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过来想,总是反过来想。”
——查理·芒格,1986 年 6 月 13 日,哈佛学校毕业典礼演讲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自由的火炬
1920 年代,美国烟草公司想把幸运牌香烟卖给女人。
总裁乔治·华盛顿·希尔看中的是那一半没打开的市场——男人在抽,女人不抽,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公开场合抽烟当时是男人的事。一个体面女人在街上点着一支烟,等着她的是异样的眼光,有时还有人当面干涉。这条规矩没写在哪张告示上,是刻在每个人心里的一条线——男人抽烟是气派,女人抽烟是不检点,谁都说得出这个理,谁也说不清这个理从哪儿来的。
希尔把这个难题交给了爱德华·伯内斯。伯内斯是弗洛伊德的外甥,干的是一份当时还没有名字的营生——后来这份营生有了名字,叫公共关系。
换成一般的打法会怎么走?印一张海报,画一个时髦女郎叼着烟,配一句响亮的口号,登在报纸和杂志上,指望广告本身把人心里那道坎迈过去。这条路走不通,不是创意不够好,是挡路的根本不是“不知道有这个产品”——口号说得再响,也是说给已经想抽的人听的,而当时敢当街点烟的女人本来就没几个。真正拦着的是一整条摆在那儿的社会规矩,规矩这种东西,广告费砸不开它。
伯内斯没有这么问,他反过来问了一句:
如果女人普遍抽烟,这世界还必须先有什么变?
这一问,把“怎么打广告”换成了一串必须先成立的条件,然后一条一条去满足它们。
抽烟必须先跟“苗条”挂上钩,不然吃惯了甜点的女人不会放下叉子——于是有了一场“饭后一支烟,不吃甜点”的宣传,找记者、摄影师配合造势;餐厅也被说动,把香烟印上了菜单,跟甜点摆在同一页;必须先有懂行的人说这么做没坏处——于是有了医生的证词;必须先让她在自己家里也拿得出手——于是橱柜厂商专门开了个格子放烟盒,跟餐具摆在一处;必须先有一套说得通的道理——于是他去问精神分析师 A. A. 布里尔,布里尔给了他一个说法:香烟象征力量,女人点烟,点的是自主。
一条一条填上去,原来堵在路上的规矩,变成了推着新市场往前走的力气。
铺垫做完,1929 年 3 月 31 日,纽约第五大道,复活节游行。伯内斯的秘书伯莎·亨特带着一小群经过挑选的女性,混在游行队伍里,走到街口,几乎同一时刻掏出香烟点上,任由早已守在那儿的摄影师拍下来,对外称这是妇女权益的表态。这个动作后来有了一个名字——自由的火炬。
这个案例被讲了差不多一百年:伯内斯一问,一场游行,美国女性从此开始抽烟。
“这故事讲了这么多年,会有假的?”
这句话你多半信了很多年——我也是。
这一讲要讲的东西,恰好能反过来问它自己一遍。逆向思维教的动作是:一件事要成立,还必须先有什么是真的?那就照这个方法查一查这个案例——它要成立,至少得先有两条是真的:那场游行确实引发了轰动的报道;报道之后,女性吸烟这件事确实出现了看得见的跳升。
查下去,第一条只对了一半。2015 年,一位专门回查这段历史的新闻史学者把游行前后的公开报道又核了一遍,结论是:媒体确实报道了,但远没有伯内斯后来说的那样轰动——有的报道说这群抽烟的女性“没引起什么注意”,有的干脆没提伯内斯和美国烟草公司,只当成一场真的妇女表态在写。查到的可考参与人数在十人上下,不是后来流传的成千上万——大概率是因为“十个人”配不上一个好故事,“成千上万”才配得上“一夜之间”这四个字。
第二条,查无实据——没有一份独立数据显示,游行之后出现过一道可验证的销量台阶。 女性吸烟这件事确实在往上走,但那是一条拉了十几年的缓坡,背后压着好几股力量,不是复活节那天画出来的一道台阶。
这个被讲了一百年的成功案例,连它自己讲的那个“成功”,都没能通过它自己教的那道手续。
两步棋
到这儿容易生出一个误会——是不是说伯内斯的方法也是假的?
