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版计划|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领读·第 19 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跟家里人聊起小时候的某件事,你有没有撞见过这种情形:你记得的版本,和他们记得的版本,对不上。
不是某个细节对不上,是整件事的性质都不一样。你记得那是一次很难堪的经历,从此再没主动提过;他们记得那是件挺有意思的小事,说起来还笑。你说不对啊,当时明明不是这样;他们说你想多了,哪有那么严重。
争两句就争不下去了——没有照片,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谁也拿不出证据。更麻烦的是,你很清楚他们不是在哄你;他们大概也看得出你不是在闹别扭。两个都没说谎的人,对同一件事说出了两件事。
这时候你脑子里大概会冒出一句:总有一个人记错了吧?
坐标在原书第 4 章第 6 节「广义互补性原理」。温伯格在这一节要讲的事,比“有人记错了”难听一点,也有用一点:有些分歧不是靠查清谁对谁错能解决的,因为它压根不是由“谁错了”造成的。
一、你一伸手,它就不是原来那个样子
温伯格先从跟记忆无关的地方讲起。
假设你要做一份交通调查,看车子开出收费站之后加速加得怎么样。你需要两个数:每辆车的准确位置和速度。办法听着简单:架一台自动照相机,两个数都从同一张照片上读。
位置好办:把快门调到最快,用他的话说是“停止运动”,照片清清楚楚。可静止照片里,速度藏在哪儿?温伯格说,看它糊到什么程度就行——车开得越快,重影拉得越长;量出重影长度,除以曝光时间,速度就出来了。
到这儿,事情拧上了。要把速度量准,你希望重影长一点,长到能量得可靠;要把位置量准,你又希望重影越短越好。同一张照片上,这两样没法同时如愿。你无论把快门定在哪一档,都是折中;换个人定在别的档位,拍出来就是另一张照片——跟你那张不一样,又跟你那张互补。
丹麦物理学家尼尔斯·玻尔在原子尺度上撞见的是同一件事。温伯格引了他一句话:
“只要当测量工具和目标之间的相互作用构成了现象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互补性的概念就说明了这种探究所能给出的答案。”
这句话绕,意思不绕:你一伸手去量它,你这只手就成了这件事的一部分,再也摘不出去了。温伯格把它写成一个很短的式子。你想知道的是:
z = f(x,y)
读作:z 由 x 和 y 决定。可你实际能拿到的,永远是:
z = f(x,y,观察者)
“观察者”是甩不掉的第三项。
多数时候这一项小到可以忽略——光从车身反射到胶卷上,这点能量既不会让车加速也不会减速。可换个地方就没这么便宜。人类学家研究一个族群,方法本身就是住进去、参与、观察,她一住进去,要观察的那件事就变了。温伯格转述了一句他们拿自己开的玩笑:祖尼人的核心家庭,由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两个孩子,和一个人类学家组成。
这件事你身上也有现成版本。你想知道孩子一个人在家怎么写作业——你坐在旁边看着,他写的样子就不是一个人时的样子;你不看,什么也不知道;装摄像头,他知道有摄像头,还是不一样。想看见真的,你就不能在场;你一在场,看见的就不是那个“真的”。
这是第一层:两个人看到的不一样,是因为伸手的方式不一样。
二、就算你没碰它,两个人也还是拼不到一起
温伯格话锋一转,说这一层还不够。
他的原话是,观察者和被观察对象之间的交互“还是太有限,不足以作为互补性这一一般概念的基础”。为什么?因为按照广义热力学定律(在第 17 篇),同一个现象之所以显成这个样子,除了物理上的原因,还可能有精神上的原因——不是你碰了它,是你脑子里早备好的那套说法,抢先把它认了出来。
这里我自己刚栽过一跤,正好当个例子。
核对这一节的英文原版时,我被中译本的一句话绊住了:“物理学家首先遇到这个问题,即拟合与可预测性,因为物理学在应用简化策略的能力上更先进一些。”我卡在中间那几个字上——“拟合与可预测性”是什么?前面没铺垫,后面没呼应,像凭空插进来的两个术语。查英文原版才明白:那半句是 which was fitting and predictable,fitting 是恰如其分,predictable 是可以预料,整句在说,最先撞上这个问题的是物理学家,这件事既恰当也不意外。那不是两个术语,是两个形容词。
