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版计划|温伯格《系统化思维导论》领读·第 02 篇
向谦备忘录,启发小进步,我是徐向谦。
推荐算法越懂你,你能刷到的世界反而越窄。
协作软件一个比一个强,可你一天里能安静做事的整块时间,反而越来越少。
客服电话的语音菜单越智能,你越难找到一个活人说话。
我们习惯这样想:一个问题被解决了,就是被解决了。剩下的麻烦,是因为解决得还不够到位——算法还不够聪明,工具还不够全,菜单还不够细。
可你回头看,事情不是这样的。麻烦不是解决方案没清干净的残余,麻烦恰恰是解决方案自己生出来的。
那问题就来了。科学和技术明明这么强,为什么赢来的偏偏是更大的麻烦?是它还不够强吗?
温伯格的回答,是这一篇我最想交给你的东西:科学从来就不是无所不能的。它一路狂胜,恰恰是因为它极聪明地挑对了自己能赢的那些题。而它赢下的每一场,都在自己划定的圈子外面,制造出它管不了的新复杂。
坐标在原书第 1 章:第 1 节「世界的复杂性」,第 2 节「机械论与机械力学」。
一、这门学问不是从失败里长出来的,是从成功里
先说一个可能跟你直觉相反的判断。
一般系统这个学派是怎么来的?多数人会猜:因为科学不行,搞不定复杂问题,只好另起炉灶。
温伯格说,错了。他的原话是:
有人说,一般系统运动源于科学的失败,但更准确地说,正是因为科学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才需要一般系统方法。
不是失败,是成功。这个转折是整本书的起点。
他举的例子是合金。人类学会在铜里加砒霜锻造青铜器,花了几千年;懂得用锡代替危险的砒霜,又过了一两千年。几千年才换一种材料,慢到什么地步?慢到用温伯格的话说,“合金的产生导致了文明的盛衰,但这种变化太慢,不容易察觉”。
更好的刀剑意味着战胜入侵者,可这种改变是局部的、缓慢的,“足以被千千万万个微小的调整淡化”。世界有足够的时间把它消化掉。
现在呢?“人们每天都能从实验室中制造出一种或多种具有指定属性的新合金。”
从几千年一种,到一天一种。温伯格对这件事的评语只有一句,我觉得比任何警告都重:“一天一种新合金导致的结果,我们就不好说了。”
麻烦出在哪儿?出在他说的“一级成功带来的二级影响”。他一口气举了三个:
核电站发出的多余热量改变了鱼群的生育方式,人还没来得及调整,河流和沿岸的生态已经变了,而且不可逆转。杀虫剂能杀死某种昆虫,却会让其他昆虫大肆繁殖。除草剂能把热带雨林变成农田,可土壤也跟着变了,土地更贫瘠了。
每一项技术,在它自己那道题上都赢了。杀虫剂确实杀死了那种虫。可赢下来的结果溢出到它没被设计去管的地方,就变成了下一道更难的题。
这一节里有一句话我一直忘不掉:
恃剑而生者,最终死于剑锋。恰恰是那些成功因素,在超越特定的时间之后,成为了致命的毒药。
这句话你可以直接搬到自己的处境里。一家公司靠一套打法打赢了市场,那套打法就会被写进制度、写进考核、写进招人标准。等市场变了,最难拆的恰恰是它——因为它是功臣。
这是本篇的第一个认知。你面对的复杂,大部分不是“还没被解决的旧问题”,而是“已经解决的旧问题生下来的新问题”。
这里我得说说自己栽的跟头。
这一节里,温伯格引了一段关于热带雨林的报道,末尾说:“有可能到本世纪末,剩下的就不多了。”我读到这句,心里咯噔一下——好狠的预言。
然后我去翻脚注:那段话出自 1973 年的《科学美国人》,而这本书成于 1975 年。所以那个“本世纪末”,说的是 2000 年,不是我下意识以为的 2100 年。
2000 年早就过去了。热带雨林损失得很惨,但远没有到“剩下的就不多了”。
我差点把一个五十年前的悲观预测,当成对今天的判词。
这个跟头教了我两件事。一是报时型的话最容易过期。二是更要紧的那件:那个预测错的是速度,不是机制。今天雨林还在退,退的理由和 1973 年是同一个。
二、物理学最了不起的发现,是它承认自己不解释什么
那么,科学为什么在自己那块地上赢得这么漂亮?
