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版计划|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领读·第 12 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客厅角落那台跑步机,你说它是健身器材。家里人把外套往扶手上一搭,对他来说它是个占地方的晾衣架。等到做卫生,它还有第三重身份——全屋最难打扫的那块地方。
三个说法,同一台机器,谁也没算错。
跑步机不值得吵。可同一个句式换个主语,你就笑不出来了:这个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这场会开来干什么?——每个问题后面,都站着几个准备为答案翻脸的人。
我们默认这类问题有一个正确答案,只是还没找到,于是开会变成了摆事实:职责写清楚、定义对齐、数据甩上桌。可你多半也见过,事实摆得越齐,架吵得越久。
温伯格的解释比“大家立场不同”硬得多。他说,问题不在于谁没找到答案,而在于这个问题本身就问掉了一半。“目的”不是一件东西能“有”的属性,它是一种关系;你问“它的目的是什么”,就已经默认了这句话可以不提任何人。
坐标在原书第 3 章,本篇同时用到第 2 节「绝对思维与相对思维」和第 4 节「观察者与观察结果」。中间跳过的第 3 节留给下一篇。
一、“目的”不是它自带的
温伯格先摆出一句听着无可争议的话。美国系统学者詹姆斯·米勒写道:
通用汽车公司的存在是为了生产汽车,而不是生产废铜烂铁,尽管两者它都产出。大学的存在是为了产生受教育的人和学者,而不是产生退休教授或学业失败者。(第 3 章第 2 节)
谁读了都会点头。可温伯格把同一个句式原封不动地套到别的东西上:
海狸的存在是为了抵御洪水,而不是产生成堆的碎木头。海洋的存在是为了出产新鲜海鱼,而不是淤泥和冲上岸的死鲸。(第 3 章第 2 节)
同样的语法,同样的自信,换个主语就成了笑话。我们容许对“人造”的东西谈目的,绝不容许对海洋谈目的——可这条线是我们画的,不是海洋和汽车之间真有那么一道。温伯格由此把话挑明:
系统没有“目的”,因为“目的”是一种关系,不是能“有”的东西。(第 3 章第 2 节)
不是通用汽车不肯告诉你它的目的,是它压根没有一个能脱开人来说的目的。对废品回收商来说,它确实就是为了产出废铜烂铁而存在;对股东,温伯格说得更不留情面——它生产汽车还是豆角都不要紧,只要赢利。
大学那半句他捅得更深,捅的还是自己待的地方:美国大学一项最重要的社会功能,恰恰就是产生学业失败者——这些人被辞退,去承担社会结构里那些不挣钱也不体面的角色。米勒把“学业失败者”列在“不是”那一侧,温伯格一个字没改,只把它挪回了“是”那一侧。
你可能想拍桌子:照你这么说,什么都得看“对谁而言”,那事还怎么定?
温伯格没打算把话推到那一步。他紧接着替米勒说了句公道话:米勒讲的不是这些机构存在的唯一理由,是那个“或多或少能代表官方公开的理由”——真要每句都限定死,谁也读不下去。所以他的判词是:采用绝对陈述要有力得多,大多数时候也不会惹麻烦。他反对的不是把话说绝对,是忘了自己刚说的是句绝对话。
二、你“知道”的那件事,会挡住你看见的
绝对陈述真正的代价不在于说错。它更常见的代价是:让你不再看。
温伯格给了个当场能做的小实验。把一支温度计突然插进热水里,读数会怎么变?
