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版计划·04|平均数为什么保护保险公司,不保护你

金版计划|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领读·第 04 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间屋子里坐着十个人,人均月收入一万。

你听到这个数,脑子里浮现的是十个月入一万的人。可实际情况也可能是:九个人月入三千,第十个人月入七万三。这十个人里,一个月入一万的都没有。

平均数没算错,一分不差。它只是从来没打算描述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这种对不上的感觉,你天天在遇到。人均可支配收入一公布,评论区一片“我又被平均了”。平均通勤四十分钟,可你每天在路上耗一个半小时。体检报告上那一项在参考区间里,你却明明觉得不对劲。

我们对平均数有一个默认的用法:把它当成“一个典型的人”。听到人均一万,就想象出一个月入一万的人。这个用法从来没有人授权过。(这句是我的说法,不是温伯格的原话。)

那么问题来了。平均数到底在算谁?它什么时候可信?更要紧的是——它可信的时候,是对谁可信?

温伯格的回答是两个开关:数量够大,分布够随机。缺一个,这套方法就翻车。而这两个开关,都不是为你一个人拧的。

坐标在原书第 1 章:第 5 节「统计力学与大数定律」,收尾接第 6 节开头。

往下走之前,先请你留意一件反常的事:一百万人的账,比三十个人的账好算得多。

按常理,人越多越难算才对。事实却反过来。一个方法在数量变大的时候反而变准,那它一定是拿什么东西换来的。这一篇就是去看它拿什么换的。

一、第二把斧子不是算得更狠,是把问题换掉了

温伯格先摆了一笔账。

牛顿描述过一个由大约 10 的 5 次方个物体组成的系统,再从里面挑出他感兴趣的 10 个。到了 19 世纪,物理学家想研究另一种东西:一瓶空气里的分子。

一瓶空气跟太阳系有三点不一样。第一,分子的数量不是 10 的 5 次方,是 10 的 23 次方。第二,物理学家不是只对其中 10 个分子感兴趣,是想了解所有分子。第三,就算他们只想了解其中 10 个,也得先弄清全部 10 的 23 次方个。因为分子的质量几乎一模一样,相互作用又密切。

牛顿那套减法,在这儿还剩多少用?

温伯格算了一笔。只关心两两之间的作用,“也不过是把方程数量从 2 的 10 的 23 次方减少到 10 的 46 次方”。

你把这两个数摆在一起看。削掉的部分大得惊人,剩下的部分也大得惊人。这就叫算不动。温伯格的评语是:这种简化的效果无疑很显著,但继续简化似乎希望不大。

接下来这一段,是我读第 1 章时最喜欢的一段。温伯格写道:

经过一些无谓的尝试,这些物理学家肯定感觉自己就像伊索寓言中的狐狸,总也够不着葡萄。我们知道事实一定是这样的,因为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和狐狸一样:决定无论如何都不想了解单个分子。

够不着,就宣布不想要。

这句话刻薄,但温伯格随即把话收了回来,收得很厚道。他说,更实际的描述是:这些物理学家很幸运,没有对单个分子产生兴趣——因为他们解不了那些方程组。

于是吉布斯、玻尔兹曼、麦克斯韦这些人,做了一件跟牛顿完全不同的事。

牛顿是减少物体。太阳系里成千上万个天体,他扔掉大部分,只留下算得动的那几个(这四步减法在第 03 篇讲过)。问题还是原来那个问题:这颗行星在哪儿。

这批物理学家是换掉问题。他们不再问某个分子在哪儿、速度多少,改去问这瓶气体的压力、温度、体积是多少。温伯格的说法是:他们假定这些有趣的观测特性,是分子的一些平均特性,而不是其中某个分子的特性。

要计算的量一下子变得很少,计算量应声而降。更要命的是精度——因为分子数量特别大,预测精度高得离谱。这就是大数定律

观测样本的数量越多,观测值越接近于预测的平均值。

#2 大数定律:“观测样本的数量越多,观测值越接近于预测的平均值。”(第 1 章)

