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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版计划·06|打比方不丢人,丢人的是只会打比方

打比方谁都会,可打完之后呢?温伯格在《系统化思维导论》里说,任何模型都是拿已知的东西去表示未知的——这话听着简单,多数人却在打完那个比方之后就收工了,没有再往下走一步。

金版计划|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领读·第 06 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开会时最受欢迎的一句发言,常常是打个比方那句。

“这就跟……差不多”——话一出口,全场都松一口气,好像什么都讲清楚了。

你要是追一句“具体呢”,那个比方十有八九接不下去。

它把一个陌生的东西说成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可陌生的那部分,其实还在原地,一步没挪。

类比到底是帮你想清楚了,还是替你把没想清楚的地方糊住了?

温伯格给过一个说法:两种都可能。分岔口不在你用没用类比,在打完那个比方之后——你有没有接着往下走。这一节,他讲的正是这件事。

坐标在原书第 2 章第 1 节「有机体、类比与活力论」。

一、马蒂斯从来没打算画一个真实的女人

法国画家亨利·马蒂斯有一次被人说,他画的女人不像真人。他答得挺冲:“如果在生活中遇见这样的女人,我会吓得逃掉。首先,我不是创造女人,我只是画画。”

温伯格拿这句话开篇,是因为它说穿了一件事:画家从来没打算复刻眼前那个模特。他画的是自己脑子里那一整套关于“女人”的理解,借着眼前这个人,搭了个架子。

模型是同一回事。温伯格写得很干脆:

任何模型,都是用我们认为已经了解的一种东西,去表示我们认为想要了解的另一种东西。

你没有办法直接够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你够到的,永远是自己已经懂的那一套,然后拿它去代表陌生的东西——这就是打比方,也是建模型,本质上没有区别。

我自己啃《计算机程序的构造和解释》这本书时,走的也是这条路。书里讲“状态”这个概念,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找个熟悉的东西去对:一个东西的状态,不就是它在不同时刻里的不同情况吗?——这么一想,好像立刻就懂了。

类比确实管用,这个词一下子有了着落,书也翻得下去了。可翻完回头一看,我发现自己能讲出来的,始终只是这么一句话——状态就是不同时刻里的不同情况。具体到书里怎么讲这件事、状态在程序里究竟是怎么落地的,那张图我从来没有真正画清楚过。类比帮我知道了“状态大概是怎么回事”,却没帮我知道“状态究竟是怎么回事”。回头去想,我不是没有花功夫,是我把“找到一个像的说法”当成了终点——其实那才刚刚是个起点。

温伯格接着写了一句,我觉得是这一节最要紧的话:

如果实际情况需要我们继续前进,我们就不能止步于简单粗糙的类比,而应将它打磨成精确、清楚且具有预测能力的模型。

类比负责把你从“完全陌生”捞到“有点熟悉”,这一步它干得漂亮。往下从“有点熟悉”走到“说得清楚”,得靠另一套功夫:把类比拆开,一条一条去核对,哪些地方真的对得上,哪些地方只是你为了图省事才硬凑的。这一步,类比不会替你走,得自己动手。

二、霍布斯对“身体”,其实没那么懂

类比会出问题,但通常不是因为“打了比方”这个动作本身见不得人。

英国哲学家霍布斯把国家这种“政治躯体”,比作一个巨人的身体,各个器官对应各种政府机构。法国博物学家拉马克认为动植物有某种“智能”,能指导它们自己的进化。温伯格评价得不客气:

这种类比的困难首先在于缺乏类比对象的实际知识。

霍布斯对生理学的了解,本身就不准确也不完整——他要从人体身上,给国家推出什么有用的结论?拉马克对“智能”的理解,也并不比我们今天更多——那基于他那套进化模型,我们又能学到什么?

