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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思想者,一套方法

记、炼、连没一样是我发明的:分别来自记了五十六年时间的柳比歇夫、把“看不见自己”列为头号障碍的格拉德·温伯格,和主张“不分析、不评判”的艾拉·普罗戈夫。背后还站着查理·芒格:别在只有一个声音的房间里,把自己的话当成判决。

上一篇,我把那座塔整个画了出来:塔基是“记”,塔身是“炼”,塔尖是“连”。画完我说,先别急着往上爬,回头认识一下塔背后的三个人。

这一篇,就来还这个账。

因为有件事我得老实交代:这套“记-炼-连”,没有一样是我发明的。它是我从三个人那儿,一层层拆下来、再拼到一起的——而这三个人,各自用大半辈子,把其中一层做到了别人到不了的地步。

塔基的“记”,来自一个记了五十六年的人

第一层“记”,来自一个叫柳比歇夫的苏联科学家。

他做过一件几乎没人做得到的事:从1916年到去世,整整五十六年,他每天都记录自己的时间,一天都没断过。战乱也好,生病也好,出差在火车上也好,什么都没能让他停下来。

他记的方式还特别朴素,就像记账:今天几点到几点做了什么,各花了多少分钟,一笔一笔写清楚。别看这本账枯燥,正是靠着它,他几十年后回头,还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时间都花到了哪儿。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有一半答案是清楚的。1918年他从部队复员,回到学术上,那时他已经给自己定下了一辈子的目标:创立生物自然分类法。这是个大得吓人的题目,他当时就写下过一句实在话——光是把需要的数学基础打好,就得先花五年,五年之后才谈得上着手。

一个人如果早早认定自己这辈子只干一件事,而这件事要的时间比一辈子还多,他迟早会开始盯住一个问题:我的时间,到底去哪儿了。

但另一半答案,其实没人知道。这里得说句老实话:日记是1916年1月1日开始记的,目标是1918年才写下来的——方法比目标还早了两年。到底是什么让二十六岁的他记下第一笔,为他立传的格拉宁翻遍了那些编了号的文档,也没能找出答案。柳比歇夫自己给的解释含含糊糊:“我对这个时间统计法已经习惯了,没有它就没法工作。”

倒是格拉宁下的那句判断,我觉得比任何解释都准:这不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的预算表,把它比作“向时间做一次自我剖析”,更为恰当。

这句话要紧,因为它决定了第一部的性质。你要是把时间清单当成一件效率工具,多半记上两三周就烦了——它对提升效率的直接帮助,远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大。只有当你把它当成一面照自己的镜子,它才活得下来。

“记”这一层的根,就扎在他这儿——先不忙着抒情、也不谈意义,只是如实地把“发生了什么”留下来。至于这本时间账具体该怎么记、怎么记才不会白记,是第一部要展开的正题,这里先按下不表。

塔身的“炼”,来自一个研究“怎么带人”的人

第二层“炼”,来自一位叫格拉德·温伯格的美国人。

他是写软件出身的,后来花很多年研究一件事:一个普通的技术骨干,怎么成长为带得动人的领导者。照常理,这样一本书该通篇讲怎么管别人,可他开口第一件工具偏偏不是管别人,而是——一本用来看清自己的日记。

这个顺序不是他为了新鲜排出来的,是他一路看出来的。

把他从技术推到“人”这一边的,是他后来几十年干的活:他和搭档做咨询、办工作坊,看着成千上万的人在眼前解决问题——程序员、工程师、护士、医生、建筑师,甚至旅行社的职员。行业天差地别,可卡住这些人的东西,却像得出奇。

他后来干脆把挡在人前面的障碍排了个序。头一号,他叫它“看不见自己”。第二号是“没问题综合征”——什么都觉得没问题,于是什么也不会变。第三号是“只有一个答案”的执念——认定一件事只有一条正确解法,别的路想都不想。

三个里头,他说第一个是根:你连自己都看不见,另外两个也拆不开。所以讲完这三道障碍,他给出的第一件工具,就是那本日记,每天五分钟,坚持三个月。

有意思的是,他还把这个练习当成一场测试——但测的不是你会不会反思,是你到底想不想变。他的意思大致是:想法和条理,我这个写书的人可以给你;可动机我给不了,我只能给你一个测试,让你自己看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

在他看来,把事情记下来还只是第一步,那是原料。你得再往下走一步,从这些原料里,提炼出真正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哪儿其实做对了、哪儿一直在骗自己、下次可以怎么变。这个“从记录里炼出发现”的过程,就是塔身这一层。