现在回头看那件反常的事。一百万人的账为什么比三十个人的账好算?因为算的根本不是同一笔账。三十个人那笔账,你想知道的是每个人在干什么。一百万人那笔账,你早就放弃了每个人,只想知道总量。

问题被掉了包,而且是主动掉的包。

这个动作你也天天在做,只是没意识到。“这一批用户为什么走”是一个中数系统的问题,很难;“整体留存率是多少”是一个大数系统的问题,好算得多。多数人以为自己换了个更聪明的算法,其实是换了一道更好答的题。

换题不丢人,物理学家靠它拿下了半壁江山。但你得知道自己换了。

二、精度是明码标价的:多一百倍样本,只降十倍误差

第二个开关是数量。这个开关不是“开”和“关”两档,它有刻度,而且刻度很不讲情面。

温伯格请出了物理学家薛定谔,用的是《生命是什么》里的一段。这段话的价钱,全在最后两句:

也就是说,如果 n = 100,偏离约为 10,相对误差为 10%。如果 n = 1 000 000,偏离约为 1000,相对误差为 0.1%。……最紧要的是平方根。尽管 1 000 000 是比较合理的大数,但相对误差为 1/1000,如此一来称其为“自然定律”就不是太好了。

这就是 N 的平方根定律。翻成一句人话:样本多一百倍,误差只小十倍

#3 N 的平方根定律:“相对误差的数量级为 1/√n,其中 n 为共同体现出这些定律的分子数。”(第 1 章,温伯格转引薛定谔)

请你把薛定谔最后那句咂摸一下。一百万个样本,他嫌不够格叫自然定律。

一百万,在你我这儿已经是天文数字。多少调研拿三百份问卷就敢下结论,多少复盘拿五个用户访谈就敢说“用户普遍反映”。照薛定谔的刻度,三百份问卷的相对误差在百分之六上下,五个访谈在百分之四十五上下。百分之四十五的误差,你拿它排优先级、定方向、劝自己下决心。

这条定律还有一个更贵的用法,是反过来读的。

你手上有一份不太稳的数据,你想让它稳一点。加样本是最直觉的办法。可平方根告诉你:要把误差压到原来的十分之一,样本得涨一百倍。成本涨一百倍,收益是一位小数。

所以下次有人说“再多收点数据就清楚了”,这句话是有价钱的。你可以当场把价钱问出来:清楚到什么程度,要多收多少?

三、隐藏的那个开关:随机性,而它的定义是循环的

数量这个开关摆在明处,谁都看得见。第二个开关藏得很深,深到温伯格得先承认一件难堪的事。

他给随机性下的定义是这样的:

从直觉上看,随机性是让统计计算结果正确的系统特性。尽管这显然是一种循环定义方法,但它能够帮助我们理解统计学方法的适用范围。

你看清楚这个圈了吗。什么叫随机?让统计管用的那个性质,就叫随机。什么时候统计管用?随机的时候。

温伯格自己点破了这是循环定义,还是把它留在了书里。我认为这是全章最诚实的一句,它交代了一件很不舒服的事实:随机性这张门票,你没法事先独立检验。 你不能在动手之前先验一验“我这批数据够不够随机”,你只能在平均数失灵之后,回头才发现门票压根没拿到。

他举的例子是流感。

如果每个人被传染的机会均等,发病数量可以预测得相当精确,疫苗怎么分也算得出来。可一旦人群里出现某种非随机性,简单计算就会开始偏。

非随机性从哪儿来?温伯格给的例子朴素得让人服气:“乡村中人们的住所分布不是随机的,所以每个人接触传染源的机会不一样。”