温伯格请出了物理学家维格纳。这段话出自他 1963 年 12 月的诺贝尔奖演讲,我逐字念给你听:
物理学并非致力于解释自然。事实上,物理学的巨大成功源于其有限的目标,即揭示物体行为的规律。抛开上面那个宏大的目标,划定一个具体的范围来解释现象,这显然是我们现在必须要做的。实际上,指定可解释的范围,这也许是物理学至今最了不起的发现。
最后那句请你再读一遍。
物理学最了不起的发现,不是万有引力,不是相对论,而是**“指定可解释的范围”这个动作本身**。
维格纳还打了个特别准的比方。他说“自然定律”这个名字起得好,因为“法律只规定了特定情况下的行为,而没有试图规定所有的行为”。物理定律也一样:它只管“感兴趣的对象”在“某些明确定义的条件下”怎么行动,其他情况,不管。
那力学到底能管多大的摊子?温伯格给了一个具体到有点扎心的数字。
力学系统一般由几个部分组成:“通常是 2 个,有时是 10 个,在高度约束的情况下或许多达 30 个或 40 个,如桥梁的部件”。
再多就不行了。物理学家也许还能写出方程,“但却不能求解,即便采用近似方法也不行”。
他还顺手堵了一条退路:不错,高速计算机拓展了近似求解的范围,“但进步不大”。
那牛顿是怎么“不管”的?
我们都以为太阳系是个干净漂亮的系统:一个太阳,几个行星,规规矩矩转圈。温伯格提醒你,不是的——太阳系里有成千上万个天体,还有一大堆没成形的物质。
可是,“所有关于行星运动的分析,从一开始就忽略了其中大部分天体”。理由是它们“太小”,不足以影响计算结果。
紧接着他说了一句,我认为是全章最狠的:
这种做法似乎很自然,以至于很多书本对此都没有提及,但实际上,只有在很特殊的情况下才能这样做。
也就是说,牛顿那场辉煌胜利,开局第一步就是一次大规模的“我不管”。而这一步之所以合法,不是因为力学原理批准了它,是因为太阳系这个对象恰好长成了允许你这么干的样子。
于是温伯格给出了这一节的结论:
所以,力学研究的系统,是力学近似能够成功应用的系统。
这句读着像绕口令,掰开就明白了:不是力学能搞定所有系统,而是凡是力学搞定了的,才被叫作“力学系统”。搞不定的那些,压根就没被写进力学课本。
他在后面一节里还给了个漂亮的证据(在 1.4 节)。当年那颗“回声”卫星,是一个膨胀起来的巨大聚酯薄膜球。程序员用经典的引力方程算它的轨道,怎么算都不对。折腾很久才想明白:这个球密度极小,体积却比同样质量的天体大得多,照在它表面上的太阳光的压力,居然不能忽略。
温伯格的评语是:“力学本身没有告诉我们什么系统是力学系统。”
把这个洞察搬到你熟悉的地方,你会更有体感:能被 OKR 管好的业务,是被 OKR 筛选过的业务。
流程、考核表、各种漂亮的框架,都是同一个道理。你以为它们证明了自己放之四海而皆准,其实是那些不服管的业务,从来就没被放进这套体系的成功案例里。
所以别再把“划定边界”当成示弱。这恰恰是科学最大的智慧:它不是什么都能干,它是想清楚了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三、“太小,可以忽略”——这句话只能事后说
到这儿你可能想:那我学着点,做事之前也划个圈,把不重要的忽略掉,不就行了?
慢。温伯格接下来这一段,是给你泼的冷水,也是本篇最能当场用的部分。
牛顿忽略小天体,忽略对了。可“小”到底能不能忽略,你什么时候才知道?
