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的格子·02|格栅:知识不是堆的,是挂的


「你必须把经验悬挂在头脑中的一个由许多思维模型组成的框架上。」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那面格子,到底长什么样

上一格说到,聪明人做蠢事,是因为手里只有一把锤子;解药是在脑子里挂起一面格子。

道理讲完了,问题才刚开始:这面格子,到底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我卡了很久。「多元思维模型」这几个字,听着像一句正确的废话——谁不知道要多几个角度呢?可到底怎么个多法,多的东西放在哪儿,遇事的时候又怎么调出来,全是空的。

我家吊顶上装了两排射灯,一排三盏,一共六盏。

五年下来,坏灯是陆续冒出来的。最多的时候,六盏里有三盏同时不亮——可另外三盏照常亮着,一点没受影响。我要做的,只是把不亮的那几盏换下来。

这是并联:每一盏各走各的线,一盏断了,不牵连别的。

一块格子,一个学科

从那几盏灯回过头看,这个比喻其实很朴素。

你见过那种镂空的格栅——木条交叉,分成一格一格,钉在篱笆上、装在窗上,中式园林里也常见。

把每一块格子,看成一个知识领域。

这一块是心理学,挨着它那一块是生物学,再过去是物理学、数学、经济学。而两块格子交界的地方,就是学科之间彼此打通的位置。

再往下想一层:在每个交叉的节点上,安一颗小灯泡——就像我家吊顶上那六盏,各走各的线。

于是整个比喻就活了。

灯泡亮起来的那一刻

它是这样用的。

当你要判断一件事,心里没底,就把这件事上所有拿不准的因素,按格子一块一块排开。

先看生物那一格:从竞争、适应、位置的角度看,这件事说得通吗?如果说得通,这一格的灯泡亮了

再看人性那一格:牵涉其中的人,会不会正被某种情绪或者偏见牵着走?如果这个角度也支持同一个判断,又一盏灯亮了

接着是第三格、第四格。

当你看到好几个不同学科的灯泡都亮着,你对自己最初那个不太确定的想法,就有了底——因为它已经被好几个不同方向各自验证了一遍。

反过来还有半句:

如果一盏灯都没亮,就把这件事本身,当作「这个办法行不通」的依据。

大多数人做决定,是先有结论,再去找理由,找到一条就够,找到了就出发。格栅这套用法,是先把结论摆在那儿,然后从好几个方向去照它:亮得多,往前走;一盏都不亮,掉头。

它不让你变聪明。它只是在你的判断上,装了一排验钞灯。

知识不怕少,怕没地方挂

讲到这里,得说一个更根上的事。

我们从小被教的,是多学一点。多读一本书,多上一门课,多记住一个概念。仿佛脑子是个仓库,往里堆就是了。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看法几乎是反过来的。他说:

「你们必须在头脑中拥有一些思维模型。你们必须依靠这些模型组成的框架来安排你的经验,包括间接的和直接的。」

紧接着他给了一句很不客气的判断。那些不这么做、只靠死记硬背去应付考试的学生:

「他们在学校中是失败者,在生活中也是失败者。」

为什么这么重?

因为散装的知识,是会掉的

你一定有过这种经验:读完一本书,当时觉得处处是好东西,划了满满的线。三个月后再想,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连书名都要想一下。那些知识不是被你忘了,是它们从来没被挂在任何地方,风一吹就掉了。

框架的用处,不是让你装得更多,是让你装的东西留得住、找得到、用得上

一格是心理学,一格是生物学,一格是数学。你读到一个新案例、经历一件新的事,第一反应不再是「记下来」,而是「这该挂在哪一格上」。

一旦挂上去,它就不再是一条孤零零的信息,而是和那一格里已有的东西连在了一起。下次遇到相似的处境,你不用回忆,它自己会亮。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同样读一本书、经历一件事,有的人过完就过完了,有的人却能一直往上长。差别不在记性,在有没有那面墙

所以这一百格,真正想递过来的不是一百条知识,是一百个挂钩。

这不是新想法:早在 1749 年就有人这么干

你可能会觉得,跨学科听着很时髦,是这些年才流行的说法。

其实不是。

1749 年夏天,《宾夕法尼亚公报》的订户们收到了一本小册子,作者是这份报纸的出版人、后来那位美国开国元勋本杰明·富兰克林。册子的题目叫《关于宾州青年教育的建议书》。

当时的费城,是各殖民地里最大、最富的城市,号称「美洲的雅典」,却连一所高校都没有。而已有的那几所学校,主要是培养神职人员的,课程集中在经典著作,不教年轻人任何将来能在商界和公共事务里用得上的实务。

富兰克林提议办一所新学校,也就是后来的宾夕法尼亚大学。他的主张很特别:经典要学,实用也要学,两头都不能丢。他写道:

「知识是永无止境的,而时间却很短暂,所以应该让他们从未来将要从事的若干职业出发,学习这两方面的最精要最有用的知识。」

两百多年前的这句话,和芒格「弯腰捡起最大的金块」几乎是同一个意思:你不必学完一个学科,你要的是那个学科里最精要、最有用的那几块。

芒格自己也不是只讲过一次就完了。1996 年 4 月 19 日,在斯坦福大学法学院,他又一次系统地谈了这套框架。他的意思很明确:真正的学习和持续的成功,属于那些先把格子搭起来、再用整体的、多样的方式去想事情的人。

他还提醒了一句:这需要花一点力气,尤其是当你已经受过某种专业训练之后。因为你得先承认,自己那把用得最顺手的锤子,不是万能的。

你的第一面格子,今天就能挂

说了这么多,落到你身上,今天能做什么?

