·加德纳注释的《爱丽丝》。
我的读法是:温伯格挑这两个词,图的正是它们没有现成的意思,没法讲,只能指。这怪不得译者,一个胡话词总得落成几个汉字。可它一落成带“亮”字的词,一个只能指的性质就像是能讲了;一看像能讲,读的人就会拿自己最熟的那样性质,那两盏灯,去讲它。这一跤,摔的正是温伯格这一段说的事。
二、同一种性质,换一种拆法就不算数了
温伯格接着把“性质”说得更直白:它是把一个系统的各种状态分成几堆的一种办法。拿质量来说,最初也是指着一些状态告诉你:这几个一样重,那几个不一样。
物理学家把性质分成两种。把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每一半的质量都变了,质量跟着整块走,叫广度量;每一半的密度没变,叫强度量。
有些研究系统的人想把这对说法原样搬过来,温伯格说,他们犯了一个根本的错:广度、强度,都是相对于某一种“拆法”说的。拿刀切,每一半的密度都没变;可要是在脑子里把这块巧克力拆成“味道”和“质地”两样,哪一样都谈不上密度。同一个密度,对那把刀是强度量,对脑子里那一刀就不是了。
我知道这一段有点像物理课,忍我一段,下面是买干果的事。
温伯格说,日常说话里也有这条线。在英语里,牛奶加牛奶还是牛奶,西瓜加西瓜就成了好几个西瓜。他说自己忘不了一个忙乱的周六。那天他在干果柜台,一位瘦小的老太太过来问:一磅小红莓有多少个?小红莓正好卡在两种之间:核桃,你愿意可以一个个数;花生,还是称一称明智。换成中文也一样:问“一斤核桃有几个”不稀奇,问“一斤花生有几粒”就有点怪。可这份怪,只来自我们平时怎么分这样东西。
物理学家那份广度、强度的清单,倒过来还能用:拆完之后强度量都没变,说明你拆对了。把坚果从巧克力里挑出来,堆成一堆坚果、一堆巧克力,两堆的密度不一样,那要么密度不算强度量,要么你没按规矩拆。
我们脑子里,对几乎每样熟东西都装着一套“该怎么拆”的规矩。跟你分一袋花生,谁要提议每颗都掰成两半,你准会笑出来。性质原本是拿来描述东西的,到这儿倒了过来,成了检验“拆得对不对”的办法。
三、看清变化,得先定下什么不许变
温伯格把这一步推开:拆成几块,只是科学家手里众多“转换”中的一种。把同样的眼光用到别的转换上,就有了不变法则:
对于任意给定的性质,都存在一些保持它不变的转换和一些改变它的转换。
反过来也成立:任何一种转换,都会保住一些性质,改掉一些性质。
所以,一种性质可以拿“哪些改动动不了它”来描述。温伯格举的是四张框图,就是第 21 篇说过的那种方框加箭头的图。四张图大小、形状、朝向都不一样,我们却说它们是“同一张”,意思是:放大缩小、拉长压扁、转个方向,这些改动随便做,碰不到我们在乎的东西。被允许的改动改掉的那些性质,就是“不重要的”。
反过来,你说哪样性质重要,靠的是禁止相应的改动:不许擦掉一根线,不许添一个框,不许把箭头掉头。
还有一层更难缠的:一种性质到底什么意思,永远说不尽,因为能试的改动有无穷多。把框涂成别的颜色,还算同一张图吗?算。可光看那四张图,你看不出来。
回到那盆绿萝。藤尖到了哪儿,是你允许它变、也正想看它变的;那道印在哪儿,是你不许它变的。你看重那道印,看重的不是一根筷子,是“能拿来比”这件事:浇水、转盆、换个钟点来看,都碰不到它,只有动筷子会碰坏它。换盆那天筷子一动,“长了多少”就从筷子上溜走了。
第 20 篇讲过拿过去判断未来,押的是哪几样不变,那说的是时间这一种改动。这一节把它铺开了:放大、转向、掰成两半、换个名字,都是改动。第 14 篇的无关法则,其实就是其中一种:换名字是一种改动,真定律在这种改动底下该纹丝不动。
温伯格把这一节收成了两句话:
要理解变化,只有通过观察什么保持不变。要理解恒久,只有通过观察什么发生了转换。

#20 不变法则:“要理解变化,只有通过观察什么保持不变。”(第 5 章)
后半句容易被略过。想知道一样东西有多牢,得看它被折腾过几回、哪几回它都扛过来了;从没被折腾过的“不变”,你其实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不变。
所以,一样东西“没变”,从来不只是它自己的事,是你先挑定了哪些改动不算数。你说某样东西要紧,说的其实是:这一样,我不许它变。
金版批注
这一节里,温伯格顺口提了一句:意大利科学家阿伏伽德罗名留科学史,是因为敢问一磅里有多少个原子。他没赶上的是,后来这个问题被问到了“一千克”自己头上。
从 1889 年起,一千克就是巴黎郊外一块铂铱合金圆柱的质量。它和几个复制品隔几十年比一次,一百年下来,彼此差出了大约 50 微克。可它按定义永远是一千克整,是它轻了还是复制品重了,说不清:拿来量一切的那样东西,自己变没变,用它自己量不出来。
2019 年 5 月 20 日起,一千克改由普朗克常数来定,这个常数的数值被规定死了。同一天被规定死的,还有阿伏伽德罗常数:一摩尔里有多少个粒子,成了一个定数。
不变法则的后半句,在这件事上走了一遍:那块圆柱被比了一百年,才露出它并不恒久。人们最后把“不许变”这三个字,从一块金属身上挪到了一个常数身上。
这一篇,你带走什么
黑板报
- 一种性质说到底只能指给你看。我们觉得“红色”比“亮格度”更真,多半只是看惯了;环境一陌生,看惯的那一套最先失灵。
- 广度、强度这类说法,都是相对于某一种“拆法”说的。同一块巧克力,拿刀切和在脑子里拆,留下来的性质不一样。
- 每种性质都有保得住它的改动,也有保不住它的改动。被允许的改动动到的,是不重要的;说某样东西要紧,等于禁止了碰它的那几种改动。
本篇金句
“要理解变化,只有通过观察什么保持不变。要理解恒久,只有通过观察什么发生了转换。”(温伯格,不变法则)
思考题(5.3 精神)
挑一件你手上正要改的东西:一份简历、一套做事的流程、一间屋子的摆设都行。先写下这一回允许它变的三样,再写下不许它变的一样。写完对照一下:改的过程中你最怕改坏的,是不是正好就是那一样?要是那一样怎么也写不出来,往往是还没想好,这次改动图的是什么。
收束
回到阳台。下回去看那盆绿萝,先别急着找藤尖,先看那根筷子:插得跟上回一样深吗?印还在原来的地方吗?
你手上要盯的变化也一样:先认准拿什么当那根筷子,再去看什么变了。你不许哪样东西动,也就说出了你在这件事上看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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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篇讲怎么把一个系统切成块,以及温伯格那条强连接定律:好拆的系统早被前人拆完了,剩给你的,平均来说都连得比平均更紧,“只改一处、其余不变”在真实的系统里很难成立。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