他连举了三个反例。
松果体。大脑里一小块微小组织。生理学家能不能忽略它?温伯格的说法很有分寸:“也许可以,也许不行。”
但他紧接着钉了一句:不论哪种情况,“没有生理学家会认为,因为松果体的质量比大脑的质量小很多,所以可以忽略它”。
DNA。它在活细胞里只占很小一部分质量。可忽略了它,细胞生物学就不用学了。
蜂王。蜂箱里几千只蜜蜂中的一只,质量占比小到可怜。没有哪个动物行为学家敢忽略它。
你看出来了吗?温伯格要说的,不是“小的东西也不能忽略”。他要说的更狠:“它小”这个理由,本身就不成立。
判断能不能忽略,唯一的依据是忽略之后结果对不对得上。而这件事,只能事后知道。牛顿不是因为懂得某条规矩才敢扔掉那些小天体,是因为扔完之后算出来的轨道和观测数据对上了。
这条搬到你的处境里,是一把很利的刀。
按“体量”做减法的时候,你很容易裁掉组织的 DNA。一个岗位占人力成本的百分之零点五,不等于它的影响是百分之零点五。
想想那些不在关键路径上、没人写进汇报材料里的角色。把两个部门的话翻译给对方听的人。记得三年前为什么那样定的人。按质量算,全都小得可以忽略。
金版批注
温伯格担心的是“一级成功带来的二级影响”。他举的核电站余热、杀虫剂、除草剂,都是生态尺度的例子,影响铺开要几十年。
这一条今天应上了,而且换了个量级。
最锋利的当代样本是推荐系统和大模型。
一级成功非常干净:匹配更准了,生成更强了,每一项在自己那道题上都赢得漂亮。
二级影响也非常干净。更准的匹配,把人围进越来越窄的信息里。更强的生成,把内容池灌得满满当当,而下一轮训练又要从这个池子里取水——系统开始喝自己排出的水。
他那句“科学和工程没能处理一级成功带来的二级影响”,原样成立,一个字不用改。变的只是速度:他描述的二级影响以生态为单位铺开,今天以天为单位铺开。
还有一句可以直接换个名词读。他说“一天一种新合金导致的结果,我们就不好说了”。今天不是一天一种合金,是一天一批模型。
这一条算“应验了”。要补的分寸只有一句:他担心的是我们造得太快、消化不及;他没赶上的是,如今造出来的东西会自己产出下一轮的原料。
这一篇,你带走什么
黑板报
- 一般系统这门学问不是从科学的失败里长出来的,是从它的成功里长出来的。你面对的复杂,多半是已解决的旧问题生的新问题。
- 物理学最了不起的发现,是“指定可解释的范围”这个动作。力学研究的系统,是力学近似能够成功应用的系统——搞不定的那些,从来就没被写进课本。
- “它太小,可以忽略”永远只能事后说。松果体、DNA、蜂王,按质量算全都可以忽略。
本篇金句
“带来麻烦的不是未知的东西,而是我们以为知道,实际却并非如此的东西。”(威尔·罗杰斯,温伯格用它做了全书第一句题词)
思考题(温伯格亲自出题,原书 1.7 之 9)
几十年前,一些解剖学家还认为松果腺毫无用处,可能就因为它体积太小。今天完全反过来了:这个小小的组织对中脑、下丘脑和脑垂体都十分重要,它参与合成多种物质,改变着大脑的活动和行为。
现在轮到你。你身边有没有一个“因为小而被忽略、后来证明致命”的例子?可以是一个岗位,一个环节,一个没人愿意接的活儿。写在留言区。
下篇预告
科学挑对了题,那它挑剩下的题为什么算不动?下一篇给你看一笔吓人的账:往系统里加一个人、加一个环节,成本不是加一份,是翻一倍——问题多一倍,难度翻四倍。
向谦备忘录,愿你每篇都有收获,我们下篇见。
致谢与出处
本篇引用与化用的说法,出处一并列在这里,供你核实:
- “带来麻烦的不是未知的东西……”:威尔·罗杰斯,温伯格用作第 1 章第 1 节的题词,也是全书第一句题词。
- 热带雨林那段报道与“有可能到本世纪末,剩下的就不多了”:温伯格转引自 Paul W. Richards 发表于《科学美国人》1973 年 12 月号的文章。本书成于 1975 年,文中的“本世纪末”指 2000 年——这一点是我自己读岔之后回头查脚注才弄清的。
- “恃剑而生者,最终死于剑锋”、合金与砒霜、“一天一种新合金导致的结果,我们就不好说了”、一级成功的二级影响三例、“正是因为科学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才需要一般系统方法”:《系统化思维导论》,杰拉尔德·温伯格著,王海鹏译,人民邮电出版社(25 周年纪念版),第 1 章第 1 节「世界的复杂性」。
- 维格纳那段(含“指定可解释的范围,这也许是物理学至今最了不起的发现”与“法律只规定了特定情况下的行为”):温伯格用作第 1 章第 2 节的题词,原出处为维格纳 1963 年 12 月 10 日的诺贝尔奖演讲。
- 力学系统“通常是 2 个,有时是 10 个……如桥梁的部件”、“但进步不大”、牛顿忽略大部分天体、“只有在很特殊的情况下才能这样做”、“力学研究的系统,是力学近似能够成功应用的系统”、松果体与 DNA 与蜂王:同章第 2 节「机械论与机械力学」。
- “回声”卫星与“力学本身没有告诉我们什么系统是力学系统”:同章第 4 节「科学的简化和简化的科学」,属跨节引用,故在正文中标出节号。
- 松果腺那道思考题:同章第 7 节思考题第 9 题。
- “能被 OKR 管好的业务,是被 OKR 筛选过的业务”:我的提法,不是温伯格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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