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列子·汤问》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帕多瓦那份讲稿
1592 年,意大利天文学家伽利略·伽利雷到帕多瓦大学教数学。课堂之外,他另收了一批私人学生,教他们筑城,也教机械。讲机械的那份讲稿,他改过好几稿,自己没有拿去付印,靠抄本一份一份地传开。
讲稿一开头,他没有先讲杠杆和滑轮。他说,在一样一样细讲这些器械之前,值得先想清楚:它们到底能给人什么好处。接着他说了一件看不惯的事:做机械的人,差不多都在自己骗自己。他们以为,机器造得够巧,就能用很小的力气抬起极重的东西——好像凭着手里的机器,多少能把自然骗过去一点。拿这个念头去干活,自己上了当,别人的指望也跟着落了空。
他给的回答很朴素。一块很重的东西,一股小得多的力气,这股力气抬不动它。可要是把它分成许多小块,每一块都不超过这股力气,就能一块一块地搬,来回多搬几趟,总能搬完。
换成机器,这股力气能一次把整块东西挪过去,代价是使劲的那一端要走的路长出许多倍。十斤的力气挪一百斤的东西:分成十块,是搬十趟;用机器,是一趟,可使劲那一端要走十倍长的路。伽利略把两种办法摆在一起比,用的时间一样——机器没有骗过自然,它只是把那十趟路,并成了一趟走完。
所以,单论机器本身,它给人的好处只有一样:把一件东西一整块送到地方。
三种杠杆
说到杠杆,人人都会想到以小博大。它是最简单的机器:一根硬杆,一个支点,一头有人使劲,一头是要动的东西。看支点、使劲的地方、要动的东西这三样怎么排,杠杆分成三种。

第一种,支点在中间。撬棍、跷跷板、剪刀都是这一种。跷跷板上,大人坐得离中间近,孩子坐得离中间远,两边就能平。剪刀的支点是中间那颗钉,剪厚纸板时把它塞到靠近钉的地方,手上就轻。拿撬棍撬石头,支点离石头近、离手远:手到支点的距离是石头到支点的十倍,手上的劲到了石头那一头,就大了十倍。
第二种,要动的东西在中间。独轮车就是:轮子着地的地方是支点,车斗里的东西在中间,你在最远的那一头抬车把。核桃夹也是。东西离支点近,手离支点远,所以省劲。一车土几百斤,你抬起车把只用使出其中一小部分的劲;可车把那头抬起一尺,车斗只升起几寸。
第三种,使劲的地方在中间。你的小臂就是:肘关节是支点,二头肌在离肘关节四厘米左右的地方往上拉,手里的东西却在三十多厘米外。小臂端平、手里拿一本四公斤的书,二头肌要使出的劲,是书和小臂加起来那份重量的七倍多。钓鱼竿、镊子也是这一种。它反过来:劲是赔出去的,换回来的是那一头动得又远又快——肌肉缩一点点,手就扫过一大截。人身上的肌肉多半是这样长在骨头上的:劲省不下来,换来的是快,是够得着。
三种排法,守的是同一条规矩:省了劲,就得多走路;省了路,就得多使劲。 拿撬棍来说,你把手往下压五十厘米,石头只抬起五厘米。力气小了十倍,路长了十倍。压下去的时候手上轻,多走的那一截路却不疼,所以我们只记住了轻。力气乘上走过的路,物理上叫功,平常说就是功夫。杠杆改得了力气的大小,功夫一点也省不下;真动起手来,支点那里有摩擦,棍子也会弯一点,出来的还会比使进去的少一些。
那它有什么用
说到这儿,你心里多半会冒出一句:
「一点功夫也不省,那还要杠杆干什么?」
伽利略那句话就是回答:它让你把东西一整块挪走。这件事要紧,是因为有些东西拆不开。
院子里一堆土要运走,这是拆得开的:一筐一筐地挑,多挑几趟,总能挑完。这里谈不上杠杆。要说一样工具让一个人干出好几个人的活,多半是另有一股力气在帮忙。伽利略在讲稿里也说到这一层:拿河水转磨,拿马代替人,多出来的活是河水和马干的。他自己设计过一台提水灌田的机器,1594 年拿到威尼斯共和国的专利,用的是一匹马的力气。光凭一根杠杆,省不下一点功夫。
一块一吨重的石磨就拆不开,一根整木做的房梁、一块要立起来的石碑也一样,伽利略说的正是这类东西。一个人去抬,抬一天、抬一年,它都一动不动——这跟费多少劲无关,根本做不到。递给他一根够长的撬棍,石磨动了。他手上那一头要走的路,一寸也没少,花的功夫也没少;杠杆给他的,是一件原本做不到的事。这件事,分多少趟都换不来,因为分趟的前提,是它拆得开。伽利略“十块搬十趟”那番推算,到了这里就不成立了:没有十块可分,也就没有十趟可走。