三件事,都不难。

第一,先承认自己有一格是满的。 你一定有一个最擅长、最常用的领域——技术、销售、财务、带孩子、做菜都算。那一格已经挂满了,这是你的本钱。你要防的,只是拿它去照所有的事。

第二,遇事的时候,强迫自己多问两格。 不用一百格,两格就够开始。下次做一个稍微要紧点的决定,在你已有的判断之外,硬逼自己再问两个不同方向的问题。比如——

人性那一格:这件事里的人,各自在被什么牵着走?谁在怕,谁在急,谁在争面子?

数字那一格: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大概多大?最坏会怎样?代价我承受得起吗?

第三,看灯。 两格都亮,往前走;一格亮一格灭,慢一点,把灭的那一格弄清楚再动;两格全灭,别硬上——那不是你运气不好,那是格子在给你省一笔学费。

举个常见的例子。假设你手上有个事推不动,第一判断是:人手不够,得加人。这是你最顺手的那把锤子。

先别急着提申请,照两格看看。

人性那一格:如果真加了人,谁会不高兴?现在扛着这摊事的老同事,会不会觉得这是在否定他?他嘴上不说,手上会不会更慢?这一格如果一想就冒冷汗,那它就是灭的

数字那一格:过去三个月,这件事卡住的时间,到底有多少是人不够造成的,有多少是等审批、改需求、来回返工?如果你算了算,发现真正卡在人手上的不到三成,这一格也是灭的

两格全灭。加人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新添一个问题。

你看,你并没有变聪明,也没有学到什么新知识。你只是在动手之前,多照了两盏灯。而这两盏灯省下的,可能是几个月的工夫。

从这一格开始

第一格,我们认识了铁锤人:只有一把锤子的人有多危险。 第二格,我们有了格子:一面可以往上挂东西的墙,以及一套照灯的用法。

你现在拥有的经验、读过的书、踩过的坑,一样都不会浪费。它们只是还散着,像一地没归位的零件,等一面墙把它们收起来。

从今天起,就一格一格地挂。

格外的话

那几盏射灯后来成了我理解这套东西的入口,也让我对它的重心起了疑。

灯泡这个说法,重心是放在上的:几盏都亮,你就有底气往前走。可我盯着自家那几盏灯想到的是另一头——真正管用的,恐怕是不亮的那一盏。

一盏不亮,你立刻知道那条线上有东西断了。同样,把一件事按几个角度照一遍,灯要是不全亮,那多半不是你想得不够周全,是中间某个环节根本不成立。它不是在给你打分,是在告诉你此路不通。

还有一点是射灯教我的:它们是并联的,坏掉三盏,另外三盏照样亮。 你脑子里那些角度也该是这样——各自独立,谁也不靠谁。要是某一格照不出结果,别的格就跟着熄火,那说明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角度,换了个名字而已。

反过来那一头,更要当心。前面说「亮得多,往前走」——可几盏灯一起亮,未必就是几套证据在替你说话。也可能是同一个证据换了几种说法,被你数了好几遍。 所以数灯之前,先确认它们真是各走各的线。

亮起来的灯给你信心,不亮的那盏给你答案。后者往往更值钱。

遇事想不明白,别急着用力,先——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地图不是疆域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格栅」这个说法、把每块格子看成一个知识领域、以及在交叉节点上安小灯泡并以灯亮灯灭作为判断依据的整套意象,出自美国投资人罗伯特·G. 哈格斯特朗《查理·芒格的智慧:投资的格栅理论》(原书第 2 版),英文原著 Investing: The Last Liberal Art, 2nd Edition,郑磊、袁婷婷、贾宏杰译,机械工业出版社 2015 年版。富兰克林 1749 年《关于宾州青年教育的建议书》与费城公共学院的那段史实、芒格 1996 年 4 月 19 日在斯坦福大学法学院谈格栅模型的内容,亦转引自该书。需要说明的是,「格栅」一词并不出自《穷查理宝典》,该书全文并无此词。

芒格的两段引语(「把经验悬挂在框架上」、死记硬背者「在学校中是失败者,在生活中也是失败者」)出自《穷查理宝典》(中信出版社珍藏版,李继宏译),逐字照抄。

需要分清的是:射灯与并联那一段,以及「格外的话」里关于证伪与独立性的判断,都不出自上面两本书,是我自己的。原著把灯泡的重心放在「亮」上,把重心挪到「不亮」那一盏,是我的看法,责任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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