谁都知道会上升。可你要是真做一次并且盯着看,会发现在上升之前,读数先往下掉了一小段。
很少有人观察到这个下降过程,不是因为很难看到,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期待这个过程。为什么他们没有期待?因为他们知道读数会上升。(第 3 章第 2 节)
下一句更值钱。温伯格说,被人告知读数会上升的那种人相对好劝;难劝的恰恰是懂原理的那批——“他们知道得‘更多’,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更坚信幻相。”懂行不是免疫,懂行是加固。
那段下降是怎么来的?懂原理的人会说:读数测的是水银的膨胀,水银受热会膨胀。温伯格说,这句严丝合缝的话里至少藏着两处绝对陈述。一处是时间——它说得像是水银一受热就瞬间膨胀,可加热水银本来就要时间,不然量体温何必等上几分钟。另一处更关键:读数测的根本不是水银的膨胀,是水银和玻璃的膨胀之差,是相对膨胀,不是绝对膨胀。温度计一插进热水,外面的玻璃先受热、先膨胀,水银还没跟上,柱子就先掉了一截。
两处绝对陈述,后果不是算错一个数,是有一整段真实发生过的过程,从来没人看见。
我在这一节里栽了个小跟头,正好是同一个毛病的标本。
中译本里那个问题写的是“假如把一只玻璃温度计突然插入热水中”。我读的时候没多想,直到后面那句玩笑——“你都不应该把体温计插入热水中”——才觉出别扭:体温计也是玻璃的,那前面那支为什么要单挑“玻璃”两个字跟它分开?核对英文原版,那支温度计叫 candy thermometer,熬糖用的厨房温度计。它量的是糖浆到没到该收火的温度,插进热水里本来就顺手,那句玩笑也才有落点。
这不算错译,“玻璃温度计”读着也顺。可差的正好是这一节在讲的事:中译按材质命名——它是玻璃的;原文按用途命名——它是熬糖的。再往下几段,温伯格摆出的正是一道用途的阶梯:看窗外气温,不必管时间尺度;量体温,得等上几分钟;装进核电站的控制系统,还得再往细里做一层。同一根管子需要多准的模型,取决于你拿它干什么。第一级一旦从“熬糖的”换成“玻璃的”,后两级还是用途,台阶就不齐了。
说“它是玻璃的”,像是在说这东西本身;说“它是熬糖的”,才算承认了它背后站着一个要熬糖的人。
三、连“突现”也是关系——最后拍板的是你
毛病要是只出在“目的”这一个词上,绕开就是。麻烦的是同一层皮下面还盖着一堆别的词。
第 06 篇讲过“活力素”——那种什么都能解释、因而什么也没解释的词。温伯格在这一节把旧账翻了出来:有些系统学者爱说系统有“突现”的性质,只存在于整体、不存在于各部分;另一些人反击说,那不过是活力素的新马甲,还举得出例子证明那些性质完全可以预测。谁对?
双方都对,但因为大家都使用了绝对的论述,所以才有问题,似乎“突现”性质是系统拥有的某种“东西”,而不是系统与其观察者之间的一种关系。(第 3 章第 2 节)
温伯格给“突现”下的定义干脆得让人一愣:观察者没能、或者没有预测到某个性质出现时,这个性质就“突现”了。同一个性质,在你眼里“突现”,在另一个人眼里“可预测”,差别只在谁预测到了。一句听着很硬的描述,就这样变成了一份关于你自己的成绩单——你说某件事“超出预期”,谈的从来不是那件事,是你的预期。
那谁来定这些词该怎么算?温伯格讲了个棒球场上的故事。三个裁判分别被问到怎么判好球和坏球。第一个说,球过本垒板时在膝盖和肩膀之间就是好球;第二个说,是坏球我就判坏球,是好球我就判好球;第三个说:“在我做出裁判之前,它们什么也不是。”(第 3 章第 4 节)
温伯格站第三个:轮到我们决定这些最基本的东西算什么时,我们自己就是那个裁判,是独一无二的仲裁者。这不是狂妄,恰恰相反——正因为拍板的是你,你才没资格说一句“这是客观事实”,然后躲到它后面去。
而裁判自己也有看不见的地方。温伯格举了训练鸽子的例子:实验要鸽子对卡片上的红色圆圈做反应,试验者以为鸽子能分辨的就两样:颜色和形状。可每出示一张卡片,仪器都会发一声轻微的滴答,每张还都不一样——鸽子响应的其实是滴答声。(第 3 章第 4 节)
写到这儿,温伯格自己把两节缝上了一句:心理学家看他那只鸽子的方式,跟米勒先生看通用汽车公司的方式,是一样的——都从自己的位置上替对方宣布了它是什么,再拿一句不带人称的话,把这个宣布藏起来。
那怎么办?温伯格的药方朴素得近乎啰嗦:一定要记住模型、语言、仪器和技术的人本起源——都是人定的,都是在某个时候、为着某个用处定下来的。他用一个砌砖工的故事把这句话钉住:两个人在同一片工地上砌同样的砖,一个以为在建大教堂,另一个知道在建车库——第二天,以为在建大教堂的那个被解雇了。
温伯格接着追问了一串:谁决定的要建车库?谁决定的要生产汽车?谁决定的要培养受教育的人?谁决定了某一种思维方式比别的更正确?他们的决定,在新的情况下还适用吗?
