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版计划|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领读·第 20 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想挑一只基金的时候,你大概见过这种页面:最显眼的地方是一个大号数字,近几年涨了多少,红得发亮;页面最底下,有一行灰色小字——“基金的过往业绩并不预示其未来表现”。
这行字照例都在,也照例没人细看。
细看一眼,它有点让人为难。大号数字是过去,小字说过去不算数,那你还能看什么?基金经理的履历是过去,投资风格是过去攒出来的,连“这家公司还算靠谱”的印象,也是过去给你的。把过去全划掉,你手里一样东西都不剩。
你大概会想:那不过是一句免责的套话,谁当真?
可要是当真呢——如果除了过去,真没有别的东西能拿来判断未来,这行字到底在提醒你什么?
温伯格在这一节给的回答,前半句干脆得近乎泄气:没有别的了。后半句才要紧,它把问题从“该不该拿过去判断未来”,挪到了另一个地方。
坐标在原书第 5 章第 1 节「科学的隐喻」,也是第 5 章的开场。这一章要谈怎么把观察到的东西拆开来看,而它先回头问一句:我们拿来拆的那套看法,是从哪儿来的。第三节另借了本章开头那段发明家的对话。
一、除了过去,你没有第二盏灯
温伯格打了个比方:我们都像一个勤杂工,每次出门只能拎一只工具箱,接到的活儿却五花八门,修水管、接电线、刷漆、做木工、装玻璃,什么都可能有。隔一阵子,他会把箱子里的某件工具换成另一件更常用的。这么换的时候,他心里默认了一件事:将来接的活,跟过去接的差不多。
为什么只拎一只箱子?温伯格给的理由是能力有限。我们想要一套“自然”的、用着顺手的看法,是因为没法在一生的每一刻,都各揣一套不同的看法。
这句话我在中译本里绊了一下。中译本写的是“我们的头脑中不能时刻存在两种不同的观点”。我刚在第 19 篇里劝你把两张照片并排摆着看,怎么到这儿,脑子连两种看法都装不下了?核对英文原版,那半句是 carry a different point of view in our heads for every moment of our lives。它说的不是“同一时刻装不下两种”,是“不能每一刻都现换一种”。装不下两种,是容量的事;不能每一刻都换,是时间的事——今天拿来用的,只能是从前那一套。勤杂工那只箱子,正是从这件时间的事里来的。
那勤杂工凭什么认定,将来的活儿会像过去?温伯格的回答很干脆:“这只是一种信念”。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经验公理:

#19 经验公理:“未来会像过去一样,因为在过去,未来就像过去一样。”(第 5 章)
读到这儿,你可能觉得这句话在原地打转。没看错,它就是在打转:它给“未来像过去”找的理由,是“过去的未来也像过去”——拿经验替经验作保。温伯格没有假装这底下还有更结实的地基。
他只是把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政治家帕特里克·亨利那句话垫在了最底下:“我只有一盏指路明灯,这就是经验之灯。除了以史为鉴,我不知道如何判断未来。”然后补了一句:“换句话说,我们还能做什么?”
所以那行小字没说错,只是谁也没法按字面去做:你挑基金的每一个依据都来自过去,挑一个人、一份工作、一家常去的饭馆,也都一样。该不该拿过去判断未来,其实轮不到你选,没有第二盏灯;轮得到你选的,是拿过去的哪一部分。
二、说两样东西“像”,是在押哪几样没变
接着,温伯格把经验公理翻了个面。他说,它跟别的定律一样,倒过来读,就成了“像”这个字的定义:
如果现在的一个事物能用过去的另一事物代替,这两个事物就相像。
这个定义乍看平淡,其实把“像”从一种感觉,变成了一道能当场检验的题:能顶替,才算像。紧跟着是那个要命的追问:“说未来像过去,这意味着我们认为重要的某些属性将保持不变。但到底是哪些属性呢?”
回到那个基金页面。大号数字是一个结果,托着它的是好几样东西:管钱的还是不是那个人,买的还是不是那类东西,市场还是不是那个市场。那行小字真正能提醒你的,不是“别看过去”,是这个数字本身搬不到未来去;搬得过去的,只有托着它的那几样,前提是它们还在。看过去没有错,错在只盯着那个最显眼、却最不会自己走到明天的东西。这一问也有够不着的地方:托着那个数字的,可能还有一样你压根没当成变量的东西——第 18 篇讲的“不完全”,说的就是它。
哪几样算数,没有现成的答案。温伯格说,“像”能有多少种花样,读诗最能体会。诗的精髓是隐喻。这个词英文叫 metaphor,字面意思就是“转换过去”——拿说一样东西的话,去说另一样东西。他举的是苏格兰诗人彭斯那一句:
我的爱人就像是一朵红红的玫瑰……
这个比方管用,是因为我们知道,或者自以为知道,玫瑰的某些性质,可以挪到爱人身上。温伯格说,我们不知道彭斯对他的爱人是什么感觉,但我们知道站在一朵红玫瑰面前是什么感觉。没见过玫瑰的人读这一句,跟读“我的爱人就像是什么什么”没有区别。
一个比方能不能传过去,不光看说的人懂多少,还要看两头有没有见过同一样东西。温伯格说,科学专业化带来的麻烦正在这儿:不同领域的科学家很少有共同的经历,于是缺了交流的基础(这件事在第 07 篇正面讲过)。他的例子很可爱:苏格兰人家家都有花园,所以哪怕是单身汉,也多少读得懂彭斯。
你跟一个从没打过游戏的人说“这就像存档”,等于没说;跟一个打了二十年游戏的人说,两个字就够。比方的那一半,长在听的人的经验里。
三、比方可以一层层往上叠,最底下得是你见过的东西
温伯格接着用了一个他自己的比方:比方就像函数。“我的爱人就像是一朵红红的玫瑰”,可以写成:
