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里拿着铁锤的人看来，世界就像一颗钉子。」 ——查理·芒格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一天之内，四十个人被摔成重伤
先说一件真事。
一家世界级的飞机制造公司，麦克唐纳·道格拉斯，业内简称「麦道」。它造过一代又一代客机，工程师个个出自顶尖学府。
有一年，麦道要卖一款新飞机。按政府规定，新机型上市前必须通过「乘客撤离测试」——把满载的乘客塞进机舱，看能不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全部逃出来。政府特别叮嘱了一句：测试要和现实的情况贴近。言下之意，你不能找一帮二十岁的运动员来充数。
于是麦道认认真真地「贴近现实」了。
他们选了一个阴暗的停机库，请来许多老年人扮演乘客。那个机舱离停机库的水泥地面大约二十英尺高，差不多两层楼；逃生通道，是几条并不结实的橡胶滑梯。
第一次测试在早晨进行。二十个人受了重伤，整个撤离还超了时。测试失败。
你猜麦道接下来怎么办？
当天下午，他们又组织了第二次。同样的停机库，同样两层楼高的机舱，同样不结实的滑梯，又请来一批老人。第二次还是失败，又多了二十名重伤者，其中一位终身瘫痪。
一天之内，一家世界级公司，把四十来个人摔成重伤，只为通过一场本可以随时喊停的测试。
停下来想一想：这家公司缺聪明人吗？不缺。缺钱、缺技术、缺经验吗？都不缺。可它偏偏做了一件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蠢事，而且是上午摔了人、下午接着来的那种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以为的原因，多半不是
遇到「聪明人做蠢事」，我们习惯给三种解释：他不够聪明，他信息不够，或者他不够认真。
麦道这件事，三条都对不上。
工程师足够聪明；信息足够充分，上午的惨剧就摆在眼前，下午的人明明看得见；他们也足够认真，认真到非要在天黑之前再赌一把。
所以，让聪明人成群结队栽跟头的，多半不是智商，不是信息，也不是态度。是另外一样东西，一样我们几乎从不检查的东西——
他们看世界的「工具」，只有一件。
已故的美国投资人查理·芒格——沃伦·巴菲特那位话不多、却字字千金的老搭档——一辈子都在琢磨这个问题。他的答案冷得让人一激灵：
「聪明人怎么会经常犯错呢？他们并没有做到我让你们做的事情：使用一张检查清单，确保你们掌握了所有的主要模型，并以一种多元的方式使用它们。」
换句话说，蠢事的根子，常常不在人蠢，而在招少。手里的招式只有一种，再聪明的人，也会被这一种招式反过来牵着走。
一把锤子，一个世界
芒格给这种毛病起了个特别形象的名字，叫铁锤人。它来自一句老谚语，他反复引用：
「在手里拿着铁锤的人看来，世界就像一颗钉子。」
你手里握着锤子，于是眼前的螺丝是钉子，木楔是钉子，连别人的脑袋看着都像钉子，抡起来就砸。你不是坏，也不是笨，你只是除了砸，别无所长。
回头看麦道那一天，就是一群铁锤人在合力办一件蠢事。
芒格后来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拿自己那张心理倾向清单一条条数过去，把这场灾难拆成七股同时发作的力量。
奖励超级反应倾向——新飞机卖不出去要亏大钱，「赶紧办成」像马刺一样扎着他们往前冲。
避免怀疑倾向——人天生受不了悬而未决，急着把方案敲定、并照着做下去。
权威错误影响倾向——政府说「要贴近现实」，他们就过度遵守，硬是「贴近」到了危险的地步。
避免不一致性倾向——方案一旦定了，掉头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于是这个近乎无脑的计划继续往下走。
社会认同倾向——老人走进阴暗的停机库时，工程师心里未必没打鼓，可一看周围没人反对，那点不安就被抹平了。
确认偏见——上午摔了人，本该是最响的警钟，却被当成了意外。他们只看得见支持自己决定的证据。
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到了下午，输红了眼，就像赌徒输掉一大笔钱之后急于扳平，狠狠地赌了最后一把。
请你留意：没有哪一股力量是愚蠢的。单拎出来，每一股都很正常，甚至很有用。赶时间、听指挥、守承诺、随大流、护本钱，哪一样不是我们每天在做的事？
可当七股力量同时朝一个方向发力，一群聪明人就被自己脑子里那把唯一的锤子，抡向了同一颗根本不存在的钉子。
蠢事的对立面，好像不是聪明，是多一套模型。
而且这不是别人的故事。
你我，都是铁锤人
我们每个人，都在某个领域练出过一门手艺、一套经验、一个「我最拿手的想法」。它让你在自己的地盘上所向披靡。可越是拿手，那把锤子就越沉，你也就越容易见谁都想砸两下。
做技术的，习惯把一切问题都当技术问题去解； 做销售的，觉得没有什么是一顿饭、一个人情搞不定的； 学过一点经济学的，张口就是供需、成本，仿佛人间万事都能折算成价格； 当了几年父母的，把管孩子那套，原封不动搬去管下属、管伴侣。
你可以现在就试一下。回想一件让你反复纠结、始终没想通的事，然后问自己一句：
这件事，我是不是从头到尾只用了一种想法去看它？
如果你翻来覆去用的就是那一套熟悉的道理——「都是执行的问题」「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这人就是不行」——恭喜你，你刚刚抓住了自己手里那把锤子。它未必错，但它只有一把。
