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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格子·33|权威——错误影响倾向:一起上阵

1961年,耶鲁大学,一位二十多岁的心理学家让普通人给一个陌生人一路电到最高档,六成五的人按到了底——连事先估分的精神科医生都判断错了六百多倍。芒格说,这里头有六种心理倾向在一起使劲。

“米尔格拉姆的实验涉及六种强大的心理倾向,它们共同发挥作用,造成了他那极端的实验结果。”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则登在报纸上的广告

1961年8月,美国耶鲁大学,心理学系一间地下室。

广告登在纽黑文当地的报纸上,招募“记忆与学习实验”的参与者,按小时付费。应征而来的是各行各业的普通男性——邮差、工程师、教师、公司职员,没有一个人跟心理学沾边。

到了地下室,每个人都会见到两个人:一位身穿灰色实验服、神情严肃的主试者,和另一位同样是应征而来、看上去与自己无异的“学习者”。抽签决定角色,受试者永远抽到“教师”,学习者永远由实验室安排好的助手扮演——这一点,受试者并不知情。

任务很简单:教师这边念一组词语,学习者那边默记;答错了,教师就按下面前那台仪器上的一个按键,给学习者一次电击。仪器上一排三十个按键,从15伏一路标到450伏,标签从“轻微电击”一直写到“危险:强烈电击”,最后两档干脆只剩两个重复的记号,什么字都不再写。

学习者不会真的挨电——他在隔壁房间,答错了只需要照剧本喊疼。可教师这一边全不知情,随着电压一档档往上加,隔壁的叫声会越来越大,到了后段,甚至会传来砸墙、讨饶,再往后,干脆安静下来。

这时候,教师但凡面露犹豫、停下手,灰褂子那位主试者只会用同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请继续。实验需要你继续下去。你没有别的选择,必须继续。

六成五的人,摁到了最后一档

设计这场实验的人,是美国社会心理学家斯坦利·米尔格拉姆,当年不过二十多岁。他起这个念头,跟同一年一场备受关注的战犯审判有关——他想弄明白,一个循规蹈矩、按章办事的普通人,要普通到什么程度,才会在别人一句“请继续”里,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下这样的狠手。

动手之前,米尔格拉姆先问了一圈专业人士:你猜,会有多少人一路按到最后那一档?问的是精神科医生,得到的答案是:千分之一——他们相信,只有极端反常的人格,才会做到底。

结果是:六成五的普通人,真的一路按到了最高的450伏;把线画在300伏,几乎所有人都过了这一关。千分之一的预判,错了六百多倍。这不是哪个国家、哪种民族性的问题——后来几十年里,这场实验在不同国家、不同人群里被重复了很多次,数字有高有低,却从没有低到接近“千分之一”这个量级。

服从,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起作用

不是“人要有主见,别老是唯命是从”——而是:服从权威,从来不是一件人单独去做的事,它总要拉几股别的心理力气一起上阵。你以为自己在顶一个人的压力,其实是在同时顶好几股力气。

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后来被写成论文、写成专著,成了心理学里被讨论得最多的研究之一——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沃伦·巴菲特那位话不多、却字字千金的老搭档,晚年谈起这场实验时说过一句大实话:光是围着它写出来的心理学论文,他估摸着就有一千六百篇。

可芒格自己更看重的,是另一件事:这场实验一直被人讲成“单纯的服从”,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扒开这场实验的设计,说这里头有六种强大的心理倾向在一起使劲,共同造成了那个极端的结果——权威只是最显眼的那一种,别的都藏在它底下。

第一股,是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主试者从没说“听我的,因为我说了算”,他说的是“这是为了科学”——理由本身未必立得住,可只要有理由,人就更容易松口。

第二股,是一点一点垫上去的台阶。没有人一上来就被要求电到450伏,是从15伏起,一档一档、几乎感觉不到地往上挪——挪到第几档才算“太过分”,教师自己也说不清楚,人不擅长判断绝对值,只擅长判断“比上一步多了一点点”。

第三股,是半途改口的那份不甘心。已经做到第十档,忽然停下来,等于要承认自己从第一档起就做错了——继续做下去,反而比停下来更不费心。

第四股,是旁边那些一声不吭的人。这一层芒格自己举了例子:按下按钮的那个人,从在场那些无动于衷的旁观者身上得到了许多认可——那些人的沉默,意味着他的行为是没有问题的。这正是第26格〔社会认同倾向〕讲过的那件事,只是这一回它不靠谁开口,靠的是没有人开口。

权威给的指令,只是压在最上面的那一块。真正让这块石头稳稳当当放住的,是底下这几股力量一起在撑着。

把那件褂子脱掉,六成五只剩两成

权威这股力量,有多少是真材实料,又有多少只是一层符号,米尔格拉姆自己后来做了一整套对照实验,答案不太好看。

主试者如果不穿那件灰色实验服,只当一个路过的普通人随口吩咐,服从到底的比例,从六成五掉到了两成;指挥换成电话遥控、人根本不在现场,掉到两成一;让教师和学习者同处一室、亲眼看着对方,掉到四成;要求教师亲手把对方的手摁在电击板上,掉到三成。