具体怎么炼、靠哪几个问题去炼,是第二部的正题,这里先不铺开。我只想先让你放下一个包袱:反思这件事,不玄,也不靠天赋,它是有步骤、能上手的。

塔尖的“连”,来自一个研究“怎么写日记”的人

第三层“连”,来自一位叫艾拉·普罗戈夫的美国心理学家。

他一辈子研究的,就是人怎么通过书写看见自己。他办过很多期工作坊,专门带着人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写日记。

他的底子是荣格。博士论文写的就是荣格心理学,1953年出版成书;也是在那一年,他去了瑞士,跟着荣格本人学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在德鲁大学主持一个研究所,一待十来年,研究的题目一直没换过:人的一生是怎么一段一段走过来的,这些段落又怎么跟一个人的创造力、跟他觉得活着有意义这件事,连在一起。

1966年,他把这十几年的东西做成了一套普通人可以动手的方法,还专门办了一家机构来组织工作坊。

他给自己这套方法定性时,用了一个不太起眼的词:非分析性的——不分析。这个词是理解他全部做法的钥匙。他不解释,不诊断,也不评判。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套东西要做的,是让你的生命自己把它的目标和意义显露给你,而不是由谁站在旁边下判断——包括你自己。

后面第三部,你会一次次撞上这条规矩:不许评判,不许回头修改,连梦都不许解。到那时候你就知道,它们全都是从这一个词里长出来的。

他发现一个问题:哪怕你每天都记、每件事都认真复盘,这些东西还是一片一片散着的。单看每片都清楚,可合起来到底在说什么、你这几年在往哪个方向变,反而答不上来。

“连”这一层要解决的就是这个:把散落的碎片一点点连起来,让你从更高处看见一个更完整的“我是谁”。至于怎么连,是第三部的事,这里也先留个扣子。

还有一个一直站在背后的人

除了这三位,还有一个人,他不属于上面任何一层,却一直影响着我看这件事的角度——查理·芒格。

前面三位给的是三层砖。查理·芒格给的不是砖,是一样别的东西:一种态度。

得先承认,这套方法有个先天的弱点。日记本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声音:你写下一条关于自己的结论,没有人会站出来说“我不同意”。你说自己“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本子不会顶你一句;你说“这事怪那个客户”,本子也照单收下。反驳的活儿没有别人替你干,只能你自己干。

而查理·芒格,把这件事练成了习惯。他说过,自我纠错是一项非常宝贵的能力,他有意识地培养它,甚至专门琢磨怎么否定自己。他还给自己立过一条更狠的标准:一个有争议的问题,除非我能比持相反意见的人更有力地反驳我自己的观点,否则我对这个问题没有发言权。

这条标准搬到日记上,就是这套方法里最要紧的一条自律:你写下的每一条关于自己的结论,都得回头问一句——有没有反过来的证据?

这不是让你别下结论,是让你别在只有一个声音的房间里,把自己的话当成判决。后面讲怎么从记录里认出自己的模式时,我会把这条做成一个具体的动作;讲边界那一篇,还会再回到这间只有一个人的房间。

有意思的是,查理·芒格自己也有个偶像,叫本杰明·富兰克林。而本杰明·富兰克林,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干过一件很像的事:他在一个小本子上列出想养成的十三种品德,每天回顾,当天违反了哪条就记下一笔,再挑一条,用一整周专门去改。

你看,这不就是最朴素的“记”加“炼”吗?先把自己一天的言行如实记下来,再从里面拎出下次要改的地方。

我讲这些,是想让你放心:这套方法一点都不新。真正聪明的人,几百年前就在用各自的版本,做着同一件事——只是从没有人把它拆开,拼成普通人照着就能上手的样子。我做的,就是这件拼装的活儿。

认完人,就开始爬塔

所以这几个名字往后还会不断冒出来。不是我要给你掉书袋,而是每一层的具体做法本就是从他们那儿学来的——讲到哪一层,我就请出对应的那个人。

现在,塔的样子你见过了,塔背后的人你也认识了。地基和来历都清楚,从下一篇起,我们就正式动脚,往上爬第一层:记。

今日小练习

今天依然什么都不用写。

如果愿意,就花一分钟想一件事:柳比歇夫的“记”、格拉德·温伯格的“炼”、艾拉·普罗戈夫的“连”,这三件事里,你现在最缺的是哪一件?心里有个答案就好,接下来的文章,会一件一件帮你补上。

—— 下一篇,动手之前先挑明一件事:这里说的“记”,为什么非得是用文字写下来?语音和视频也能记,而且记得更全,可它们少了一样很要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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