所以,面对一件吃力的事,先别急着找杠杆,先问它拆不拆得开。拆得开的,多做几次就是了;拆不开的,杠杆不替你省功夫,它让你做得到。
先别急着找杠杆
我们想找杠杆的事,多半拆得开:学一门语言,练出一副好身体,写完一本书,攒起一批老客户。它们都能拆成今天就搬得动的小块,多做几次就是了。一天写五百字,一年下来是十八万字,一本书早就够了。
可我们常常不动手,先去找杠杆——一个更好的方法,一样更顺手的工具,一段整块的空闲。想学英语,先花一个月比课程、挑软件,那一个月里一个单词也没背;想练身体,先等一个不加班的季度。等杠杆的那些日子,是实实在在搭进去的。
也有一些事拆不开:搬家那一天,换掉一套系统,一次发布,一场得一口气谈完的谈话。做一半,比不做还糟——家搬了一半,新旧两处都住不下人。这种事才用得着杠杆。这根杠杆照样不省功夫,长的那一端,是动手那一天之前的准备:搬家那天能一天搬完,背后是前面两个周末打好的包、约好的车、量过的门框。前面走得够远,那一天才挪得动。
拆得开的事,还有一种走岔的办法:不等杠杆,也不一块块搬,想一口气做完。我在减肥上就这样走岔过一回。
每天两顿牛奶泡燕麦
过去有一阵,我想减肥,打的主意是一口气解决:先让自己饿上十天半个月,体重降下去就好了。真这么做的时候,肚子饿起来,实在受不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减肥是一件拆得开的事,用不着一口气做完,也一口气做不完。我改了自己的生活习惯,每天吃两顿牛奶泡燕麦,一点一点来,体重慢慢降了下来,也控制住了。
我当时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根杠杆。回头看,我是想把一堆拆得开的土,一口气抱起来。
先问那一句
下回你想替一件事找杠杆,先问一句:它拆不拆得成我今天一趟搬得动的小块?
拆得成,就定下一块有多大:不靠任何新工具,今天也搬得动。比方说,攒了一年没理的照片,今天只理一个月的,十几分钟就理完了,明天再理下一个月。第一块今天就搬,不必等方法。
拆不成,先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它拆得成:一只装满了的大衣柜挪不动,先把里面的东西搬空,剩下的那只空柜子,两个人就抬走了。实在拆不成,再去找那根长的,并先量一量长的那一端:那一天之前要准备多久,演练几回。比方说一场只有半个钟头、得一次讲完的提案,先写下要排几回演练、请谁先听一遍,写进日历,写在那一天前面。
讲稿后面那几章
帕多瓦那份讲稿,开头那几段说完,伽利略接下去一样一样讲杠杆、轮轴与绞盘、滑轮、螺旋,讲它们怎么用。他教学生机械,只是先让他们放下一个念头:机器能替人骗过自然。
放下这个念头,机器一样也没少;少掉的,只是那份白拿的指望。剩下要问的,就只有一句:手上这件东西,拆不拆得开。
格外的话
题眉那句话,是愚公说的。智叟笑他:你这把年纪、这点力气,连山上的一根草都动不了,又能把那些土石怎么样?愚公回他:我死了,还有儿子;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山却不会再长高,还怕挖不平吗?
这个故事常被读成“只要坚持,就能成事”。我读出来的是另一层:愚公那段话,是在算一道题。一座山拆得开,可以一筐土一筐土地挑,哪怕运到海边一个来回要从冬天走到夏天;挑的人一代接一代,山不会再长;这道题总有做完的一天。智叟算错的地方,是拿一个老人一次的力气,去比整座山。我们看一件大事,也常犯智叟的错:拿今天这一点力气,去比整件事,然后说做不成。愚公不傻,他碰上的是一件拆得开的事,用的也正是拆开的办法。
所以“愚公移山”这四个字,要打一个折:坚持只在拆得开的事上管用。拆不开的事,坚持多少回也挪不动它——一个人对着那块一吨重的石磨使一辈子劲,它还是一动不动。那样的事,要的是一根杠杆,加上长的那一端那段准备。故事的结尾,天帝派夸娥氏的两个儿子,把两座山整座背走了。一次挪走整座山,得另有一股大得多的力气——这一层,故事自己也知道。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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