而 fitting 在中文里有个太现成的对应——统计学的“拟合”。一个长年跟数据、模型打交道的人读到 fitting,脑子里十有八九先跳出来的就是它;这个词不是从纸上来的,是从他自己那套行话里来的。我不知道译者当时是不是这样,只知道我读那一句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两个术语我不懂”,而不是“这句话可能有问题”——一看像术语就当术语,我也没躲过。翻译的人和原文之间没有任何物理交互,他没碰原文一根汗毛,拿到的却仍然不是原文,是原文加他自己。
温伯格举的例子比我这个正经。美国人类学家罗伯特·雷德费尔德与奥斯卡·刘易斯先后研究过同一个墨西哥村庄,两次相隔大约一代人。他们给出的图景差别之大,用这段时间里村庄自身的变化几乎解释不了,更不用说他们观察时造成的那点搅动。温伯格的结论是:两个社会科学家看同一个场景,处境跟那位发明者、那位物理学家朋友盯着同一只音乐盒(在第 15、16 篇)一样。
(“相隔大约一代人”这层信息中译本里没有,那半句被译成了“观察同一个墨西哥村庄后代的分离情况”;少了它,紧接着那句“不能用那段时间里发生的变化来解释”就没了着落。这处我按英文原版补出。)
温伯格说,那两个盯着音乐盒的人,看法是互补的。他给“互补”下的定义只有两条,两条都得满足:两种看法谁也不能归约成谁——归约就是把一个东西拆开、用更小的东西解释掉——可它们又不是完全独立,从其中一个,能推出关于另一个的某些东西。
这两条缺一不可,我们却最容易只拿一条去套。只认第一条,会滑到“各说各话、无所谓对错”那边;只认第二条,又会以为迟早能把两套说法并成一套。互补性说的是:并不了,也不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三、任何两种观点都是互补的
物理学家不肯接受这么宽的说法。
在他那儿,要谈互补性,必须先有“测量仪器和被测物体之间的交互”,而且这交互得躲不掉——把实验方案想遍了也躲不掉才算。温伯格这一段写得生动:找不到分辨率更高的胶卷,他就造雷达;雷达也不成,就扔掉雷达去造激光器。“他们从来不会为了‘方便’而放弃寻求更好的方法。除了‘自然法则’,即不可分割的物理交互,没有什么能使他们放弃对圣杯的追求。” 难怪这样的人不容易接受互补性。
温伯格管这一种叫“绝对互补性”——立足点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认。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轻的事:把条件拿掉。他说,一般系统的观点建立在一个更简单的前提上,因此更通用:如果出于某种原因,观察者没有把观察无休止地改进下去,那么任意两种观点之间,就都存在互补性。而几乎所有情况下,总有理由让人停下来——没那么多时间、没那么多钱、没那么多耐心,或者纯粹没必要。既然条件几乎总成立,就不必写它。于是这条定律短得出奇:

#18 广义互补性原理:“任何两种观点都是互补的。”(第 4 章)
这条定律敢说得这么满,前提恰恰是人不会无限地较真下去——而这个前提,你我每天都在替它作证。
温伯格接着补了一句实在话:观察者并不总在意视角是不是互补的。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看同一个社会,自然得出不同图景,两者之间也不是毫无对应;可一个经济学家会去攻击另一个经济学家“谬误”,对社会学家的说法却往往干脆不理——因为他知道,两人谈的是“不同的问题”。
这句话值得多看两眼。我们对一处分歧有多不能忍,跟分歧本身有多大关系不大,跟对方跟我们抢不抢同一样东西关系很大。隔行那位的说法离我更远,可我不急,他不跟我抢位置;同行那位只差一点点,我却非要分出高下。真正让人把“互补”读成“矛盾”的,常常不是视角的距离,是位置的距离。
最后温伯格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假设真能消除互补性,我们愿意吗?
