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atured image of post 金版计划·21|那条线有宽度,两边都站在里头

金版计划·21|那条线有宽度,两边都站在里头

手机提示“已签收”,包裹却还关在楼下柜子里,这几个小时它归谁?温伯格在《系统化思维导论》里说,很多边界本来就不是一条线,是两边都占着的一段;管它叫接口,你才会去看它。

金版计划|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领读·第 21 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一声:您的包裹已签收。

你人还在公司。包裹在楼下的快递柜里:一个格子,一串取件码,一个存放时限,过了时限,柜子还可能找你收一笔钱。

“已签收”说得很干脆:这一单交接完了。可东西还没到你手上。这几个小时,包裹算在哪一边?

你大概会说:这有什么好琢磨的,签收了就是我的了。

真是你的了,过了时限它凭什么还能收你一笔钱?还算快递员的,那三个字又算什么?“送达”被写成了一个时刻,像一条线,线这边归他,线那边归你。可实际上它是一段:从放进格子到你拿走,两边都沾一点,又都不全归谁。这一段有人管吗?有,柜子管。取件码、时限、超时那笔钱,全是给中间这一段立的规矩。

温伯格在这一节要说的事,就藏在这个小格子里。我们张口就来的“一个东西”“一条边界”,本身就是个比方,而且是埋得最深、最难被认出来的那一个。

坐标在原书第 5 章第 2 节「事物与边界」。第 20 篇讲过,我们拿来理解世界的,全是从前攒下的比方;这一节专挑其中最不像比方的那一个。

一、“一个东西”,是埋得最深的比方

温伯格先举了两个行当。人类学家说起一个部落的“社会组织”,口气像在说口袋里的一盒火柴;可刚出道的田野调查者到了现场,哪儿也看不见“社会组织”。经济学家说起“国民生产总值”,口气像在说一头正在育肥的猪;可你想亲眼看看它,该去哪儿?去财政部吗?

在这种说法里,“东西”是属性的主人,走到哪儿都带着属性,就像火柴盒装着火柴、猪身上带着膘。要称猪,得先把它赶出猪圈、洗干净、搁上秤;要称国民生产总值,就得设一个专门的政府统计部门,雇上几百个经济学家,把它从一堆跟它搅在一块的数字里扒拉出来。你能量的,只有先被你从别的东西里抠出来的那一样;这一抠,本身就是一份活儿。

这个比方从哪儿来?温伯格说,来自我们在物理空间里的经验,尤其是对“边界”的经验。他引了意大利画家达·芬奇一句话:

一个事物的边界就是另一事物的开始。

在地面上,围着一样东西画一圈线,里面和外面立刻就分开了。线再弯弯绕绕也不怕:从任意一点出发,一直往远处走,数一数一路跨过几次线。偶数次,起点在外面;奇数次,在里面。

这套办法太灵了,灵到我们把它搬进了所有系统:管里面叫系统,管外面叫环境。按第 14 篇讲过的无关法则,两边的名字可以对调,一个人的系统,可能正是另一个人的环境。可温伯格紧接着搬出本章开头立的“差异法则”:定律本不该随记号而变,可通常偏偏会变。落到这儿就是,挑哪一块当系统,可能关系到你怎么看整个世界。

麻烦在于,我们说的系统,不少根本不长在物理世界里,“边界”多半只是一种说法。就算长在物理世界里,推理也照样出岔子,因为我们挑边界靠的是自己和祖辈的经验:颜色突然变了的地方,质地不一样的地方,固体碰上液体、液体碰上空气的地方。这些记号多数时候很灵;正因为灵,不灵的时候才特别难从脑子里清出去。

这一节的题词,是日本平安时代的诗人凡河内躬恒写白菊的几句:初霜落下来,霜和花一个颜色,想摘一朵,只能碰运气。眼睛找不到颜色的分界,手就不知道该往哪儿伸。

二、你最熟的那条线,是皮肤

多数时候,我们把一个人的边界定在皮肤上:那里固体碰上空气,颜色也变了,两样记号都齐。肺有点麻烦,它弯弯绕绕的样子很像上面那个画线测试里的曲线;不过一闭嘴,肺里的空气就算进身体了。