问题从来不出在“拿身体打比方”这件事上,出在打比方的人,对“身体”本身也是一知半解。

这事今天照样常见。“我们是餐饮界的拼多多”、“这个团队就像一支球队”——开场白很提神,全场都点头。可拼多多那套打法里,补贴怎么烧、供应链怎么压、复购靠什么撑住,说这话的人未必真拆解过。球队那个比方也一样,一支球队怎么分工、怎么换人、输球之后怎么担责,说的人多半也没细想。类比借来的不是那套打法本身,是那几个字自带的光环。光环能撑住一次开场白,撑不住一次追问。

跟霍布斯当年犯的,其实是同一种错——他比的是身体,我们比的是打法,出问题的地方一模一样:都是对被借来的那个东西,没有真的搞懂。

你可能想问:那是不是干脆别打比方最安全?

还真不是。不打比方,你连“有点熟悉”那一步都够不到,径直卡在陌生里,什么都没解释。危险的从来不是打了比方,是比方打完之后,你有没有接着往下走。

三、有一种词,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没解释

类比打得不精确,顶多是让你走得慢一点。真正危险的,是干脆用一个词,把继续往下走的路堵死。

温伯格举的例子是万物有灵论:树倒了,是树的精神使然;石头不动,是石头的精神使然。还有一种更省事的版本,把什么都归给同一个原语——树倒了,是神的意思;石头不动,也是神的意思。他给的判断很扎实:

如果一种东西能解释一切,也就等于什么也没解释。

这句话背后,是当年机械论者和有机论者吵得最凶的地方。机械论者说,一切现象最终都能还原成物理和化学的原语;有机论者不服,说生命系统的分析,走到某一步必须停下来,停在一个叫“活力素”的地方。温伯格补了一刀:活力素本质上并不比“质量”更神秘,问题是有机论者把所有搞不懂的东西都塞给它——这就等于说,它跟神一样,什么都能解释,所以什么也没解释。

这几个字换到今天,几乎不用翻译。方案没推动,“格局不够”;活动没起势,“执行力问题”;道理讲不通,“认知不行”。它们的共同点跟活力素一模一样:什么都装得下,所以什么都没说清楚。说完这句,追问也就停在这儿了。

打比方不丢人;把比方当成答案、不再往下走,才丢人。

金版批注

温伯格那个年代,活力素现身的方式是“生命原动力”这类字眼。今天最像活力素的一个词,是“涌现能力”。

模型做大了之后,冒出一些谁也说不清楚的行为,一句“这是涌现能力”,追问就被堵住了。它什么都能拿来解释——解释写诗,解释推理,也能解释一本正经编出来的假话。跟温伯格说的活力素一模一样: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没解释。

温伯格并不反对给一个现象起名字,起名字是思考的起点,不是终点。今天的差别在于,这个起点后面有没有人真的接着往下走——把“涌现”拆成能验证的机制,还是所有人满足于喊出这个词就散会。喊出这个词的那一刻其实挺爽的,好像什么都说清楚了;可真正的活儿,恰恰是从喊完那一刻才开始。这一层他没赶上,但判据他其实早就留在书里了:一个词只要不鼓励继续研究下去,不管它叫活力素,还是叫涌现,都是同一个坑。

这一篇,你带走什么

黑板报

  1. 类比不丢人——任何模型,都是拿已知的东西去表示未知的,这是我们唯一趁手的思考工具。
  2. 类比出问题,通常不是“打比方”这个动作本身的错,是打比方的人,对借来的那个东西也一知半解。
  3. 最危险的不是类比不精确,是拿一个词把追问堵死——那个词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没解释。

本篇金句

“如果一种东西能解释一切,也就等于什么也没解释。”(温伯格)

思考题

这次的思考题不用我出,温伯格自己在章末留了一道:活力论者和机械论者当年吵得那么凶,一方说什么都能用生命的道理解释,一方说必须还原到物理和化学——你怎么看这场争论?换成今天,你能找到一场很像它的争论吗?

今天就能试的小动作:下次你准备好一个比方要脱口而出之前,先在心里往下多问一句——如果这个比方是对的,具体到哪个动作、哪个数字,会长什么样?答不上来,不代表这个比方是错的,只说明你还没走到能验证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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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类比打磨成模型,是通才手里的头一件武器。可通才要在学科之间自由穿梭,还得先过一关:一个人在某个领域里扎得越深,内部的黑话用得越熟,对外沟通反而越难。第 07 篇讲这件事——每个专业都是一个自成一体的部落,效率最高的内部语言,往往就是对外最厚的一堵墙。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