爱人 = f(玫瑰, …)
读作:爱人在某种没说清的意义上,取决于玫瑰。f 是怎么个取决法,没说;括号里那串省略号,是“还有别的,暂时说不上来”——第 18 篇讲过的那个记号,在这儿又用上了。
诗人从一个比方出发,再慢慢展开爱人到底哪里像玫瑰;科学家从一个完整的视角出发,不断修正、简化,最后把开头那个函数,归约成另一些东西的函数(归约,就是拆开来、用更小的东西解释掉)。两边最后剩下的那几样,都默认大家已经懂了,不再定义。他的结论是:
科学和诗歌一样,重要的品质不在于完成的隐喻本身,而在于转换的过程,也就是做出隐喻的过程。
第 06 篇讲过,比方打完之后得往前走,打磨成能验证的模型。这一节补的是另一个方向:往下。
比方能叠起来。爱人像玫瑰,黎明又像爱人,那黎明就隔着一层像了玫瑰。叠得越高,离玫瑰越远。建在别的诗上的诗,常被叫作“学院派”诗歌;温伯格说,建在别的科学上的科学,也叫“学院派”科学——它们参照的不是对世界的直接体验,是对另一堆文字的体验。
说到这儿,我得老实交代一句:你正在读的这一篇,按这个标准就是学院派的。它是一本书的读后感,离玫瑰隔着一层。这个号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每一篇至少放一处我自己趟过的事;放在这儿看,它防的正是这个——怕整篇只剩比方叠比方,脚底下一朵真玫瑰都没有。说实话,这一篇那处亲历也是在书页上摔的,好在那一跤是我自己摔的。
这一节的落点就在这儿。温伯格说,科学和诗歌一样,用的词,含义最终都得源自观察;你可以顺着比方一步步往上走,“但必须先知道‘玫瑰’的含义”。
本章开头那段对话,把这件事演得最透。一位发明家指着一排音乐盒,让你看“亮格度”。你说从没听过,请他解释。他急了:“怎么解释亮格度?你是不是还要我解释声音和灯光?这种事不需要解释,只要指出来就可以了。”你说你只看真实的东西,比如红灯的亮和灭。他反问:“我从没有听说过‘红灯’。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你张口就是:“解释?解释?我怎么解释红灯?”话说到一半,你停住了——这正是他刚才冲你嚷的那一句。红灯跟亮格度一样,解释不了,只能指给人看。
他在这一节最后说,通过研究科学的隐喻,我们可以了解做科学研究的那颗大脑的局限,“简而言之,我们可以了解自己”。
所以,每说一次“这就像那”,你其实押了两注:一注押有几样东西挪得过来,从过去挪到明天,从那挪到这;一注押听的人也见过那个“那”。比方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把两注一样样摊开,一直摊到一样只能指、没法讲的东西为止;摊不到底的那一个,说明的往往不是世界,是打比方的人自己——以为见过,其实只是听人比方过。
金版批注
温伯格在这一节里说,数学家的理想是抹掉一切世俗的来历,可这个理想够不着,就像人猿泰山没法靠丛林里捡到的书,学会读英语、说英语。
这个比方本身就有点悬:原小说里,泰山靠小木屋里几本带图的识字书,自己学会了认英文——图上画的东西,他在丛林里见过;学不会的只是说,因为从没听谁念过。连泰山都得靠见过的东西给字撑腰。
今天,这个比方失效了:只拿文字训练出来的语言模型,一张图没看过、一句话没听过,却能读英文,也能用英文跟人一来一回地聊。
失效的是这个比方,不是他的判断。喂给它的那堆文字,是一代代见过玫瑰、被刺扎过手的人写下来的。世俗的成分没有被抹掉,只是挪了地方:从学的那一方,挪进了被学的那一堆书里。
他说“我们本身就是世俗的”。今天得给这句补半句:我们写下的东西也是。
这一篇,你带走什么
黑板报
- 判断未来,除了过去没有别的依据。经验公理拿经验替经验作保,温伯格直说它只是一种信念。
- “像”的意思是能顶替。说未来像过去,是在押某几样性质会留下来——该问的永远是:哪几样?
- 比方能不能传过去,还要看两头有没有见过同一样东西;一层层叠上去的比方,最底下得是一样亲眼见过的东西。
本篇金句
“未来会像过去一样,因为在过去,未来就像过去一样。”/“如果现在的一个事物能用过去的另一事物代替,这两个事物就相像。”(温伯格,经验公理)
思考题(5.6 之 1,据温伯格原题改写)
温伯格在章末出过一道题:说英语的人学法语,老记不住哪个名词是阴性、哪个是阳性,只好凭感觉猜——阿姨当然是阴性,羽毛笔嘛,“看起来”也挺阴性。换到中文里,最像它的是量词:为什么是一条鱼、一头牛、一张桌子?学中文的外国人多半只能凭“看着像”去猜;中国小孩好像从来不用猜,他们是怎么学会的?一样新东西刚出现时,它该配哪个量词,又是凭什么定下来的?三个答案里,哪些靠的是经验,哪些靠的是打比方?
收束
回到那个基金页面。下回再看到那行小字,不必把它当套话跳过,也不必真把过去全划掉,可以多问一句:那个大号数字底下,托着它的那几样东西,哪几样还在?这一问挑基金用得上,挑人、挑工作、挑一家常去的饭馆也用得上。你押的从来不是过去本身,是过去里能留到明天的那几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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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篇接着讲科学里埋得最深的一个比方:“东西”,也就是一样能跟别的东西干干净净切开的“一个东西”。温伯格要说的是,很多系统根本没有这样一条干净的线;与其费力画边界,不如去画接口,看两边是怎么连着的。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