这几问不要求你推翻什么,只要求你把那个被省掉的人重新请回句子里。
你就是那个裁判——不是你有权说了算,是在你开口之前它本来就什么也不是;所以最该核对的从来不是那个东西,是你开口之前站的那个位置。
金版批注
温伯格 1975 年写下“‘目的’是一种关系,不是能‘有’的东西”时,这还是一句得费力气才立得住的话。他必须先搬出海狸和海洋,才晃得动米勒那句“无可争议”。
今天这句话不用论证了。任何一个稍微像样的产品会上,只要有人问“这个功能的目的是什么”,多半立刻有人接一句“对谁而言”——对用户是少点两下,对平台是多留四十秒,对买位置的人是多一批库存。他说对了,而且应验得更彻底:这句话已经沉成了行话,说的人未必还记得它原本多不客气。
真正应验得刺人的是后半截。温伯格说,绝对陈述“要有力得多”,所以哪怕心里明白那是关系,落笔还是会写成绝对的。这一条今天原样成立,只换了载体:嘴上人人都补一句“对谁而言”,可一到写指标还是只许有一个——北极星指标一条,季度目标一行,答“对不同的人不一样”的稿子会被退回重写。关系承认在嘴上,绝对写死在纸上,两套规矩同时跑,谁都不觉得别扭。
他没说这毛病会消失,他说的是它省事。省事这件事,五十年一点没变。
这一篇,你带走什么
黑板报
- 说一个东西“是什么”,说的不是它,是你和它的关系——通用汽车对股东和对废品回收商,“目的”截然不同,谁也没说错。
- 绝对陈述真正的代价不是说错,是让你不再看。知道读数会上升的人,反而看不见它先掉的那一截——懂原理不是免疫,是加固。
- 连“突现”这种听着很硬的性质,也是系统和观察者之间的关系。你说某件事“超出预期”,谈的从来是你的预期。
本篇金句
“系统没有‘目的’,因为‘目的’是一种关系,不是能‘有’的东西。”(温)
思考题(温伯格亲自出题,3.6 之 4)
原题从药理学取材:有些药最初为某一个用途研制,后来人们发现它那个“副作用”比原本的“主要功效”更有价值,于是重新贴了标签——主副就此对调。他的问题是:
请基于相对-绝对思维方式来探讨“副作用”和“主要功效”的概念。
换到你自己的场合一样管用:你手上有没有一件东西、一份工作、一个坚持很久的习惯,它“顺带”产生的结果,比你当初奔着去的更值钱?换个人来看,主次会不会正好调个个儿?
收束
今天就能试的一个小动作:把你手边最像定论的那句话原样抄下来——“这个岗位就是干这个的”“这个功能就是为了提效”“他这人就是这样”——然后在后面补四个字:对谁而言。
补完再读一遍。站得住,你多了一层底气;站不住,你刚刚省下的是一场本来吵不完的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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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块三的第三课,我们往下走一层,走到“分类”这个动作上。把一批东西归成一类,看着像是发现了它们本来就有的共性,温伯格要说的是,那多半是你替它们决定的。下一篇讲定义集合的三种常用办法,和它们各自埋着的坑。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