麻烦就在这里：锤子越好用，你越不会怀疑它。一个法子接连帮你赢过几回，等它带你走进沟里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换个法子，而是再用力一点。麦道下午那场测试，就是再用力一点。
我自己就这么干过。
我做过一年的猫罐头低价团购。第一次降价，订单一下子涌上来。过一阵卖不动了，我就再降；销量再起来，再停住，我就再降一次。单次降幅常常超过一成，而这一年里究竟降了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
等我停下来算账，才发现已经进了死胡同：再降就是亏本卖，不降就没有新增。更麻烦的是，前面靠低价招来的那批人，你把价钱抬回去，他们一个也不会跟着走。
降价就是我那把锤子。它回回都灵，所以整整一年，我压根没想过换一把。
解药：把脑子里，装满格子
芒格的答案，不是变得更聪明——聪明救不了麦道。他的答案是：换一副脑子的结构。
「你必须把经验悬挂在头脑中的一个由许多思维模型组成的框架上。」
一个模型，就是看世界的一种角度、一件趁手的工具。物理学给你一种，生物学给你一种，心理学、数学、经济学，各给你一种。把它们一格一格挂起来，你脑子里就有了一面思维的格子。
遇到事，你不再只有一把锤子。你会挨着格子问一遍：从概率看是怎样？从人性弱点看，我是不是正被哪股力量牵着走？几个角度指向同一个答案，你心里就有了底；彼此打架，就该停下来，再想一遍。
让人安心的是，这件事没那么难。芒格有一句给普通人壮胆的话：
「掌握八九十个模型就差不多能让你成为拥有普世智慧的人。而在这八九十个模型里面，非常重要的只有几个。」
你不必成为物理学家、生物学家、经济学家，只需要从每个学科里弯腰捡起那几块最大的金子。芒格自己就是这么干的：
「如果篱笆那边，在别人的学科里有好思想，我就无法乖乖地呆在我自己的学科里。所以我就四面八方寻找那些真正有用的思想。」
正是靠这一面越挂越满的格子，这个从没正经上过一节心理学课的老头，创造了二十世纪最耀眼的投资纪录之一。
1994 年 4 月 14 日，他站在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的讲台上，开场第一句就让满屋子商学院学生愣住了：选股，不过是「普世智慧」这门艺术的一个小分支。他要教的从来不是几个选股窍门，是一整套看世界、做判断的方式。
为什么是这一百讲
你可能会问：道理我懂了，那为什么要一百讲这么多？
这个数目不是我定的。芒格给过一个刻度：用错误的方法学习，你「将无法掌握你需要的那 100 种思想」。这一百讲，就是照着这个数目铺的路。
它不是我的发明。每一个模型都是从「篱笆那边」捡回来、擦干净再递过来的大金块。我替你做三件事：把模型从原著里挖出来，用一个像麦道这样的故事让你忘不掉，再说说它明天怎么用。
一百讲这样铺路：序章两讲，说清楚为什么要有格子、格子长什么样；正文八季九十六讲，一季点亮一个学科——通用思维、人类误判心理学、物理与化学、生物学、系统、数学、经济学，一直到艺术；收官两讲，说说怎么像飞行员那样，用一张检查清单把它们串起来防身。
学完这一百讲，你不会变成某个学科的专家。但脑子里大概会多出一面墙，往后遇事，手里不至于只剩一把锤子。
回到那个停机库
最后回到那个阴暗的停机库。设想当年在场的人里，有一个脑子里挂着格子。下午那场测试之前，他会把清单挨个过一遍——
「我们是不是在赶时间？」 「是不是把『贴近现实』这句话执行过头了？」 「上午摔的人，是不是被我们当成意外放过了？」 「我现在想再来一次，是不是只是因为不甘心？」
七股力量，只要有一股被叫破，那位终身瘫痪的老人，也许就不必走上那条滑梯。
一把锤子救不了聪明人。一面格子，也许可以。
从今天起，我们就一格一格，把它点亮。
格外的话
芒格拆麦道那七股力量，拆的是一个组织的决策。七股里至少有三股——社会认同、权威错误影响、避免不一致——离开人群就发作不起来。一个人独自拿主意的时候，铁锤人是另一副样子：不是七股合力，是同一股力量反复发作。
所以对多数人来说，第一步恐怕不是芒格说的挂满八九十个模型。那要花很多年。第一步是更小的一件事——先弄清楚自己那把锤子叫什么名字。 你得先能说出「我习惯把所有事都当成某某问题」，才谈得上去换第二把。
这一格接得住，只是接的地方要往回挪一步。
遇事想不明白，别急着用力，先——
换个模型，再想一遍。
多一个模型，多一双眼睛。
下一格 · 格栅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本讲的骨架来自查理·芒格。麦道公司乘客撤离测试的全部事实与细节、他用心理倾向清单对这场灾难所作的七条逐项拆解、「在手里拿着铁锤的人看来，世界就像一颗钉子」这句谚语、「聪明人怎么会经常犯错」与「把经验悬挂在框架上」两段引语、「掌握八九十个模型」与「篱笆那边」的说法，以及 1994 年 4 月 14 日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的讲题与开场，均出自《穷查理宝典》（中信出版社珍藏版，李继宏译）。「那 100 种思想」一语亦出自该书。
正文所有芒格引语均按该译本逐字照抄。需要说明的是，这个译本把 wise 一词译作「聪明人」，本讲沿用译本用词，不另改译。
正文末尾说的「思维的格子」，芒格自己用的词是「格栅」。这个说法与它的意象并不出自《穷查理宝典》——该书全文并无「格栅」一词——而出自美国投资人罗伯特·哈格斯特朗的《查理·芒格的智慧：投资的格栅理论》。
#向谦备忘录 #思维的格子 #思维模型 #决策 #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