更说不清的在身体外面。总有一团说不清边的空气跟着你走:你动,它跟着动;你停,它跟着停。这团空气得不停地换,光靠呼吸那点力气推不动,真正干这活儿的是对流:呼出来的气稍暖,比周围的冷空气轻,自己往上走,新鲜空气就补了进来。

直到要造太空舱,这件事才被当真。失重的时候冷热空气一样重,对流停了。温伯格说,得专门给这团空气设计循环,因为从某种角度看,它就是宇航员身体最外面的那一层。要是没把它算进“宇航员系统”,造出来的太空舱,可能让宇航员闷死在自己呼出的那口气里。

另一个例子是头发。体质人类学家一直在争,人为什么比别的灵长类动物毛少:散热、寄生虫、水生阶段,各有一派,可没有一派解释得了头发为什么偏偏留了下来。

我们平时把头发当身体的一部分,它长在身上嘛。想散热、寄生虫、游泳这类问题,这么看没毛病。可温伯格说,这个想当然的看法挡住了另一种可能:有些时候,头发最好算在身体外面。物质一旦进了头发,就不再参与身体的生理过程;对生理学家来说,头发跟汗液、尿液、脚趾甲一样,是身体排出去的东西。这么想有点别扭,头发明明连着,排得又慢。可一把它算成环境,生理学家就会想到去化验头发,看它从身体里带走了什么。温伯格说,某些微量元素恰恰是靠头发带走得最有效,这也许能部分解释,头发为什么没跟着体毛一起掉光。

读到这儿你可能想:头发算不算身体,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你每天画的那些线,连皮肤这样的记号都没有。“我的事”和“不是我的事”,“我们组”和“隔壁组”,“上班”和“下班”,这些线画在哪儿,没有颜色帮你,没有软硬帮你,只能照着物理空间里那套习惯去比画。温伯格说得公道:祖辈留给我们的这套工具很好,不该一扔了之;可一碰上没有清楚物理边界的系统,边界这个比方就特别容易把人引上一条好看却错的路。

这条路我走过。用纸笔写日记,字是依附在纸上的,纸没了,日记也就没了。所以刚开始做自己的日记软件 difego 时,我觉得用户把日记写进来,就该依附在 difego 上,离开它就看不了。后来我发现,多数日记软件都不把用户的日记锁死。在软件里写日记,软件是纸和笔,日记本身却独立了出来。我原先划在软件里面的那样东西,其实该算在外面。挪到外面,也没跟软件一刀两断:日记拿文本格式当接口,跟不同的日记软件都能接上。

第 13 篇讲过,把哪些东西划进一类,是你当场做的决定。这一节说的是另一件事:就算画得清清楚楚,那条线也不一定是一条线。

三、再清楚的那条线,也有宽度

哪怕是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的边界,也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温伯格举过一家酒馆,得克萨斯州和俄克拉荷马州的州界正好从店里穿过:吧台摆在得克萨斯那半边,躲开另一个州管酒的法律;歌舞表演摆在俄克拉荷马那半边,躲开另一个州管风化的法律(中译本把它拆成了两处地方,这层意思就读不出来了)。一条线故意从一样东西中间穿了过去。他的结论是:

这里的问题是,“边界”可能不是无限薄,它刚好既属于系统又属于环境。这种边界不是分割,而是连接。

为了说清楚这不是一条无限薄、把两边切得干干净净的线,研究系统的人换了个词:接口。罗马神话里的门神雅努斯长着两张脸,能同时朝里看、朝外看,接口说的就是世界上这样一块地方。温伯格说:

“接口”这个词比“边界”更有用,因为它提醒我们注意系统和环境的连接,而不只是分离。

#23 接口原则

#23 接口原则:“这种边界不是分割,而是连接。”(第 5 章)