他答得轻飘飘:作为超级观察者,我们可能会失去音乐盒美妙的叮咚声。把一只音乐盒拆到每个齿轮都看得见,你确实再不会被它骗到;你也再听不见它响了。他在这一节末尾几乎是在自我告解:归约只是理解世界的办法之一,“还原论是现实中从未实现的一种理想”,它只是一种科学信念。
所以,当你和另一个人怎么也对不上的时候,值得先分清是哪一种。一种是你们俩有一个没看清,那该去查,查清了就完了。另一种是你们俩看见的都是真的,只是从两处看的——这一种查不出结果,因为它不缺信息,缺的是有人肯把两张照片并排摆着看。分不出对错,不等于没有真相;它常常只意味着,这件事的真相得由两个人一起带过来,而你们正忙着把对方那一半赶出去。
金版批注
温伯格在这一节末尾整段引用了美国学者托马斯·布莱克波恩的一段话,担心的是:科学若一直照这条片面的路走下去,新科学家将主要从“觉得这种世界观最顺眼”的人里招进来,而这批人恰恰最不适合把自然那些互补的真理放在心上。
这条回路应验了,而且不必进实验室才看得见。一间屋子里只要“拿数据来”成了唯一站得住的开场白,接下来发生的不是数据派赢了辩论,而是不擅长把事情变成数字的人慢慢不开口;再往后,招进来的、提上去的,又都是最会做这件事的人。另一半视角不是被驳倒的,是被挤走的——而互补性说的恰恰是,那一半归约不到这一半里去。
他说的是科学界,一个字没说错。只是这条回路并不挑地方:任何一间只认一种看法的屋子,都在小规模地重演它。
这一篇,你带走什么
黑板报
- 互补的两个要件缺一不可:两种看法谁也归约不成谁,可它们又不完全独立。只占一条的,要么是各说各话,要么是还没找到合并的办法。
- 造成互补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你伸手去量它,这只手就成了现象的一部分;另一种根本不用伸手——你脑子里早备好的那套说法,会抢先把东西认成它认得的样子。
- 一般互补定律的前提是“人不会无限地较真下去”。正因为这个前提几乎永远成立,任何两种观点之间通常都有互补性。
本篇金句
“任何两种观点都是互补的。”/“作为超级观察者,我们可能会失去音乐盒美妙的叮咚声。”(温伯格,一般互补定律)
思考题(4.7 之 8,据温伯格原题改写)
温伯格说,一个人信不信互补性,看他怎么看待学外语就知道了。不信的人会问:既然有价值的成果迟早会被翻译过来,何必花时间学一门外语?言下之意是,一种语言里说清楚的东西,换一种语言也能同样说清楚。你同意吗?想一想你自己用两套行话、或者两个圈子的说法讲过的同一件事——换个说法之后,真的什么都没变吗?
收束
回到开头那件小时候的事。下次再撞上这种对不上,可以试一个小动作:先别急着问“谁记错了”,改问一句“你是从哪儿看见的”。对方通常会讲出一段你根本不在场的东西——那一段不会证明你错了,它只是在你那张照片旁边又摆上了一张。你们家那件事完整的样子,多半就在这两张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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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块四到这里走完。下一篇是加餐二,一次可以跳过的符号练习:把字母序列写成有序对、映射和有向图,看一台机器怎么从几条最简单的规则里长出行为。压轴那台机器只会做一件事,不停地拼出 B-A-N-A-N-A,不知道该在哪儿停——正好回接第 11 篇的香蕉原理。加餐是选学,跳过不亏。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