不是。方法和战绩,是两件事。 伯内斯确实用这套问法拆开了一条几十年没人碰得动的规矩,这是真的、立得住的;游行之后有没有引发一道销量台阶,是另一件事,没有证据。一个方法有效,不需要靠一场夸大的胜利来证明。
这里能看清逆向思维真正在干什么。多数人以为它是“反着想一遍”——正着想不通,倒过来想想看,图个新鲜角度。这么理解,漏掉了最要紧的那一步。
真正的动作是两步。第一步,找出这件事要成立,必须先有什么是真的——伯内斯找的是“必须先有医生站台”“必须先有地方能点上”;刚才我们找的是“必须先有轰动报道”“必须先有销量台阶”。第二步,去查那个“必须先成立”的东西,到底成不成立。 伯内斯查完就去补上;我们查完,补不上,就得老实认。
第一步谁都会,连小孩子吵架都会说“凭什么”。公司里也常有这种时刻:有人说“上次改版,转化率涨了三成”,追问一句“凭什么涨的”,答案通常也现成——“按钮换了颜色”。可第二步很少有人做——那三成,是不是恰好赶上了一场大促,恰好赶上了别的渠道同时在导流?没人回头查,因为现成的答案已经让人满意了,谁还愿意自己拆自己的功劳。
难的从来是第二步——你真舍得去查吗? 尤其当那件“必须先成立”的事,正是你已经信了很多年、还打算讲给别人听的那个故事。
我也信过一次
我也有过这么一次。
保险行业招人的时候,喜欢管新来的代理人叫“保险企业家”。听着是有几分道理——卖产品拿佣金,还能往下发展自己的团队,怎么看都像在给自己做老板,不是给别人打工。这句话我信过,也没多想。
直到拿这一讲教的方法查了一遍:要真是企业家,有个大前提必须先成立——这家企业得是你的,你说了算。查下去才发现,这个前提站不住。产品是保险公司的,代理人定义不了;干得好不好,是保险公司说了算,考核不过就走人;连自己怎么谈、怎么做,方法都不能随便改。企业家该有的那几样——定产品、定标准、定打法——一样都不在代理人手里。
“企业家”这三个字听着体面,是因为佣金和团队这两样表面确实对得上号。可对得上号的只是表面,那道“这企业到底是不是你的”的手续,从来没人主动提起。
怎么用:一句反问
以后再遇到一个让你觉得“这事儿成了”的说法,不用急着信,也不用急着反驳,问自己一句就够:
它要成立,还得先有什么是真的?
列出来,一条一条——越具体越好,具体到“某年某地发生过什么”,不是“大家都这么说”。
列完,再问下一句:这些“必须先成立”的东西,我查过吗,还是我默认它们本来就在那儿?
大多数说法输就输在这儿——不是逻辑不通,是那些“必须先成立”的条件,从来没人去查过,大家都默认它们理所当然地在那儿。今天在群里转发一条“研究显示”,明天在会上引用一句“业内都这么做”,用的是同一个动作:第一步都没问,直接信了。
这句反问,对别人的说法管用,对自己讲了很多年的故事,一样管用。 后一种更难,因为你要拆的是自己已经信过的东西。
回到那场游行
伯内斯这边,故事其实不需要那道假台阶也能立住。他真正做成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编出来的:反甜点的宣传是真的,医生的证词是真的,橱柜里的格子是真的,游行也真的发生了。他把一条社会规矩,一截一截拆掉了必须先成立的条件,这就够了,不需要再垫一道它扛不住的台阶。
倒是伯内斯自己,后来在回忆录里替这个案例加了戏——把一场十来个人的游行,讲成了一夜之间改变美国女性的转折点。这个更响亮的版本后来被反复转述、越滚越大,从十个人滚成了成千上万。加戏这件事本身,也值得反过来问一句:他讲的这个更响亮的版本,必须先有什么是真的? 答案很简单——必须先有人不去查。
这一次,我们查了。逆向思维教的最后一课,原来是冲着讲逆向思维的人自己来的。
格外的话
这一格接得住,但有两处得说清楚。
第一处,这套方法本身是双刃的,我不打算替它洗白,也不借题发挥去审判谁。
伯内斯用它拆掉的是一整套限制女性的规矩,算不算好事,见仁见智;同一套问法,气象学家用它反过来想“怎样才会让飞行员送命”,从而避开那些死法,这毫无疑问是好事;同一套问法,也能被人拿去想“怎样才能让人放松警惕”。方法不挑用途,这不只是逆向思维一个模型的处境,是所有方法论共同的处境。 我不想在这儿替伯内斯定罪,也不想借他给这套方法镀金——它能干什么,看拿它的人想干什么。这也是我把因果收紧、不采信那道假台阶的另一层理由:一旦顺着“故事讲得漂亮”去写,笔下很容易不知不觉替某一种立场加码,而这格教的手艺,恰恰是先把加过的戏摘掉,再下判断。
第二处,这一格只讲方法,不讲清单,是故意收住的,不是漏了。
这一格讲的是逆向思维本身怎么用——找到必须先成立的条件,去查它。至于怎么把这类问法系统地攒成一张清单、专门用来对付各种标准的失败方式,那是另一件更大的工程,这一格装不下,也不必硬装。一个是方法,一个是清单,两者不是一回事,不必挤在一篇里讲完。两者的关系有点像先学会一个动作,再把动作编成一套能照着做的操——动作学不会,操也是白编的。想现在就练手的,记住这一格教的那句反问就够了。
遇事想不明白,别急着用力,先——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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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