边界这个比方渗进系统思维,更多靠的是图。画框图的老规矩是:一个“部分”画成一个封闭的框,一个“连接”画成一根线或一个箭头。画得好的图能帮大忙,可正因为有说服力,它也最会误导。随手画一张森林的框图:植物一个框,食草动物一个框,食肉动物一个框,中间连上箭头。可植物和食草动物之间那条线,真要画出来,会比前面那条弯弯绕绕的曲线还绕上许多倍;动物又到处跑,同一只还可能荤素都吃。温伯格说,这就跟在通用电气公司里分开劳方和管理层、在一份西洋菜三明治里分开维生素和矿物质一样,分不开。

所以,框图里那句没出声的话,“我的系统有清清楚楚的边界”,在他看来跟“我的爱人就像是一朵红红的玫瑰”是同一类话。第 20 篇说过,一个比方得一路追到亲眼见过的东西;框图上那条边线,追下去常常什么也追不到。

第 05 篇讲过,麻烦爱出在连接处,而且连接处只会搬家。这一节再往下走一步:连接处本来就不是一条线。把“边界”换成“接口”,换掉的也就不只是一个词。说边界,眼睛盯着线,问的是哪边归谁;说接口,眼睛落在线上那一段,问的是两边在这儿怎么接上、各自站在哪儿。一条线画得再清楚,也只告诉你哪边是哪边;值得看的往往是线本身:它常常有宽度,两边都得往里站一步。

金版批注

温伯格说,“接口”比“边界”有用,因为它逼你去看连接。这句话后来在一个人命关天的地方被当了真:医院的交接班。

老办法是把边界划清,这个病人这一班归谁、下一班归谁,白纸黑字。可牵头做下面这项研究的医生说过,沟通失误和交接失误,正是美国医院里医疗差错最主要的两个来源。

后来有人干脆给交接这一段本身立了规矩,叫 I-PASS:病情轻重、病人概况、待办事项、该防着什么,最后由接班的人把要点复述一遍。美国和加拿大九家儿童医院一起试了,结果登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医疗差错少了 23%,本可避免的伤害少了 30%,交接用的时间并没有变长。

最见功夫的是最后那一步:接班的人自己复述,交接就从一条线变成了两班人都站在里头的一段。温伯格一个字没写过医院,几十年后,他那句话有了一个能算出数来的例子。

这一篇,你带走什么

黑板报

  1. “一个东西”“一条边界”本身就是比方,埋得太深,用的时候认不出来。想量一样东西,得先把它从别的东西里抠出来,这一抠本身就有成本。
  2. 我们画线,靠的是从物理空间里继承来的记号:颜色、软硬、皮肤。可同一样东西,换一个问题,就该从里面挪到外面。
  3. 很多边界不是无限薄的一条线,而是两边各占一点的一段。管它叫接口,眼睛才会落到连接上,而不只是分开。

本篇金句

“一个事物的边界就是另一事物的开始。”(温伯格引达·芬奇)/“‘接口’这个词比‘边界’更有用,因为它提醒我们注意系统和环境的连接,而不只是分离。”(温伯格,接口原则)

思考题(5.6 之 12、13,据温伯格原题改写)

温伯格在章末出过两道相连的题。一道说,边界上大多数地方什么也不交换,真要进出的东西往往只走几个特定的口子,他管这叫“端口”,嘴、港口城市、电脑终端、一扇门都是;另一道说,细胞壁、皮肤、帐篷这类边界几乎处处都能透过一点东西,却不是什么都透、也不是随时都透,他管这叫“隔膜”。换到你手上的一件事:两边真正交换东西的地方,是一个固定的口子,还是处处都在透?哪一种更容易出事,又更容易管?

收束

回到楼下那个快递柜。下回再收到“已签收”,可以多看它一眼:那个小格子不是一条线,是专门给中间那一段造的地方,取件码两边都得认,时限两边都得守。

你自己手上的事也一样。下一次在纸上、或者在心里分“我的”“你的”时,试着把中间那条线画粗一点,画成一条带子,在带子里写上:这一段,两边各有谁站着,各自要做什么。不是给它找一个主人,是承认它本来就有两个。

下一篇

第 22 篇讲温伯格怎么说“性质”:很多性质没法解释,只能指着给你看;还有一条不变法则,想看清什么在变,得先看什么没变。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