住得近的先被传上。就这么一件小事,整套计算就开始歪。

他接着说清了一件更要紧的事。人少的时候,你可以老老实实把每个人的交往情况摸清楚,精确算出传染路径。人多了,你摸不过来,只好改算平均值——而这些平均值,是由人群结构决定的。所以他下了这句结论:

因此,正是结构的类型让我们选择一种方法,并放弃另一种方法。

不是数量决定你用哪把斧子,是结构决定的。

顺着这个思路,温伯格给这个分疫苗的问题画了一张图(原书图 1-8)。横坐标是人口数量,纵坐标是个体差异。

这张图你可能眼熟。把两个标签一换,它就是这本书的那张三分区总图(在第 01 篇)。“人口数”换成“复杂程度”,“个体差异”换成“随机性”,就这么简单。温伯格自己说得很干脆,后面那张“只是图 1-8 换了标签而已”。

所以全书的地图,是从一个怎么分疫苗的具体问题里长出来的。

分疫苗、算传播,这件事我们这一代人是真的经历过。

疫情期间我在大城市,每天做核酸。进商场、坐地铁、进写字楼,去哪儿都要看绿码,一处不落。

后来我回了一趟镇上。同一件事,那边没有到哪儿都要绿码的要求。

我当时只当是两地宽严不同,没多想。直到读到温伯格这一段,才明白自己看漏了什么。

大城市里,你一天要跟多少陌生人擦身而过?地铁、写字楼、商场,碰上谁全凭运气。人多,接触又接近随机——这就是一个标准的大数系统。对付它只有统计那把斧子:不问你今天见了谁,只按整体算,所以规则也只能是对所有人同一套。

镇上不是。谁跟谁沾亲,谁常上谁家串门,哪几户挨着住,本地人心里有一本账。这正是温伯格那半句——住所分布不是随机的。结构摆在明面上,真出了事可以顺着关系摸,用不着对每个人同一套。

不是哪边更当回事,是两边根本不是同一类系统。同一把斧子,砍不了两块料。

现在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平均数可信的时候,是对谁可信?

保险公司为什么能靠大数定律吃几百年的饭?不只是因为它有一百万个投保人。更要紧的是那一百万个投保人互不相识、彼此不影响——一个人出险,不会让隔壁那个也出险。两个开关它都拧到位了,所以它算得准。

它算准的是那一百万人加起来的总账。这笔总账保护的是收保费的那一方,让它敢定价、敢承诺、敢开门做生意。你个人在这笔账里,是一个可以被别人替换掉的位置。

温伯格把这件事写在了第 6 节的开头,一句话,不留情面:

管理技术得益于统计力学的成果,将人群仅仅看成无结构的群体之中可互换的单元,通过取平均值来简化。(第 1 章第 6 节)

可互换的单元——这五个字,是这一篇我最想请你带走的东西。

回到最开始那间屋子。九个月入三千的人和一个月入七万三的人,被算成人均一万的那一刻,他们就被当成了十个可互换的单元。平均数没有算错,它只是先把这十个人换成了十个一样的人,再开始算。

金版批注

平方律那笔账(在第 03 篇),这五十年被人用钱买断了。机器越来越快,越来越便宜,“不先简化就走不下去”这条推论,被算力买断了。

平方根这笔账,买不断。

薛定谔的刻度是死的:多一百倍样本,只小十倍误差。它不随硬件变便宜而松动,因为它不是工程问题,是这套方法自己的结构。你可以花钱买到更多的数据,你买不到相应比例的确定性。

这解释了一件很多人纳闷的事:为什么“再喂一批数据”的收益越来越不明显。前面那一段涨得又快又爽,因为样本从几百涨到几万,误差是从百分之几掉到千分之几。后面那一段几乎不动,因为样本已经很大,再翻一百倍才换来一位小数。很多领域都已经走到了曲线开始变平的那一段。