符号一旦被拿掉,权威就先跌掉了一大截分量。一件褂子、一个头衔、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些东西本身什么都不是,却撑起了权威的大半个身位。

这套符号,本身还比想象中更薄:那位神情严肃、一句句说“请继续”的主试者,既不是米尔格拉姆本人,也不是什么科学家——他本职是一名中学生物老师,三十一岁,主试者这个角色是他受雇扮演的,身上那件灰褂子也是配的。让六成五的人一路按到450伏的那个权威,从头到尾是一套行头,加一种语气。

还有一组数字,方向正好相反:教师若不必亲手按下那个按键,只需要递一张纸条、由旁边的人代劳,服从到底的比例反而涨到了九成二。

别急着说“我不会”

读到这儿,你心里多半会冒出一句:“换我肯定不会做到那一步。”

设计这场实验的米尔格拉姆自己,事先也这么想,所以才去问了一圈精神科医生——他们比谁都懂人心,答案却错得离谱。这句“我不会”,从来不是只有意志薄弱的人才会说错,是几乎每个人事先都会说错的一句话。

真正顶用的,从来不是先给自己一个“我不是那种人”的保证,是弄清楚此刻正被哪几股力量一起拉着走——权威给的理由站不站得住,这一步跟上一步比起来是不是又往前挪了一点点,此刻停下来会不会显得像在打自己的脸。看清楚这几根绳子各自是谁在扯,才有机会在其中一根发力的时候,先松开手。

我也没顶住过

我自己也没顶住过,而且是在一件本来想得很清楚的事上。那几年我做销售,心里认的是一条:以客户为中心,不能为了自己的业绩去逼单。可业绩按月结,不催,有些客户就一直拖着。

我那位上级看出我这边慢,压力就一层层压过来——时不时来陪我跑一趟客户,说是辅导;回头再把我手上的客户资料,一条条对一遍。压到后来,我对客户的态度硬了下来,做了一些对签单有利、对客户并不有利的事。

事后才想明白,当时拉着我走的,不止我那位上级一个人。他给的理由并不离谱:不催,客户确实会拖——就是这句站得住的话,把我自己那条“以客户为中心”挡了回去。压力也不是哪一天忽然来的,是一个月接着一个月,所以我始终没觉得自己过了哪条线,我只是比前一个月硬了一点点。

今天就能做的一件事

下一次,有人——不管是上级、专家,还是某个看起来很懂行的人——要求你继续做一件你心里正在犯嘀咕的事,试着把这句话拆开问一遍:他给的理由,站不站得住,还是只是一句“按规矩就该这样”;这一步比上一步,是不是又不知不觉往前挪了一点点;我现在想停下来,是真觉得不该继续,还是单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一开始就没想清楚。

三句问完,答案往往已经出来了。

这跟第30格〔不用就忘倾向〕说的“飞行模拟器”是同一类办法——真正难的从来不是道理有没有讲清楚,是命令下来的当口,你有没有一个现成的清单可以对。副机长受过多年训练,比谁都清楚机长这一步是错的,可换成模拟器实测,仍有四分之一的时候,飞机照样“坠毁”——道理懂,跟当场顶得住,完全是两回事。

回到那间地下室

那间地下室里,六成五的人一路按到了最后一档,不是因为他们心狠,是因为他们跟你我一样,没打算冲权威一个人较劲——他们没意识到,自己同时也在跟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一级一级垫上来的台阶、那份“现在停下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的不甘心,还有屋里那一片没人出声的安静,一起较劲。

芒格拆开这场实验,拆出来的不是一个更狠的坏人,是几股本来就一直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普通力量,凑巧在同一时刻,往同一个方向使了劲。

下一次听见那句平静的“请继续”,不妨先问一句:现在拉着我往前走的,真的只有这一个人吗?

格外的话

芒格这一条,落点很克制——他没有说“人性本恶”,也没有替那六成五的人开脱,只是老老实实拆了一遍机器:权威只是最显眼的那根线,底下还缠着好几根。这份克制,我觉得比任何一句斥责都更接近事实。

有一组数字芒格没有提到,是我自己想往前多走的一步:教师不必亲手按下按键、只负责递一张纸条时,服从到底的比例反而从六成五涨到了九成二。芒格点出的那一层,是旁人的沉默给了默许;这一组数字说的是另一件事——不是我亲手做的。两者不是一回事,但我总觉得是同一类心理在起作用:一件事只要不是从自己手上出去的,心里那一关就好过得多。这一步是我自己推的,站不住可以随时收回。

这一格只讨论心理实验室里的机制,不对任何真实的历史事件或人物下判断,也不是在为谁开脱。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废话倾向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