分寸要说清楚。这不是说数据没用,也不是说温伯格判断错了。他和薛定谔都没说过“数据够多就万事大吉”——恰恰相反,薛定谔连一百万都嫌小。

这一条算“他没赶上的”。他那个年代,样本贵到你根本走不到曲线变平的地方;今天走到了,才第一次有人集体撞上这堵墙。定律没变,变的是我们终于有钱撞它了。

这一篇,你带走什么

黑板报

  1. 统计这把斧子不是算得更狠,是把问题换掉了——不问某个分子在哪儿,只问这瓶气体多少度。换题不丢人,但你得知道自己换了。
  2. 精度是明码标价的:样本多一百倍,误差只小十倍。薛定谔连一百万个样本都嫌不够格叫“自然定律”。
  3. 隐藏的那个开关是随机性,而它的定义是循环的——你没法事先检验,只能在平均数失灵之后才发现门票没拿到。真正决定你用哪把斧子的,是结构,不是数量。

本篇金句

“管理技术得益于统计力学的成果,将人群仅仅看成无结构的群体之中可互换的单元,通过取平均值来简化。”(温伯格)

思考题

回想你最近一次拿“平均值”或“大概率”给自己做的决定:行业平均、参考区间、成功率、存活率,哪个都行。

拿两个开关一个一个去对——

第一个,那个数是拿多少个样本算出来的?照平方根的刻度,它的误差大概多少?

第二个,被算进去的那些人,彼此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们互相看得见吗?一个人的结果会不会改变另一个人的结果?

两个开关只要有一个没拧到位,那个数就不该替你做决定。写在留言区。

平均数不是错的,它只是从来没答应过要描述你。下次再碰到一个跟体感对不上的“人均”,别急着怀疑自己的感受——那个数在说一笔总账,你在说自己的日子。

下一篇

小数系统靠精确计算,大数系统靠统计平均。两把斧子各管一头,都很硬。

那卡在中间、两头不靠的呢?你的部门、你的项目、你的家——它算不动,也平均不得。温伯格给这个地带写了一条中数定律,而这条定律有一个民间版本,你天天在念叨它。第 05 篇讲这一条:墨菲定律为什么是真的。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本篇引用与化用的说法,出处一并列在这里,供你核实:

  • 牛顿描述约 10 的 5 次方个物体、一瓶空气里 10 的 23 次方个分子、“把方程数量从 2 的 10 的 23 次方减少到 10 的 46 次方”、伊索寓言的狐狸与“决定无论如何都不想了解单个分子”、吉布斯与玻尔兹曼与麦克斯韦改算平均特性、大数定律“观测样本的数量越多……”:《系统化思维导论》,杰拉尔德·温伯格著,王海鹏译,人民邮电出版社(25 周年纪念版),第 1 章第 5 节「统计力学与大数定律」。
  • 薛定谔那段(含 n = 100 与 n = 1 000 000 的两组数、“最紧要的是平方根”、“如此一来称其为‘自然定律’就不是太好了”):温伯格转引自埃尔温·薛定谔《生命是什么》(What is Lif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45),见同节。
  • “从直觉上看,随机性是让统计计算结果正确的系统特性。尽管这显然是一种循环定义方法”、流感传播与“乡村中人们的住所分布不是随机的”、“正是结构的类型让我们选择一种方法,并放弃另一种方法”、图 1-8 的两根坐标轴:同节。
  • “管理技术得益于统计力学的成果,将人群仅仅看成无结构的群体之中可互换的单元,通过取平均值来简化”:同章第 6 节「中数定律」,属跨节引用,故在正文中标出节号。
  • 我手上那个电子版丢失了上标与根号(10 的 23 次方印成平的,√n 整个不见),本篇按上下文与英文原版还原,这是电子版的问题,不是原书的问题。
  • “平均数没打算描述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换题不丢人,但你得知道自己换了”:我的提法,不是温伯格的原话。
  • 三百份问卷与五个访谈的误差,是我按 1/√n 直接算的量级,只作数量级参照,不是原书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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